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岁岁年年（正文完）
自那次从心理诊室出来后，叶嘉淼的心境明显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种感觉，就像常年笼罩在心头的浓雾被一阵清风吹散。
他不再执着于去追寻那个虚无缥缈的“爱”字，而是开始学着静下来，更用心，更仔细地阅读蒋晟为他写给他的“正文”。
面对事情的视角被切换后，那些曾经被自己忽略的细节，便如繁星一般，在夜空中一颗颗亮起来。
比如，在雷打不动的视频通话里，叶嘉淼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说松江市最近下了两场大雨，院子里的桂花树叶都被折断了，他问蒋晟，这种会不会影响花开？他们家有个很会做老式糕点的厨师，以前会用院子里的桂花做糕点。
只是随口问的一句话，只隔了两天，叶嘉淼就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有两罐手工熬制的糖桂花，还有一盒味道非常正宗的老式糕点。
蒋晟说，他有一个师姐的老家，其中有一个特产，就是跟桂花有关的，之前带来给他们尝过，蒋晟觉得还可以，就托人帮忙找当地的商家，给叶嘉淼寄了一点。
叶嘉淼拍照发给蒋晟，问他为什么会买，蒋晟只回了简洁几个字，“你不是想吃？”
其实叶嘉淼根本没提到想吃。
又比如，下雨那天晚上，叶嘉淼还是贪凉，多吃了几口冰西瓜，视频的时候感觉喉咙不太舒服，就偏头轻轻咳了两声。
屏幕那头的蒋晟，敲键盘的动作停下来了，“松江开始降温了？”
“前两天下雨，是有一点。”叶嘉淼揉了揉鼻子。
“让葡萄给你倒杯温水喝。”
“他都没在房间里，我姐带他出去玩了，我自己去倒。”
这些细碎的关心，在叶嘉淼发现后，像藤蔓一样，悄然而疯狂的生长着。
终于，在回到松江市半个月后。
叶嘉淼在隔壁儿童房，陪小葡萄睡去，回到卧室突然格外想蒋晟。
他穿着柔软的睡衣，趴在床上又拨通了蒋晟的视频电话。
“你又失眠了吗？还是有什么忘记说了？”蒋晟认真看着手机屏幕。
叶嘉淼怔愣了几秒，随后心跳开始加速。
他偏过头，藏出屏幕外，将脸埋在枕头里，深吸一口气，又扭头看向屏幕，只露出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孤注一掷的问：“蒋晟……”
“嗯？”
“我……我觉得异地分居不太好……宝宝刚才也说想你了，你……你最近工作忙完的话，可以过来找我们吗？或者我带他回去也行？”
这句话说出口后，叶嘉淼简直紧张到快不能呼吸了。
夫妻跟恋人之间，才能用异地分居这个词吧？
他故意这么试探蒋晟，屏幕那头听见后，果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叶嘉淼都开始揣测蒋晟是不是生气时，对方终于开口了，“你说的这个我也在思考。”
因为这句话，叶嘉淼眼睛都亮了，但紧接着蒋晟又说：“太晚了，早点睡吧。”
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
叶嘉淼握着手机，又安慰自己，至少蒋晟没有拒绝。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想起医生说过的话，他露出一个释然的浅笑。
没关系，慢一点，才能久一点。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县城里。
蒋晟在卧室坐了一会儿后，起身走向客厅。
县城寂静，这个时间点的蒋母，却还坐在客厅里。
“妈，您怎么还没睡？”
“谁不这。”蒋母看着儿子，轻轻拍了拍身旁的沙发，“过来坐。”
她虽然是个在乡下生活多年，也没读过什么书的普通妇女，但岁月早已赋予她一种超过学历的温和与通透。
“小晟啊，”蒋母看着儿子，语气语重心长道：“妈虽然没读过什么大书，但妈知道，你从小拼了命地读书，考上那么好的大学，不是为了回到这个小县城，守着我们这两个老骨头过一辈子的。”
蒋晟的手指微微一僵，低声纠正，“妈，你别这么说。”
“你先听我说完。”蒋母对着他笑了笑，“你是我的儿子，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
“我当然是舍不得葡萄，但孩子跟着父母，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蒋母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既然你心里放不下他，又不甘心只留在这个县城里当个老师，不如去做你想做的。”
