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的声音在恢弘的大殿里回荡,甚至都带着悠远的回声。
所有人和龙都陷入沉默,包括我自己。
我觉得我们三个的表情大概是一样的,就是那种眼睛圆溜溜、嘴巴里可以塞一个鸡蛋的表情。但不得不说,奥尔多即使嘴巴里塞鸡蛋,也塞得很优雅很好看。
黑锋就不行了,她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两声,好像呛了两口口水,然后再次张口:“黑暗传令官,你的执念是——”
“不用再问了。”我抬手打断她,“你的咒语没出错,问题也对。”
大殿里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黑锋粗重的呼吸声。
奥尔多看着我,我也看向他,他……
他脸上却并是那种我以为会有的悲天悯人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认真而专注,那目光里有种……
或许是心疼。
他看得我心里怪怪的,我忽然就有一种……有一种捏他脸把他捏哭的冲动。
噢,他真的哭了。
奥尔多双手捂住嘴巴,漂亮的眼睛里晕开水光,像是盛着一汪清泉,倒影了星光,斑斓闪烁。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看我,黑锋倒是想说什么,但我再次举起手:
“我想静静。”
黑锋呆呆地问:“静静是谁?”
我斜眼看着她,面无表情。
黑锋后知后觉:“噢。”
巨龙转身,同手同脚,哐当哐当地走掉了,出门的时候还忘了展翼,大头朝下从山崖上跌了下去。
然后奥尔多看着我,我看着他。
奥尔多继续看着我,我继续看着他。
然后……
然后奥尔多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把我抱住了。
我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居然没挣开,练过武艺的祭司就是和普通祭司不一样,他的手臂坚实有力,我的脸被他按在自己胸口上,隔着衣服和薄薄一层胸肌,我能听到他沉稳的、但是有些加速的心跳,震得我耳膜都在嗡鸣似的。
那种鲜活的、温暖的生命气息,有着我最喜欢的光明气息,和奥尔多身上淡淡的护发素香味,让我有一种我还活着的错觉。
原来这就是我的执念。
这竟然是我的执念。
这当然是我的执念。
我热爱生命,我喜欢阳光,我享受那种带给别人希望的感觉,为此,我曾付出我自己的生命。
而我没有后悔过。
这是我一直以来都在逃避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的执念吗?我老师不知道我的执念吗?
或许我本人确实曾经因为逃避而忽略了我的执念,但高明如我老师,应该早在复生我的时候就发现了吧。
毕竟,把白法师转化成巫妖是非常难,而且很得不偿失的一件事。我们原本的魔力体系与黑魔法太不兼容,很难学会亡灵法术和黑魔法,且本身的白魔法还会抵抗转化,只有“爱心泛滥的某些黑暗大神官”,才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当然,老师不会承认自己爱心泛滥。
他甚至没有让我跟他一起湮灭,他选择将我封存,让我继续行走在人世间,去追寻一个……其实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已经不可能再实现的执念。
他只是不想我消亡罢了,却也实在没有其他办法。
“奥尔多。”我说。
“我在。”他回答。
“可以在你回归神之花园之前,将我净化吗?”我问。
奥尔多答非所问:“我会一直都在。”
“别逃避问题。”我推开他,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不能永远留存于世。死亡终究会将我吞噬,如果我再也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我的灵魂最终会被死亡扭曲,变成我自己也不能预料的样子,比起失去控制最终引起亡灵天灾,我更想被你净化。”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不死生物,如果不能安息,而是被神圣力量净化,那么作为代价,我们的灵魂会彻底灰飞烟灭,再也不复存在,我不会去黑暗边界,我也不能抵达神之花园,我甚至也不能像我调侃过那样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晃悠,我会消失,永远消失。
“我没有那么强大的灵魂,我不也不想挑战自己,我知道我一个人注定熬不过漫长时光。”我说,“我知道圣殿的先驱者亚修斯,他与我同时代,我甚至面对面见过他,他也是死后被转化成了不死生物,我在史书里看过,他存在的痕迹甚至蔓延到无光岁月之后,有学者认为他已经成神,但我做不到,我的灵魂熬不过去的,别让我一个人呆着,行吗?”
“那么您就要挑战我的灵魂,是吗?”奥尔多终于开口,“您想让我承受永远失去的怅然和悔恨?”
