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日光蜉蝣
那场暴风雪,耽误了车队的行程。
除此之外,他们一路顺利。抵达千灯山谷附近时,只比原定最快行程晚了小半日。
最后两天,众人再没有见到夜晚。
空气极其燥热。
黄昏过后,天空仍泛着暖色的光,朦朦胧胧,乍一眼像是阴天的黄昏。然而,用探测法则便会发现,那整片苍穹都活着。
异常生物“日光蜉蝣”。
它们的生命仅有短短一日。
清晨自水中诞生,振翅飞向天际,尽情沐浴阳光。
到了晚间,从翅膀到透明躯体,都透射出体内储满的阳光。它们依靠光源,彼此吸引、产下后代,待夜色吞噬掉最后一丝光热,便会死去。
这一片曾是夜母的领域。
它死后,周围的夜色寡淡,再无真正的长夜。
日光蜉蝣不再被夜晚蚕食,能活到日出,再次沐浴阳光。
昨日的成虫未亡,今日的新虫已生。一代又一代的蜉蝣,在失控的昼夜中共存,振翅、交配,密密麻麻挤在天幕。
久而久之,这曾被浓郁黑暗笼罩的区域,像是太阳不落一般。
休息时,周序频频抬头。
这无数活物,严重干扰了【风时花】的探查,令他时常感官过载。
在他身边,裴一北也是仰头望去。
“真麻烦啊,”她说,“虽然没显出攻击性,但这种数量级,积蓄了那么多光热,已经严重影响战场了。不处理掉,怎么放心和残日打?”
“你估计驱散要花多久?”周序问。
“不确定。起码两三天?”裴一北摇摇头,“看来计划还得推迟,果然没那么顺利呀。”
他们就在这怪异的极昼中,来到了山谷边缘。
向下望去,山谷深不可测,盛着化不开的黑暗。
一股彻骨的阴凉扑面而来。
传说中在谷间不灭的一千盏灯,早不见了踪影。
上一次抵达的远征队,在测绘过后,于山谷东南面找到了一条相对稳定的下降路径。
这次众人如法炮制,确认入口还在,尝试性向深处推进。
路途艰难。
当年的队伍,有人以法则重塑岩土,硬生生造出了一条向下的路。
时过境迁,许多地方早已崩塌,只能重新修复。环境严苛,时间也容不得精雕细琢。许多仓促再造的路段,最窄处只容一人贴着岩壁,侧身走过。
队伍中并非没有能减缓下坠、直接抵达谷底的法则,但山谷情况不明,冒然挺进,太过危险。而后勤人员也需要一条安全的撤离路线。
于是,他们缓慢地往下走。
裴月明走过一段窄道时,脚下碎石滚落,跌入黑暗,连回声都听不见。
在同时,迟邪一把就拽住了他,带着他往前走。
周围人专心赶路,倒没注意这小动作——况且裴月明眼上有绷带,不久前刚出院,看起来也确实需要好好保护一下。
迟邪没放手。
就这样走了一小段,裴月明低声问:“你知道,就算掉下去,影子也能接住我的吧?”
“知道。”迟邪也低声回答,“找个机会牵你手而已。”
裴月明:“……”
裴月明又问:“你之前一个人来,是怎么下到谷底的?”
【审判】绝不是一个适合赶路的法则。
“这个嘛,不太优雅。”迟邪少见地犹豫了一下,“那时候千灯还亮着,山谷没那么黑。为了稳妥,我路上还是随手抓了几个会发光的异常,关笼子里当照明。”
裴月明:“然后?”
“然后找了条看起来好走的路,就下去了。遇到断崖,就用荆棘把旁边的岩石……硬抠下来垫脚。”迟邪挠挠头,“也踩空过一次,靠荆棘把自己缠住了。”
“荆棘不是有刺?”
“哪顾得了那么多,摔不下去就行。”迟邪浑不在意,“皮外伤,流点血而已。”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了笑:“你是没见过我早年打架的样子。那时候实力不够,急了就有什么用什么。被我徒手抓着荆棘绞死的异常,可不止一两只,那是相当狼狈。你大概没这种经历吧。”
裴月明似乎有些走神,没接话。
“……”迟邪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他,“还真有啊?!”
