第55章 死因
迟邪倚着长桌,双手抱臂:“怎么我这次来,连茶都喝不上了?”
贺长风淡然道:“你懂品茶了?”
“也是啊。”迟邪笑了,“看来是我上次说你的茶难喝,得罪到你了。”
贺长风在主位落座。
他的声音沙哑:“我很快要走,来不及品茶。直接聊古城的事情吧。”
“行,”迟邪点头,“和初步报告一样,古城与残日有关,祂的子嗣在回忆里现身了。”
他继续道:“燔祭被仪式唤醒,以汲取关于死亡的回忆。自燔祭熄灭后,我们就被残日盯上了,就像邺州项目的众人。”
贺长风抬眼看他:“但你们未感到异样。”
“目前是这样。”迟邪耸肩,“邺州那批人横跨二十余年才陆续死亡。我推测,残日本身受到某种限制。”
“那唐书文呢?”贺长风说,“你这么快就查清他利用蛆虫仪式操控天使。什么时候,你也能看懂仪式了?”
“他自己在回忆里讲的。”迟邪笑说,“三十多年前的他太嫩了,被吓一吓就全部交代了。”
——这当然是托词。
实际上是裴月明发现的。
迟邪的表情和神态,滴水不漏。
贺长风沉默几秒,也不知是真信还是假信了,只是低叹:“……我倒不知他是这样的人。陈临声也是,相识多年,居然步陈初的后尘,误入歧途。”
他声音依旧沉稳:“所幸,古城外如此多人被他夺取力量,居然无一身亡。听说是你身边那个F级调查员所为。”
“刚加入议会一年多,档案几乎空白。裴家上下无人知晓他的来历,唯一的线索只有淮平慈心孤儿院的一纸送养证明。这样一个人,就像是幽灵,凭空出现在了你的身边。”
迟邪早有准备,但这瞬间,心仍几不可察地一沉。
只有他自己察觉得到。
随后他坦然道:“是啊。怎么样?我发现人才的能力可比陈临声靠谱吧?”
“年纪轻轻,居然有如此出众的实力。”贺长风哑声道,“这是难以想象的天赋,实在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个人。”
他眼皮一掀,看着迟邪:“在你眼里,裴照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你们既是旧识,为何我从未,听你提起过他?”
“有什么可提的?”迟邪还是笑,“当年,我也是他手下败将。提了多掉面子。”
“最强的夜狩都难逃一劫,裴照为什么不杀你?”
迟邪说:“大概是我那时太稚嫩,连杀的必要都没有。”
这句话是实话。
夜狩并非全军覆没,只有最顶尖的那一批死去了——迟邪当时并不算其中一员。
况且他一直清楚,裴月明要是真动了杀心,他不可能不死。
贺长风:“你不记得他长相和法则?”
“不记得。”迟邪不动声色,“我的记忆也被抹去了。”
数秒钟后,贺长风收回目光。
“迟邪,元老会对你的非议,你一直心知肚明。”他缓缓道,“誓言之力,以无法杀死异常为前提,让执行者获得近乎常人两倍的寿命,却也不能,让人毫无代价地活三百余年啊。”
“大概是我心态好吧,遇事不往心里去,还天天运动。”迟邪的语气挺真诚,“你也该提倡元老会这样养生,争取多弹劾我几年。”
“让我猜猜他们这回说什么了?是老生常谈的那句,‘如果【审判】越界,又有谁能对他降下审判?’,还是说我‘监守自盗,勾结裴照,偷用仪式以求永生’?”
“监管之人,何人监管?”贺长风轻声讲,“审判之人,谁人审判?”
迟邪挑眉:“嚯,这还有新版本了!”
“迟邪,”贺长风双手交握,“这次的争议,我暂且压下了,否则你该站在元老会的质询席上。”
“能压下,也是因为我最近到处抓人吧。这时候与我正面对峙,容易让局面失控。”迟邪直白道,“大不了我下台不干。看我不爽的人,他们也不是第一批。”
“是啊,你有什么必要在乎他们?”