母亲说的没错，蒋晟从大学开始的职业规划里，从来就没有回到县城工作的选择，他一直是个在学习跟工作上要强的人，在见过外面更好的教育后，哪怕叶嘉淼没有回来，在蒋晟的计划里，为了给小葡萄更好的教育，他也会赚了钱，带着家人搬去大城市。
分开这十几天，蒋晟也静下来思考了十几天。
他以为四年过去，叶嘉淼生活早就回到正轨，早就应该忘了自己才对。
他的成长环境里，听过见过太多转瞬即变的真心。
时间是良药，时间更是最好的证明。
几年过去，叶嘉淼依旧想跟自己在一起。
以前，他总觉得叶嘉淼的喜欢，是一种求而不得的征服欲，是一种富二代的新鲜感，但……
蒋晟静下来在想，他跟叶嘉淼当初那一年多的相处，两次被对方偏执的禁锢中，越相处，越觉得叶嘉淼好像不是玩玩。
那时蒋晟仍不确定，他跟叶嘉淼的性格天差地别。
他是个很别扭，又很直白的性格，他喜欢叶嘉淼，他会尊重他的想法，成绩不好，上学很累，蒋晟起初是很不喜欢他这样的，但见叶嘉淼真学着很累，整天想睡觉跟打游戏，蒋晟心态都发生变化了。
他会去下意识去选择包容他的任性跟脾气，学不进去就算了，不是每个人都非得要强，他只是懒了点，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在跟叶嘉淼认识时，学校里就传了很多关于叶嘉淼的坏话，说他脾气差，说他仗着叶家的身份地位欺负人。
蒋晟一开始也信了流言蜚语，后来相处，他又觉得叶嘉淼性格根本不坏，脾气大一点，娇气一点也很正常，没人规定男生不能娇气任性。
后来的想法，早在最初相识前，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弯。
最大的那个，便是在叶颖睿口中听见叶嘉淼难产差点丢了命时，蒋晟才真正看清。
他的爱情观，是携手共进，是双向奔赴，是彼此包容跟尊重。
但叶嘉淼不是这样，他的爱情观更像一个小孩子，他想要无条件的爱，无保留的偏心。
他们一个理性，一个感性。
一个认为喜欢应该是认真规划未来，将对方规划在其中。
一人认为喜欢应该是毫无保留，哪怕是千夫所指也不会放弃。
他跟叶嘉淼不一样。
叶嘉淼对他的爱毫无保留。
本来也能好好引导的，但偏偏他怀孕时，自己的奶奶生病，并知道他们的关系，强烈反对让他们分开。
叶嘉淼在孕激素影响下，做的事情越来越疯魔。
如今想想，其实自己的行为也不完美，做事也不够周全。
兜兜转转，时光飞逝。
如今再提起旧事，除了感到遗憾跟欠缺，好像早已没了愤怒。
这十几天，蒋晟反复思考过很多次，那就顺着叶嘉淼一点吧，他吃了很多苦，还差点丢了命，他想要炽热的，偏袒的，唯一的爱，自己也没有必要，用自己那套感情观对待他。
磨合一点，顺着他一点，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既然蒋晟认为爱是需要包容的，那就再包容叶嘉淼这位“小朋友”一点吧。
蒋晟沉默片刻后，干涩着嗓音开口，“那您和我爸……”
“我和你爸好着呢！最近葡萄不在，他除了上班就是钓鱼，我除了买菜做饭，就是跳广场舞。”
蒋母笑了笑，“我们现在身体健康，你爸不光有退休金还有一份工资，我们两个吃饭能吃多少？”
蒋母拍了拍蒋晟的肩膀，“小晟，从你出生那天，爸妈就只求你平安健康，开心快乐，我们从来不求你大富大贵。”
“你出生那天，我们是这么想，现在你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家庭了，我们同样是这么想。”
“不用把对你奶奶的遗憾，弥补在我们身上，我们是一家人，家人是会互相包容跟理解的。”
“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找你的幸福，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业。”
蒋母的话，就像是一把温柔的钥匙，彻底打开了蒋晟心里沉重了四年的枷锁。
他用了一周时间，完成了工作交接，并在叶嘉淼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就给松江市的大厂投了简历，并顺利收到面试邀请。
完成这一切后，蒋晟也只是告诉叶嘉淼，自己订了飞往松江市的机票。
可惜天公不作美。
就在蒋晟出发的那天下午，隔壁省份突发强台风，受外围气流影响，整个华南地区航班大面积延误。
松江市虽然没有台风，却也下起了瓢泼大雨。
叶嘉淼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手里越发慌张。
