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红绳
“实习生啊”月老点了点头,“你是来这一片轮岗的吧?”天务员们都要轮岗,旨在为天庭培养复合型人才。
红娘就出去轮岗了,月老祠里只有鸳鸯鸟们忙前忙后。
林夏想了想,没否认。
月老笑得很慈祥,他冲林夏招招手:“来坐吧。”
林夏虽然是第一次见神仙,但他好像对这些神仙一点都不陌生,还挺自来熟地坐到圆桌前,发挥他嘴甜的技能:“爷爷好。”
月老的白胡子一抖一抖,伸手探进供品盘里挑糖果:“给你找块糖吃。”
供盘中的糖果互相碰撞,糖纸发出沙沙的细响声,每翻动一块糖果,林夏都能听见上供人微小的愿望。
月老仔细挑选,他一边找一边说:“我这儿现在是淡季,好东西不太多,你要是春节,五一,十一过来,好吃的东西那可就多了。”
月老祠比起过去是冷门了些,不像财神庙,不分寒暑,永远热门。
现在的人求事业比求姻缘虔诚,但还是有很多人来求婚姻顺利的。
“文昌君那儿是每年考学面试的时候最忙,娘娘庙是求子的,最近几年都不太忙,她最喜欢小孩了,你等会儿到她那儿去看看。”
林夏这么年轻,当然算小孩儿。
“谢谢爷爷!”林夏嘴甜技能没有冷却时间,持续发挥作用。
“找着了!”月老终于从盘子里抓出了两颗糖,把糖递给林夏,“尝尝,这个是同心糖,这种糖天下至甜。”
由真心相爱的情侣一起供上的糖果,才能叫作同心糖。
林夏当然从没吃过,他双手接过,剥开糖纸,刚把糖送进嘴里,就有种无法描绘的甜蜜滋味在舌头上扩散开。
像蜜,像麦芽糖,是软的,稠的,还有点黏糊糊。
“怎么样?甜吧?”月老笑眯眯摸着他的白胡子。
这个盘子里的糖,可不是颗颗都甜,有的先酸后甜,有的先苦后甜,还有先甜后酸苦辣。
一个不小心,就会吃到苦的。
同心糖黏住了林夏的嘴,他只能不停点头,含含糊糊夸奖:“甜!”
他吃了一颗,把剩下一颗偷偷揣进袖子,准备带回去给孟哥尝尝。孟哥在天上这么多年,还没吃过月老给的糖吧?
鸳鸯鸟们还在扑棱翅膀忙前忙后,捡出一堆不归月老批复的文件。
“怎么还有来求子的?”鸳鸯鸟小扁嘴咂吧咂吧,“现在去娘娘庙求子,那可都是包过的啊!”
只要肯生,都给娃娃,这样还求到月老祠来?
林夏终于把那颗天下至甜的糖吃完了,嘴里甜味不散,他不能白吃月老的糖,撸起袖子帮小鸟们一起干活。
鸳鸯看来了帮手,趁机歇一歇,往蒲团上一蹲,几张鸟嘴说个不停:“你是新上来的吧?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以前的人从来都不会拜错庙,最近的人,怎么都跟傻了一样。
林夏听鸳鸯的指挥,把搬错送的文件送到对应的框里,元宝型的框是财神殿的,笔洗型的框是文昌殿的。
他一边搬一边解释:“现在的人,都流行错峰许愿。”
“错峰许愿?”鸳鸯不明白。
错峰许愿刚流行起来没多久,鸳鸯们不知道也正常。
“就是人们觉得吧,月老爷爷这儿都是求姻缘的,要是来这里求暴富,说不定爷爷觉得他们与众不同,一激动就给办了。”
鸳鸯鸟挨一排摇着脑袋:“可我们没有财神殿的章啊。”
“可不能跨部门执法啊。”
月老祠既管不着财政大预算,也管不到人口大预算啊,这段时间愿意缔结姻缘的人越来越少,鸳鸯鸟们都急坏了。
天庭日报接连好几天都在报道,姻缘市场持续萎缩,娘娘庙送子艰难。
也就是月老祠现在不忙,才替这些瞎许愿的人帮忙抄送一下文件,忙的时候全按作废处理。
林夏又搬一叠,这一叠是求事业运的,其中有一份详细报了自己的身份证好,工作上遇到的人小人姓名年龄生肖生日……
“这个抄送哪里?”
鸳鸯看了一眼:“东岳大帝。”
“OK!”
