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和吟游诗人的故事里讲述的并不相同,战场的天空没有阴云低垂,也不残阳如血,相反,这片天空万里无云,湛蓝如海。
阳光照在城头,温暖而柔和,是个散步的好天气。
这支来自奥斯兰特帝国首都的魔法军团已经驻守此地三个月之久,笼罩城池的魔力屏障时不时发出闪烁光辉——指挥官伊斯艾尔·桑德罗知道,那是释放防护罩的法师们即将力竭的信号。
伊斯艾尔·桑德罗是帝国十位传奇法师之一,也是最年轻的传奇法师,他即将迎来他二十岁的生日,这个年轻人是第一军团的总指挥,只是虽然说是魔法军团,但法师可是稀缺的职阶者,他手下也不过只有三十位能上战场的法师而已。
连他在内,三十一位战斗法师,而兵临城下的,是数万的半兽人大军。
早在一个星期前,伊斯艾尔下令全城撤离,向中原地区转移,到今天,城内的妇孺老幼都已经离开,但却有三十来个青壮年坚持留下,还有五十多的城内卫兵,他们不肯离开,此刻正在城头上巡逻。
军团法师们挨个去劝说,但是大家都是我不听我不听我管你在念什么经,军团法师只能打开武器库,挨个给大家发了兵器,并且简单教学了使用方法,但过分的是,发武器的时候揪出一个胖墩墩、身材像一块松软蛋糕的大妈,大妈被发现的时候还憨憨地傻笑,然后从厨房拎走了一口大锅。
铁锅大妈此刻正端着用那口锅熬的汤,挨个往施法的法师们嘴巴里怼,怼到伊斯艾尔的时候伊斯艾尔客气地拒绝了,因为他没在施法,他在检查各个岗哨,并且坚定地对大家说,援军正在路上。
伊斯艾尔在撒谎,军团法师们都知道这件事,帝国现在的财政捉襟见肘,他们连补给都送不到这边境了,更何况是发兵。
他们出发前就知道这一去不会有支援,这片地方被帝国划分为可以割舍的土地,军队退守到中原关隘银心要塞,他们准备在那里阻截半兽人前进的脚步。
军团元帅两个月前就通知伊斯艾尔带队撤离,但是这位年轻的法师看着城内熙熙攘攘、惶恐不安的民众,他选择了抗命。
支援马上就到,所以大家可以放心离开,这是伊斯艾尔的原话,但是没有人走,他们坚持一起等待。
半兽人每天固定骚扰城头,他们的箭矢和火石被魔法屏障挡住,但是,这座城池已经快要被消耗光了。
军团法师的换班时间表开始变得混乱,因为时不时会有力竭晕倒的法师被抬走,下一位等候的法师会接上这个法术,但是等候区的法师越来越少。
又过几天,城里还留下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的总指挥正在说谎。
于是未满三十的青年人被一队同样年轻的士兵强行押走,其余沉默的男人们用颤抖的手握紧手里的刀剑,大妈举着她的铁锅站在队列里,显得十分滑稽,于是所有人都开始故作轻松地哈哈大笑。
这是最后的机会,今天不走,可能就再也不能离开了。
伊斯艾尔的手放在城墙上,风也被魔法屏障阻挡,他呼吸着越来越低气压的空气,阳光晒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了。
他仿佛听到了碎裂声,但是其实空气里寂静无声,那是防护罩破裂的魔力波动。
人群惊恐地看向天空,那个笼罩城池三个多月的半透明屏障正在缓慢溶解,湛蓝色的天空开始露出,城下的半兽人已经敲响了战鼓,他们的眼中是对杀戮和血肉的渴望。
伊斯艾尔的魔力之眼可以看到几公里外,这支半兽人军团的指挥者——碎颅者多玛拉格正在享用一条半生的羊腿,这位新晋的半兽人大酋长察觉到了远处法师的目光,他咧开嘴笑,鲜血从他齿缝低落,传奇的半兽人战士提前宣告着他的胜利。
冲锋开始了,大地在震颤,半兽人的吼声震耳欲聋,下一秒,一道耀眼的光在城头亮起,伊斯艾尔的手中,传奇级别的禁咒倾泻而下,无数魔力凝聚的箭穿梭在半兽人的军团之中,无情地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恐惧的人群开始发出痛快的欢呼,但是军团法师们互相搀扶,看向指挥官的眼神里只有淡淡的无力。
传奇法师伊斯艾尔仅凭一个人,竟然阻挡住了奔腾向前的半兽人大军,一道道宏伟的法术从城头落下,他一直没有参与防护罩的施法,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准备多时的禁咒从天际落下,闪电与雷霆遮挡了晴空,鲜血洒满了大地,战场终于开始有吟游诗人描述的样子了。
禁咒让半兽人的眼中头一次升起恐惧,他们开始逡巡不前,但是更有见识的小队指挥开始用鞭子抽打他们,吃痛的半兽人战士发出疯狂的咆哮,再一次向前方冲锋。
“所有人,撤离。”伊斯艾尔在施法的间隙回头下令,回答他的,是军团法师们整齐地扭动法杖的杖头,从杖身里抽出了细剑。
伊斯艾尔看着他们,法师们看向城下。
年轻的总指挥慢慢转回身去,又一轮的禁咒落下,半兽人成片地倒下,但是更多的半兽人冲上前来,极快地补上了空缺,使得那些禁咒仿佛是无效一般。
云梯在法术间隙里搭上城头,敢死队奋不顾身,用他们的血肉为同伴开路,第一个半兽人爬上城墙,等候的法师扬起她手中的剑,一剑斩下半兽人那丑陋的脑袋。
血喷溅在女人的身上,仿佛给她涂上口红一样。
她回过身对人群大喊:“能走的快走,不走的就等着,等我们打光了,你们再顶上!”