距离上一次跟蒋晟联系，是十个小时前了，蒋晟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航班延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起飞。你不用等我，手机电量也没很多，早点跟孩子休息。】
休息？
叶嘉淼怎么可能休息？！
从知道蒋晟要来时，他就激动得在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连小葡萄都被他抱起来亲了好几口。
可是现在，一场台风，让两人失去联系。
久违的恐慌感攫住了叶嘉淼的心脏。
他真的很害怕。
甚至在想，这会不会是一场梦？
他见不到蒋晟，就开始胡思乱想，甚至在想，万一飞机出事，永远也无法降落该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叶嘉淼越来越不冷静，哪怕小葡萄陪着他，也感到心慌。
他吃了药，在凌晨一点仍没等到蒋晟回复时，叶嘉淼再也坐不住了。
他连司机都没通知，独自拿上车钥匙开车去了机场。
松江市国际机场。
因为台风原因，大批航班或取消或延误，候机大厅里滞留了许多疲惫不堪的旅客。
叶嘉淼站在接机口的最前排，目光盯着出口，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就会错过蒋晟的身影。
凌晨两点四十分。
广播里终于传来了一阵播报：“乘坐MU7428次航班由榕城飞往松江的旅客，已平安降落……”
叶嘉淼才松了口气。
出口处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叶嘉淼在人群中焦急搜寻，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撞破他的胸膛。
直到，那个熟悉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蒋晟穿着一件简单白色短袖，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上面放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里面装着的是小葡萄让他带过来的玩具。
十几个小时的延误和奔波，蒋晟的眉眼间已是浓浓的疲惫。
他随着人流走出闸口，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
然后，停住了脚步。
叶嘉淼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蒋晟看着站在栏杆外眼眶通红的叶嘉淼，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捏了一把。
他快步走过去，“不是让你睡觉别等吗？你怎么还跑来……”
他话都没说完，叶嘉淼强忍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朝着蒋晟跑来，并扑了过去。
“蒋晟！”
巨大的冲击力让蒋晟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箱子上的旅行袋都掉在了地上。
“我、我以为你出事了……”叶嘉淼才不管是不是大庭广众，他紧紧搂着蒋晟的脖子，撕心裂肺哭了起来。
“我快吓死了……为什么会有台风……”飞
周围的旅客投来诧异的目光。
蒋晟感受着怀里人的颤抖，也抬起双手回抱住了叶嘉淼。
“我没事。”蒋晟手贴在叶嘉淼单薄的背上，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力量，“飞机只是备降到了其他城市，但我手机没电了。”
“你怎么手机又没电！你就不能买个贵点的手机吗？！”叶嘉淼都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因为蒋晟手机没电，引发的问题了。
蒋晟也觉得有点理亏，有点尴尬地解释，“我这不是平安到了吗？”
他又低声提醒，“别哭了，周围有很多人在看。”
“不管！我不管！”叶嘉淼固执地摇着头，不仅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扬起红肿的眼睛，“蒋晟，有一句话，我之前就想说了，本来想忍一忍，但今天忍不了了。”
蒋晟看着他这模样，也不管周围人什么表情了，“好，你说，什么话？”
叶嘉淼吸了吸鼻子，“不想再这么害怕了，以后……以后能一直生活在一起吗？”
“我会改，不会像以前那样了，我们能不能继续生活在一起？像……像情侣，像恋人，像家人，像……夫妻那样。”
蒋晟抚在叶嘉淼后背的手停住了。
叶嘉淼急切地表达着自己的决心，仿佛要把积攒的所有勇气都用光。
