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宝石
血荆棘漫天生长,绞碎了金红的身形,划破了黑胶卷。
更多胶卷垂落。
画面上仰望太阳的人群又一次回头,循着重燃的放映机灯光……
伸手,燃烧!
脚下公路接近了更高处的遗迹。
在迟邪怀中,裴月明的脸色苍白,低烧的冷汗沿着鬓角流下。
两处废墟相撞的瞬间,未被光线污染的阴影,疯狂涌出,将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动能化为乌有。
漫天的金红人形,在荆棘中被绞为灰烬。迟邪稳稳带着他,踏上新的废墟。
再往上,路越来越难了。
人形接连不断,放映机依次亮起,红光灭了一盏,又有新的如影随形。
各种建筑支离破碎,角度刁钻。可供借力的寥寥无几,荆棘巨眸在高空转动,找到落脚点。
——有时候,那甚至称不上“落脚点”。
风声呼啸。
两人身前,是一整面倾斜的玻璃。
金红色的火人炸开。荆棘贯穿它们,却不可避免地被干扰,玻璃还未被彻底拽平,他们便已被迫接近。
废墟相撞的那一刹,迟邪拽着裴月明跃起。
荆棘击碎玻璃,碎片倾泻,化作一场炽红的暴雨。
迟邪目光冷厉,空出的右手猛地抓住窗框!
“哐!”
带着另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他的手臂绷紧到了极致,青筋暴起,几乎被这恐怖的下坠力撕裂。
荆棘一边拽着玻璃墙向上,一边调整角度。
两秒后,整面窗框回归垂直。迟邪松手,带着裴月明稳稳落在狭窄的窗沿上。他一手揽着那人,一手扶着边框,在燃烧的人形中上升。
手心被窗框割伤,血蜿蜒流下。右臂肌肉火辣辣地疼。
他却非常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裴月明真的太轻了。
还不等这念头落下,脚下的窗框已承受不住,剧烈震颤。
黑暗从合金的裂痕钻出,死死拧住它们,同时为下一次相撞做好了缓冲的准备。
他们就这样继续向上。
仅剩骨架的巨型广告牌,数百级残缺的石阶,崩塌的塔楼……
有时候轻轻一跃,就能去到下一个落脚处。
有时候每一步都好似在刀尖奔跑——
钢架摇摇欲坠,脚下金属解体的刺耳声响中,迟邪拽过身边的裴月明,于最后一秒以恐怖的爆发力跳上高台!
身后,钢架坠入火海。
回头飞速一瞥。这扭曲的高空,满是火、灰烬与红光,早已完全见不到大地了。
还不够高。
“啪!”“啪!”
第不知道多少声巨响。
满是死灰色脐带的电影放映机,从天际探出,光辉凝成的目光追逐着那两道渺小的身影——
身影掠过高墙时,墙面轰然碎裂,那两人踩着下坠的石块向上。
踩过塔吊的金属臂时,它在风中剧烈摇晃,全靠荆棘稳住,两人几步跨到稳固之处。
还要继续向上!
成千上万的人群从胶卷中回头,看向他们。
它们呼啸而出,把钟楼表盘撞得粉碎。巨大的金色时针坠入下方的火海,大理石碎块擦过迟邪的侧脸!
鲜血溅开。
与之一同挥洒的,是荆棘绞碎的漫天飞灰。迟邪眼中映着那熊熊烈焰,血与汗混着淌下,那张脸被烟尘与血迹覆盖,仍透出凌厉的悍勇。
“啪!”
放映机的红光,再次照亮他们。黑胶卷如瀑布般从天垂落,一张张狂喜的面孔,循着灯光扑来。
钟楼未完全坍塌。
这一轮红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两道鬼魅一样的人影映在建筑拐角。
——那角度,恰好让影子被建筑完全遮挡。
只这一瞬,漆黑的影鸦群爆涌,逆着火海冲天而起!
黑暗与明耀相撞,荆棘在影子的庇护下猛然生长至更远方,撕碎数不清的胶卷!
半秒后,建筑完全崩裂。新生的影子再次被红光污染,肮脏得无法利用。
然而,空域已被影鸦撕裂得干干净净。
仅仅半秒,已足够裴月明改变战局。
三百年前,从未有谁曾真正战胜他。
如今,哪怕病骨支离,哪怕面对的是近乎神明的存在——
只要杀局做不到完美,就必定要承受他最凶戾的反击!