我沉默。
奥尔多将他的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他低声说:“好,如果这是您的愿望,那么,我愿意背负。但在此之前,在您行走在大陆上的岁月里,我向光明神起誓,我会一直都在。”
他再次强调:“我会,一直都在的。”
我用力回抱了他,我甚至怀疑我能把他的骨骼勒断,可是奥尔多没有拒绝我,他揽住我的脊背,任由我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光明之力本该灼伤我,但现在却小心翼翼地包围着我,环绕着我,像是将我捧住一般。
在我醒来以后,我始终觉得我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或者一层雾气,我就像是透过手鸡屏幕观察着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可是一切绕开我滚滚向前,我被滞留在了六千年前的时光里,直到现在。
我仿佛突然坠落到地面,脚下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土地,我不再虚浮于半空,不再与周围格格不入,世界的颜色终于倒影在我眼中,我听到风声,闻到花香,我感受到露水落在脸颊,我感受到,生命。
“我们说好了。”我说,“我们说好了。我要和你同一天死。”
“好。我们说好了。”奥尔多回答我。
……
隔天的听证会如期举办,我本以为一切毫无悬念,但我没想到到场参与的政客里,竟然有人提出反对。
一个政客站起来,侃侃而谈:“我们不应该对不了解的事物盲目下结论,比如历史上发明放血术的黑法师,幽影法师凯文·海恩斯,就曾经遭到堪塔纳罗亚神殿的迫害,因为圣白骑士觉得放血术的视觉效果非常邪恶,就误以为这是个邪恶法术,现在我们面临相同的情况,我们并不清楚永恒之神宣扬的是真是假,他们的确拿出了一些延长病人寿命的案例,不是吗?”
肥头大耳的政客,嘴巴里居然说出了我师弟的名字,我没有对他客气,当即使用精神穿刺,把那个政客按在了地上。
“你拿幽影凯文,和不知来历的伪神教徒相提并论?”
我的精神穿刺让那个政客瘫坐在地,裤子上出现了不明液体,会场引发了一片骚动。
雷诺老头咳嗽了一声,说:“伊斯艾尔大人,现代法庭禁止攻击意见不同者。”
“是吗?”我回答,“我看你们的过往会议上,也有论椅子打架的啊。”
“咳咳……那是,那是严格禁止的!”雷诺老头尴尬得脸都红了。
另外一个政客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我反对欧文议员的提议,既然他说还不了解永恒教团,那我们就请出了解的人来说明情况好了,我从东南角,请来了原火密教的教宗,坎达尔阁下!”
一个披着火红色斗篷的中年人走了出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走到法庭中央,对我们行礼。
雷诺老头看着他,问:“源火密教?从未听闻,请介绍一下你们自己。”
源火密教,这个名词很熟悉,我隐约记得我在东南角的时候听到过,似乎……是不朽教团的宿敌?
“我们源火密教相信,迪亚纳大陆最初诞生于光明神点燃的火种,世界从火焰中诞生,这种火,被我们成为原初之火,而不朽教团信奉的永恒之神,试图模仿光明神建立一个自己的小世界,但是它没有创世的能力,所以窃取了原初之火,将之扭曲成了自己的永恒之火,也就是昨天你们看到的那种蓝绿色的火焰。”
“也就是说,你们认为永恒之神是伪神咯?”雷诺老头说。
“是的,我们源火密教和不朽教团有着窃火之仇,他们的神术也是篡改自我们的源火神术,他们进行残忍的炼金实验,试图将不同生物杂糅在一起,丝毫不顾伦理道德,盲目追求所谓的长生永恒,实在是有悖伦常!”
说着,那个教宗拿出一堆材料,递到主席台上:“我们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他们是异端,为了与他们对抗,保护无辜民众,我们甚至不得不与之战斗,东南角享有盛名的‘妙手贤者’,正是我们密教的成员!”
我立刻看向奥尔多,奥尔多也看了看我,扬起一边眉毛。
“疯贤者”的相关资料被助理递交给在场的与会人员,甚至我和奥尔多都拿到了一份。
东南角没有人知道疯贤者的真正身份,但我们知道啊,疯贤者大部分时间由奥尔多和他带领的圣骑士担任,个别案例,比如我见过的那个缺了腿的死者,是影月动的手,也就是说疯贤者其实并不是单独一个人,是我们神圣两殿共同的手笔。
现在这个源火密教又他妈是搞什么玩意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