“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以后尊重你的一切决定。”
“你想留在乡下，我就陪你在乡下，如果你想继续在县城生活，我就陪你在县城里，我……我不会再干涉你的任何决定，也绝对不会再用我的方式去逼迫你。”
叶嘉淼的眼泪掉更凶了，“我真的很爱你，可以吗？”
机场大厅明亮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
周围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隔绝。
蒋晟的耳朵里，只能听到叶嘉淼带着哭腔的承诺与告白。
爱要包容与尊重，这套关于蒋晟的爱情观，叶嘉淼开始学了。
但叶嘉淼那套，爱要毫无保留的第一选择，蒋晟似乎也学会了。
叶嘉淼不用卑微，叶嘉淼开心就行。
蒋晟抬起手，替他擦去眼泪。
“叶嘉淼。”蒋晟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我答应了，你别哭了。”
他说这句话时候，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了叶嘉淼心上。
叶嘉淼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还没等他高兴，蒋晟却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但是，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你不用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也不用委屈自己。”
“你可以改变，但前提是你自己愿意，你不是为了迎合任何人，包括我。”
“不想做的事情就不做，不喜欢的事依然可以提出来，做你自己就好。”
什么爱情观，什么契合度，什么家世背景……
这些东西缥缈又复杂，硬要分出谁对谁错，早就偏离了爱的本质。
叶嘉淼不懂就不懂吧。
叶嘉淼呆呆地看着蒋晟，医生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标题写得再漂亮，正文却是一片空白，那也没有意义。”
如今，蒋晟不仅把正文摊开在了他面前，甚至连他苦苦追寻了多年的“标题”，也一并补齐了。
巨大的幸福感将叶嘉淼淹没。
他破涕为笑，试探性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蒋晟的那一刻。
蒋晟却反客为主，主动伸出手，将叶嘉淼冰凉的手握进掌心。
十指紧扣。
蒋晟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烫平了叶嘉淼心底最后的不安。
“走吧。”蒋晟一手牵着他，一手弯腰捡起地上的旅行袋，“好像把葡萄让带的玩具摔坏了。”
叶嘉淼盯着袋子问：“那怎么办呢？现在太晚了，要不等他醒来，带他重新买新的吧。”
两人并肩走出机场大厅。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夜风中带着几分凉意，空气中却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气息。
走到车旁，蒋晟很自然地接过叶嘉淼手中的车钥匙，并转过头问：“我来之前订了酒店，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叶嘉淼转过头，望向蒋晟，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强迫蒋晟的那个夜晚，似乎也下了一场大雨。
那时候叶嘉淼，因为蒋晟的拒绝，变得偏执且疯狂，他仗着酒意跟家世，强行掠夺了蒋晟的初吻与自由。
“我要跟你去。”叶嘉淼回答后，又突然问了一句，“去之前可以亲一下吗？”
他在问出这句话时，已经渐渐靠近蒋晟了。
几年前的雨夜，他们的开始是一个充满了压迫与错误的吻。
他们在爱与痛的深渊里挣扎了数年。
可命运，似乎对待叶嘉淼不算薄情。
叶嘉淼微微踮起脚尖时，蒋晟没有躲避，而是顺从地低下了头。
没有强迫跟掠夺。
只有一个迟到多年，无限温柔跟正确的吻。
错吻以深情作结。
此后山高水长，岁岁年年，他们不急，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慢慢书写。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