贺长风的声音低沉,余光之中,是自己满是皱纹的手背:“生命如此漫长,我们于你而言,都是过眼云烟吧。你真正刻骨铭心的,是不是只有裴照一人?”
这次,迟邪没有回答。
贺长风继续讲:“但,如果你还想维持现状,还想保有这份名正言顺、能够庇护他人的权力,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元老会那一关你终究要过,至少名义上,他们还能约束议会和白庭。”
“你我相识多年。你正直而热忱,我是真把你当作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
他微微前倾,苍老的目光直视迟邪:“我只问一句:迟邪,现在的你,我还能相信吗?”
幕墙外的灯火,在迟邪轮廓分明的面庞上流淌,衬得他那双眼睛明亮。
他回答:“一直可以。”
“……好。”贺长风缓缓颔首,“但要记住了,我的信任仅给你一人。”
“看好你的身边。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了第二个裴照,哪怕是与你为敌,哪怕动用整个议会的力量陪葬,我也要将他挫骨扬灰。”
“多虑了。”迟邪沉声说,“到时不用你,他会死在我手上。”
贺长风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的光芒,没有半分动摇。
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贺长风低声说:“……那希望如此。”
逼人气势消散了,坐在那里的,只是一个瘦削的老人。
贺长风又缓缓讲:“说来,我们有多久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聊了?五年?还是十年?”
迟邪一怔。
“有那么几次,我们也曾并肩作战,在路边摊一起随便吃上些什么。”贺长风很轻地笑了,“执行者不该和调查员走得太近,但我们也没在乎过条条框框。算不得至交,可也坦诚聊过几回。”
“后来,倒是渐行渐远。我知道你最讨厌试探周旋。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也成了这样。”
“你有你的抱负。”迟邪的声音平静,“看到你一步步实现理想,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没觉得不好。”
“也是啊。只是偶然间,并肩走过一段路而已。”贺长风轻叹,“变的从来不是你。”
老者收回视线,起身:“……陈年旧事罢了。”
他走到电梯口,又顿住脚步:“元老会那边,我会周旋。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别让你的赤诚,成了他人手中的刀。”
电梯门无声合上。
偌大的空中庭院,只剩下迟邪一人,对着空荡荡的长桌。
“还真不给我茶啊。”他轻声说。
十分钟后,黑车驶过万家灯火。
有迟邪和丁良河坐镇,城市的损伤几乎被降到了最低。短短一周内,浔江市又恢复了常态,车水马龙。
车辆停在住宅前。
窗户透着暖光。
迟邪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走入。
电视开着,裴月明坐在沙发上。他刚洗完澡,周身还有湿意,问:“朋友见得怎么样?”
灯光如潮水,带着电视中微弱的人声,包裹住迟邪。
“挺好的。”迟邪笑了,“好多年没见,聊了些以前的事。”
裴月明没再追问。
迟邪也冲了个澡,边擦头发边在他身边坐下。
电视里播着财经频道,大概是裴月明在了解时事。
迟邪没仔细听,搭着毛巾走了神,心想,真奇怪,明明用的是同款沐浴露,可裴月明身上的味道总是特别好闻。
他走神了一阵,才拿起水杯说:“明天上午回医院拿报告,下午去古城看看,然后我们就离开浔江。”
裴月明:“唔。”
“这是什么语气?”迟邪扭头看他。
“我以为要多待两天,就找了个委托。”
“委托?”迟邪一头雾水,“什么委托?”
“解决异常的,有报酬。”裴月明回答。
迟邪:“……”
迟邪:“……啊??”
他扭头一看,电视的财经频道播得如火如荼!
裴月明是真的想赚钱啊?!
迟邪大为震撼,又说:“古城里不是有一堆金子银子吗?”
“被我打碎了。”裴月明说,“走的时候没想起来拿。现在回去还有吗?”