他心说,这得是哪路来的神仙。
裴月明回过神来,语气如常:“没。”
“我就说嘛。”迟邪这才松了口气。
前面又是只能一人走过的窄道,他依依不舍松开手。
他们进入山谷已是午后。
路难走,耗费的精力也多,紧赶慢赶,傍晚终于到了三号岩洞。
这是上一支远征队发现的地方。
洞口毫不起眼,进去后却别有洞天,岩壁高耸,地面平坦而开阔,正适合休整。
众人在背风处卸下装备,原地休息。后勤人员开始准备餐食、检查每一人的状态。
裴月明拆了眼上的绷带,滴了药水。绷带连续缠了多日,捂得不太舒服,他没把它缠回去,只在帐篷内养神。
这本是短暂休整,但迟邪在岩洞最深处的角落,执意给他支了个小防风帐篷。
影狼枕在他腿上,耳朵动了动,抬起头——
香味飘近,迟邪双手各端着金属饭盒,用肩膀顶开帐篷门帘,探头:“吃饭了。”
这次是红烧猪肉配炒青菜。
食材新鲜,水准远超合格线。岩洞外是浓郁的黑暗和蜉蝣构成的天空,听着风声呜咽,吃着这样的晚餐,是一种近乎奢侈的享受。
裴月明慢慢吃着:“议会每次外出行动,条件都这么好?”
“哪能呢。”迟邪扒拉了一大口饭,“这次是把最豪华的后勤团队整来了。他们平时专跟陈笑琳那帮高层活动,早些年也跟过贺长风,只不过他年纪大了后,很少亲自上阵。其他人哪有这种待遇,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裴月明点头:“原来如此。”
隔了一会儿,裴月明又问:“你上次来,是怎么解决吃饭问题的?”
这回迟邪就算是个傻子,也反应过来了。他筷子一停,挑眉道:“哟,心疼我啊?”
“当年,是我告诉你真有千灯山谷的。”裴月明讲,“我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
迟邪看着他:“上次开会后,你就想这么问了吧?”
“是。”
“真亏你憋那么久才问。”迟邪笑了笑,“你说这地方漂亮,我就来看看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挺好养活的,吃饭从来不挑。”
他瞥了眼裴月明没怎么动的筷子,继续讲:“而且,我也不是那样一路硬闯到谷底的。”
裴月明问:“找到了其他办法?”
“算是吧。走到一半,夜母直接把我弄下去了。”迟邪说。
当时,他还在峭壁找寻落脚点,就见黑暗涌动。
谷底的千盏灯光,无声摇曳,光辉像明黄色的海浪涌过山谷。
风声。
山谷最深邃的黑暗里,苍白的面庞自夜幕中浮现。它没有五官,皮肤是奇异的甲壳质感。
一只同样苍白的巨手,伸到了迟邪身边。
它布满磨损与伤痕,掌根开裂了一半,露出其下飘散的阴影。
迟邪踏上了那只手。于是黑暗在周身呼啸而过,他穿过零落飘忽的灯海,踏上谷底坚实的大地。
裴月明显然非常意外。
意外到,他眉梢难得扬起了细微的弧度:“它为什么帮你?”
“嫌我烦吧。”迟邪说,“我那会儿只能硬抠岩石垫脚,抠完就往下扔,叮铃哐啷跟搞装修似的,一整天了都不停……估计它实在受不了,只想让我赶紧下去。”
裴月明:“……”
“然后我还问它,记不记得你。”迟邪讲。
裴月明怔了下:“怎么问的?”