林夏抄送完继续解释:“还有那种,专找人少的古迹,或者博物馆里的菩萨像许愿的。”觉得这种地方许愿的人少,菩萨肯定能给加急办。
鸳鸯更不理解了,挠着脑袋上的冠羽,疑惑道:“那些确实也都是办事处,可那种办事处,一两年才开放一次的。”
办公时间不确定,还不如到正经寺庙排队上香。
林夏又搬了两沓送错的文件,总算忙完。
转身就看见几只鸳鸯,正把收拾出来的同心牌送到月老面前。
这些都是树上刚绑上的,要走审核流程。
鸳鸯衔起第一块同心牌,空中显出两张完全不相衬的脸,要不是因为写在同心牌上,林夏会以为这是一对母子。
男的二十五六岁,脸上明显有整容痕迹,他磕头磕得真心诚意,心声也很赤诚:“求月老让我们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男人身边的女人五十来岁年纪,看着就很富贵,男人许愿的时候,她微笑看着,似乎是对男人的诚心十分满意。
“批吗?”鸳鸯问。
林夏看了一眼那男人,他哪里是想跟女人百年好合,他是真的不想努力了,可他脑袋上的功德值,也不够啊。
月老摇头,只有一个人真情实感,不能批。
鸳鸯把这块同心牌衔走,另一只又叼着新的飞上前。
这一对年貌相当,两人看着就情投意合,写牌子的时候十分甜蜜,男生对女生说:“等我们结了婚,再来挂一块新的。”
女生抬头冲男生笑。
月老扭头就问林夏:“实习生,你来看看呢。”
都能跑泰山来轮岗了,那肯定得有点真本事。
林夏没想到做市场调研还要当场考试,但他一点也没慌,看了眼缘字同心牌上的名字,很快就在《功德帐》上找到了对应的姓名。
这两人有六年的缘分。
林夏开口:“他们,有六年的缘分。”
月老笑眯的眼睛都微微睁开了,上下打量林夏两眼,确实是六年。
他挥一挥袍袖,袍袖就像口袋似的鼓了起来,伸手进去,摸出一截红绳的线头。手指比划两下,嘴里念念有词,跟着掐下一截红绳来。
又将那截红绳抛到半空,红绳越变越长,一边一头,牢牢系在二人身上。
林夏看月老“变戏法”,问了一个他一直好奇的问题:“爷爷,是你厉害呢,还是丘比特厉害?”
月老甩了甩手中的六年份的红绳:“他那个,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这个更人性化。”
六年份的红绳就那么长,走着走着红绳断了,缘分也就断了。
说话间,又有一只小鸳鸯叼着新牌子来了。
这回牌子上虽然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但只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那人求得十分心诚:“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特别好,求求月老能让我们俩再续前缘。”
这回都不用月老摇头,领头的大鸳鸯飞过来,用翅膀拍拍小鸳鸯的脑袋:“说过多少回了,这种只亮一个名字的牌子不作数。”是无效挂牌。
小鸳鸯赶紧把同心牌叼走,抛到了九霄云之外。
“所以人跟人能在一起多久,是早就注定好的啊。”林夏感慨。
月老微微点头,不单夫妻缘分如此,亲人朋友之间的缘分,全是如此。
林夏摸了摸袖子里糖,那要是照这么算,他跟孟哥的缘分连起来,岂不是能绕地球几百圈?厉害啊。
大鸳鸯把那块有效期六年的同心牌又挂回树上,林夏站起身来告辞:“爷爷,我该走啦,我过些天再来看您。”
月老目送林夏离开,还对鸳鸯们说:“这孩子真不错,要是来咱们这里轮岗就好了。”嘴甜听话,又能干,红娘不在,是真有点累了。
林夏揣着糖,还想去娘娘庙里看一看的,但天的尽头已经翻起了红边,天快亮了。
他溜达回去,看见自己睡得四仰八叉,孟云在他身边,打坐都打得板板正正,他赶紧躺回去。
一睁开眼,迫不及待先从袖子里掏出糖:“哥,吃糖吗?同心糖,可甜了!”
等天亮了他得去多买点糖,请月老爷爷吃。
孟云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林夏伸出一只手在他鼻子前面晃了晃,还好,还有气儿。孟哥是不是太累了?睡得这么死呢?
林夏心里正这么想,就见孟云脑袋上的数字跳了跳。
先加,后减,然后又加,跟着又减。
仿佛大数据在跟大数据打架。
林夏盯着那串上上下下的数字,怎么个事儿呢?
孟哥是在犯错的边缘迈出去,又迈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