周遭短暂安静。
两人在这珍贵的安宁中,攀升百米。
很快,强光再临,黑胶卷漫天翻飞。
老电视中,雪花屏与刺目的金色交相爆闪,电话铃声炸开一片,听筒同时摔落,来自过去的哭号连天。打字机凭空打出扭曲的文字,写满了:
【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
这场袭击,好似没有尽头。
迟邪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上的血痕又多了几道,伤口和肌肉都钝痛着。而裴月明的冷汗,不断顺着下颌线流下。
不知道撕碎了多少人形与脐带,不知道跃过了多少废墟。只知道,必须向上。
到那高天之巅,斩落烈日。
不知过了多久——
世界寂静了。
最后一台电影放映机化作碎片,裹挟着血肉坠落。黑胶卷断开,飘落在狂风中。
迟邪抬头。
他们身处一片纯白废墟之间。
周围再见不到钢筋水泥的现代造物,取而代之的,是流转珍珠色泽的外墙,和其上镶嵌的、已然暗淡的宝石。
周身的血光更加浓烈。
残日,非常近了。
两人轻轻落脚在状似宫殿的遗迹中。
荆棘缠住遗迹,暂时没向上发力。而在那歪斜的宝石大门之后,隐隐有火光跳动。
很眼熟。
心跳未平复,迟邪用手背擦去从眉骨流下的血,看向身边。
裴月明倒没添伤口,所有致命的攀爬与跳跃,都由迟邪挡在身前。
可他那半张脸埋在外套边沿,一点血色都没有。这一路上,迟邪不时能感受到他的轻颤,和越发灼热的呼吸。
迟邪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
最后他在外套上,用力抹了抹掌心的污渍,伸手想去探裴月明的额头。
快碰到时,他又停住了:刚擦过眉骨的手背上,血缓慢滚淌,红艳艳的,夹着乌黑的灰烬。
迟邪下意识想收回手,再往外套上抹一抹。
可他掌心贴上了一片凉——
裴月明稍稍低头,主动靠了上去。
迟邪呼吸一滞。
风吹凉的皮肤,在掌心中很快被捂热了,透出本身的温度来。
烫得惊人。
这样侧着脸,看不清那人的神情。但在那低垂的眼睫间,竟无端显出几分错觉般的纵容与温柔。
就像一把淬着寒月的凶刃,极为短暂地,在他面前收起了所有锋芒。
这一刻迟邪的胸口无比沉重。
那重量压着心脏,令它不可自抑地,柔软了。
“走吧。”裴月明轻声说。
他率先迈步,走向火光跳跃的宫殿内部。
迟邪紧跟上去。
跨过宝石之门,殿内半边是断壁残垣,半边尚且完好。
珍珠白的墙壁雕刻着从未见过的花纹,点缀珠宝。在那宫殿正中,一团庞大的火,猛烈又无声地烧着。和他们在古城所见的那篝火,一模一样。
——燔祭。
燔祭旁边,簇拥着无数跪拜者。他们身形蜷缩,面部深深埋向地面,周身挤满金银珠宝。
火焰中央,连着数条死灰色的脐带,直通向高不可见的苍穹。
残日曾以他们最接近死亡的回忆作为燃料,汲取力量。在这些旧日遗迹中,火烧了不知几个世纪。
和当初一样,光是看着它,心中就有本能的预感,知道这火如果灭了,肯定有不祥之事会发生。
如今,粉碎了漫天战利品,他们又一次回到了篝火之前。
迟邪不再犹豫。荆棘轻轻一卷,便斩断了所有脐带,绞灭火焰。
燔祭,静静地熄灭了。
无形之中,空气越发黏稠,沉重又恶毒。
迟邪嗤笑一声:“到现在还用同样的把戏。没招了。”
“继续往上吧。”裴月明轻声道,“别再让祂点燃这种东西。”
迟邪颔首,缠绕宫殿的荆棘再次发力,把他们带向高处!
接下来的攀升,出乎意料地简单。
建筑的每一寸线条,都像珠宝上切割出的棱面,千变万化。可以想象,若是宝石生辉,光会在这建筑上流动出怎样变幻莫测的色泽。
他们还见到了谷底的灯盏。
一盏盏灯,破碎的、暗淡的,它们华美外壳掩埋在废墟中。
踏上这些遗迹,和刚才的感觉完全不同。
琉城的废墟里充满痛苦与哀嚎。而在这里,就算踩碎玉石发出了清脆声响,也只有空旷的死寂感。
只有死亡。
那个曾创造出如此瑰丽造物的文明,真的已经逝去很久了。
比点亮一千盏灯的时间,还要久远得多。
他们踩着这空洞且冰冷的残骸,不断向上,再次熄灭了几座庞大的篝火。宝石在脆声中,落向深渊,像一场华丽的葬礼。
又是漫长的攀升。
终于,遗迹到了尽头。
再往上没有任何遗迹了。
可他们依旧见不到残日。
层层叠叠的宝石,挤满了天穹,死死拦住去路。那黏腻的红光,从高处穿过数不尽的宝石,折射而下。
这里的影子稀薄到了极点。没有更多碎裂的建筑,也就没有新的黑暗了。
迟邪微微眯起眼睛,踏前半步,挡在了裴月明身前。还不等他开口,宝石动了。
层层叠叠,海浪一般涌动,彼此撞击时是如此清脆悦耳。
它们烧了起来。
金银珠宝在火光中安静地融化,彼此融合。
重塑出人的形状。
手臂,躯干和头颅。
眼窝里流着熔化的金水,面颊嵌满名贵的宝石。
它们睁开眼。
一时之间,无数道死寂的、流转着光辉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沉重无比,华彩照人。
那是一整个文明的光华与重量。
它们张开了金子构成的嘴。从未听过的、来自另一个国度的语言,由这样诡谲的喉咙唱出。
听不懂。
……真的,听不懂吗?
歌声如同黄金一般辉煌。
迟邪背后瞬间渗出冷汗。光辉交错间,他明白了。
它们在歌颂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