“就比划了一下你长什么样子。”迟邪说,“你的外貌不都被模糊掉了么,我出来一趟也不可能带着纸笔,就用荆棘在石头上划了几笔,问它认不认识。”
“你还会画画?”裴月明谨慎问,“你看上去……不像懂艺术的人。”
“不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么,有什么不会的?”迟邪拿出终端,凑到他身边,“来来,你先吃着,我找给你看。”
他翻了一下,裴月明还是不动筷子。
迟邪扭头看他:“干嘛呢,再不吃冷了。”
“……”裴月明不得不承认,“有点好奇。”
“边吃边好奇。”迟邪直接伸手,把裴月明的筷子往饭上摁,自己继续划终端,数十秒后,终于翻到了那图片。
他把图片底下的小字挡住,递过去:“你看。”
影鸦的红眼睛盯着屏幕,左右来回歪脑袋。
裴月明:“在哪?”
“这不就是么?”迟邪指着屏幕。
裴月明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这几条线,是我?”
石面上的线条乱七八糟,那勉强能看出来的人形上,根本辨别不出五官,头发没几根,脖子以下都是腿。
“荆棘刻的,凑合凑合也差不多吧。”迟邪颇为满意地欣赏了一下,“我毕生功力,全献给你了。还给你腿画长了一点呢。”
裴月明:“……谢谢?”
裴月明又问:“图片下的字是什么?”
“害,不是重点。”迟邪迅速把页面向上滑了一截,“欣赏我的画就好。”
裴月明坚持追问:“而且这个页面,不是议会的内部档案么?你的画怎么会在档案里?”
“额——”迟邪卡壳了几秒,果断放下终端,“来,快吃饭,真要冷了!你看看这肉长得比我都漂亮!”
刚放下的终端,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拿起了。
裴月明把屏幕转向迟邪的方向:“迟邪,看这里。”
随着他倾身,气息离得近了,叫人心痒难耐。
迟邪下意识看向屏幕。
面容解锁通过。
色心误人啊!他心中警铃大作。
还有一道设备锁。裴月明的语气柔和而平静:“迟邪,手指。”
他的手轻搭上了迟邪的手背,仿佛邀请。
迟邪看着他微微上挑的眼角,那神色近乎笑意。
手指不自觉就摁上去了。
万劫不复啊!他心底又一声哀嚎。
设备解锁,那图片又弹了出来。裴月明往下一划,底下小字赫然写着:
【档案名称:千灯山谷底部,第17号岩壁】
【分析报告:该岩画线条粗犷,初步判断有两百年以上的历史。
专家组推测,这可能是早期探索者抵达此处时,对某种“不可名状的人形恐怖异常”的形象记录,具有极高的民俗学与考古研究价值。】
裴月明:“……”
迟邪:“……”
裴月明学着迟邪平日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挑眉。
迟邪猛咳几声:“我、我有什么办法!等我看到档案,这玩意儿已经被他们当成‘未解之谜’立项好几年了!我难道还能跳出来说,‘各位专家,这不是什么上古怪物,这是我画的裴照’吗?!”
“那,夜母呢?”裴月明问,“它能从这副……精湛的画作中,认出我么?”
“不能。”迟邪放弃辩解了,“我给它比划了半天,它盯着那几条线看了好一会儿,根本不知道我想干嘛,就走了。我心想不对啊,但凡见过你的人都该记得吧,我看它也不像傻的。”
裴月明:“后来?”
“后来,我又开始凿附近的石头。可能太吵了,它终于又出来了。”迟邪说,“我又给它比划一通,它还是没反应,直接把手伸到我面前。”
他揉揉眉骨:“反正意思要赶我走。我只好上去了,它把我送回山谷外。等我再回头,整个山谷都被黑暗笼罩了,摆明了不欢迎我,让我快滚。”
裴月明:“……”
整件事情透着奇诡感,他一时不知道如何评价。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知道夜母是友善的。”迟邪继续讲,“回想一下,我要是家里突然来了个陌生人,二话不说就砸墙拆家,吵了一整天。我好心把他请进屋,他还硬在我客厅里画画。”
他摊手:“换我,在拆家那一步就揍人了。夜母这都能忍,那可不是特别友善么?”