“……坏消息,渣子被收去调查了,以后会收容起来。”
裴月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连手中水杯都忘了放下。他再次开口:“迟邪,我们晚两天再走吧。我要做委托。”
迟邪的震撼,持续到了第二天还没消散。
虽说钱确实重要,但这场景未免太过违和,就像一个人刚拯救了城市、打倒了反派,扭头就急着赶去楼下超市打零工。
尤其这个想打工的,还是裴月明。
而裴月明被他拒绝后,有点介怀。具体表现是吃早餐时,桌上还放着议会的酬金传单。
迟邪实在没忍住:“裴月明,你认真告诉我,我是缺你吃的还是少你穿的了?”
“没有啊。”裴月明小口吃着包子。
他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伸手去拿另一个,盘子却一下子不见了。
裴月明:?
迟邪拿走了盘子,一手护住,大有裴月明不回答就不还给他的意思:“是不是这房子小了?是不是看不到江景了?车坐得不爽还是私人病房不够舒服?”
“现在缺我吃的了。”裴月明说。
迟邪:“……”
他认命般把包子还给裴月明,莫名生出一种“是不是我赚得还不够多,让家里受委屈了”的错觉。
吃完早餐,到了医院。
迟邪让裴月明在门外坐着,自己进去找主治医生。他拿了几份检查报告,问对方:“上次的事怎么样?”
医生推了推眼镜,只是讲:“还是只能确认,他视力受损是法则导致的。”
迟邪皱眉:“不清楚是什么法则?治不好?”
“不清楚。但这个法则,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器质性损伤。”医生摇头,“坦白讲,即便您请来那几位最厉害的月相调查员,也未必能逆转。”
迟邪沉默片刻,点头:“行。我明白了。”他又问,“那身体状况呢?”
迟邪看过很多次报告了:贫血、营养不良、血常规异常、心肺耐力不足……单看都不是重症,就是小毛病堆积如山,多到能拖垮一具本该年轻健康的躯体。
这回,医生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问迟邪:“迟先生,您这位朋友是不是受过,非常严重的伤?”
“……应该是的。”迟邪心中一沉,“伤处在哪?”
……
迟邪出去时,裴月明正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喝着:“那么久?”
“裴月明。”迟邪神色严肃。
裴月明喝水的动作一缓:“是医生说了什么?”
迟邪深呼吸一口气:“医生说,你这是喜脉啊。”他深情款款地拉住裴月明的手,“难怪这两天嫌弃家用少了。亲爱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裴月明:“……”
裴月明:“……”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
裴月明抽手,干脆利落地起身往电梯走。迟邪在后头追:“那么快干什么?!小心动了胎气!”
裴月明的脚步前所未有地快,迟邪差点没追上,嘟囔:“肯定是花胶太补了。”
一直到了地下停车场,裴月明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四下无人,迟邪快步追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衬衣:“哎!”
这一扯,衬衣扣子发出细微的崩裂声。迟邪的力气本来就大,裴月明被他硬生生拽停了脚步,回过身。
“你衣服啥质量啊!”迟邪“啧”了一声,“轻轻一扯就要崩了。”
裴月明深呼吸,再次感慨,自己的修养简直太好了。
“迟邪。”他尽可能平静道,“我不认为这是轻轻——”
话音未落,迟邪双手又是猛力一扯。
三颗扣子应声崩飞!
裴月明:“……??”
衬衫大敞。
他已经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质量不行吧!”迟邪颇为得意,“待会就带你去买件,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好衣服。”
裴月明欲言又止了好几秒。
从表情来看,他应该是用毕生涵养忍住了一些相当激烈的措辞。最后他只是转身,一边拢住敞开的衣襟,一边朝车子走去。
在他身后,迟邪脸上轻佻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眼底是一片让人心惊的晦暗。
果然,在裴月明的心口上,有一道极为明显的伤疤。
陈旧,狰狞,锐器所致,正中心脏。
仅此一眼,迟邪仿佛能听见百年前,利刃刺入血肉时,那一声沉闷的绝响。
——那是他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