裴月明揉揉眉骨:“的确是,很有说服力的推论。”
影鸦歪着头,还要继续看那张图片。
这回迟邪眼疾手快,干脆地锁了屏,把终端丢得远远的:“好了别沉迷我的艺术了,吃饭吃饭,真要冷了!”
裴月明重新拿起筷子。
饭菜凉了几分,但这一顿饭,到底是吃得干干净净。
“迟邪。”放下碗筷时,他说。
“做什么?”迟邪警觉抬头,“不会还要看吧?”
“不看了。”裴月明说,“我也……受不了客厅摆着那么一件杰作。为了世界上少几个‘未解之谜’,你还是多干几年首席,别转行。”
“听你的,不转就不转。”迟邪笑了,利落地起身。
时间也差不多了,他掀开帐篷走出去:“整队!继续下探!”
众人迅速收拾好装备,走出岩洞。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又是重复的跋涉。
狭窄的道路,不断滚落的碎石。
没有传说中的千灯映照,这山谷黑到空洞,工具与法则的照明被局限在方寸之间。注视脚下太久,会生出一跃而入的冲动。
一点微光,无声飘落在迟邪的肩头。
他抬头,那蜉蝣构成的天空,还远远亮着。
到了夜晚,虫群正进行新一轮的生死更替。
它们不再因长夜而死,但也有寿命完全耗尽的成虫,飘零而下,像一场发光的雪。
大部分虫尸在飘落中熄灭。仅有少数落向山谷,在黑暗里明灭,最终抵达众人的身边。
裴月明伸手。
一点微光,静静飘到他手掌上。
濒死的蜉蝣在掌心,散发最后的光。光晕拂过他苍白的脸颊,长睫低垂,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一瞬的姿态,近乎垂怜。
迟邪看着,晃了神。
下一秒,裴月明无声握拳,掐灭了那点光。
光芒湮灭。
那轻描淡写的锋利,落在他清冷眉眼间,显出一种残酷的艳色。
在那一瞬降临的黑暗里,迟邪的心脏也被那只手狠狠攥紧。胸口曾被贯穿的旧伤燃起幻痛,撞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却移不开眼,喉结滚了滚。
裴月明轻轻碾动掌心,一阵干燥的摩擦声,再张开手时,掌中尽是半干涸的光粉,随风散去。
“……怎么了?”迟邪回过神来,声音有些低哑。
裴月明仔细感受那光粉的质感,随后摇头:“没,只是有种不好的感觉。它们太躁动了。”他再次迈步,“走吧。”
夜间八点四十分,他们按照计划抵达了5号岩洞。
夜母的部分残骸,就在此处。
刚进入岩洞没多久,他们就见到了几具焦黑的尸体。碳化严重,看不出人形了。
迟邪蹲下,端详几秒:“是飞升者,生前异常值很高。”
他心下明白,大概是他们也动过复活夜母的想法。
荆棘挪开了尸身,果然在底下见到了淡淡的几抹痕迹,看着诡异。
电光石火间,迟邪略为偏头,看向身旁的裴月明。而裴月明不着痕迹地向他颔首——
目标确实是夜母。
但,什么东西杀死了他们?
碳化骨骼上,残存着红琉璃般的结晶,在手电光下折射诡异的光。
迟邪伸手触碰,哪怕过了那么久还有余温。
这是与光热有关的异常,所留下的。
在这幽深的山谷里,哪里来的光与热?除了……
“日光蜉蝣。”他说。
话音未落,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滴滴滴——”“滴滴滴——”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自己的终端。
【黑色警报:残日袭击
目标:临溪、青云港、辽城外围区域】
残日的第二轮攻势,竟在此时降临了!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了细密的摩擦声。
“敌袭!在上面!!”周序的声音。
洞口亮了。
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被狂暴的火光强行点燃。
苍穹之顶,亿万只日光蜉蝣同时俯冲,化作一场白金色的火雨!
杀死飞升者的凶手,正是这诡异的白昼。
无数翅膀震动,发出轰鸣。犹如熔岩倾泻,炎浪朝着他们所在的岩洞,轰然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