下一刻,一只利爪穿过她的胸膛。
伊斯艾尔的法术如同风暴一般卷过城头,半兽人的尸身与女法师的混在一起,被撕裂成碎末,但是战鼓的声音更大了,碎颅者多玛拉格骑着他的战争巨兽,缓慢地逼近了城池。
即使是传奇法师,也无法以一己之力,消灭几万的大军,传奇再怎么传奇,也终究还是个人类,他会疲惫,会力竭,会耗尽他的魔力。
多玛拉格不紧不慢啃着他的羊腿,喝着他的美酒,他在等,等炮灰把城头那个传奇法师的魔力榨干。
他没有等得太久,第二天日落的时候,那狂风骤雨般的法术开始有了明显的空隙,更多的战斗法师持剑迎上半兽人的利爪。
大妈端着她的铁锅,正努力把肉汤喂给伊斯艾尔,伊斯艾尔将那些热汤混着口中的血腥一起咽下去,他不能倒下,他必须站稳。
魔力已经消耗殆尽,精神力早已燃尽,所有补魔的药剂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空了。
所以传奇法师点燃了他的生命力。
生命力量献祭而成的咒语抽取了他血肉中的魔力,他苍白的脸上再次浮起血色,眼中亮起精神力充盈的银光,魔力风暴更加狂乱而密集地收割半兽人的生命,筋疲力尽的人群重新精神焕发,奋勇杀敌,但是军团法师们看向他们的指挥官,头一次露出了绝望。
这就是尽头了。
希望中原的城池准备好了迎战,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再拖延更久了。
咒语不断地倾泻,但是传奇半兽人多玛拉格在一片血腥和残肢里从容地登上城墙,伊斯艾尔的法术已经无法对同是传奇的半兽人酋长造成任何伤害,他的生命力也已经燃烧到尽头,于是传奇法师和他的下属一样,他举起了法杖,刀刃从杖头弹出,形成一把状似镰刀的长柄武器,他转过身,迎向扑来的半兽人。
镰刀划破半兽人的喉咙,鲜血沾满伊斯艾尔的白袍,染红他惨白的脸颊,然后多玛拉格扬起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的镰刀。
半兽人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他用蹩脚的人类语言说道:“法师,你杀了我很多战士。”
伊斯艾尔用力抽动他的镰刀,但是一个法师怎么能和传奇战士抗衡。
他的法杖片片崩裂,碎片飞扬,裂痕一直顺着杖身蔓延到了伊斯艾尔的手上,他放开碎裂的法杖,试图近身搏击,但是下一刻,多玛拉格的身影如同一道黑烟,他以不符合他庞大身形的敏捷,眨眼间已经到了伊斯艾尔身后。
巨大的利爪瞬间穿过法师单薄的身体,伊斯艾尔下意识抬手,抓住了从胸口穿出的爪子。
原来已经耗尽生命力的身体,是不会感到疼痛的。伊斯艾尔的神智依然无比清明,他已经没有生命可以失去了,现在的他就是一个空壳,凭借最后的意志力坚持着。
多玛拉格轰隆隆地笑了起来,他的爪子没有抽出,而是压着伊斯艾尔,逼迫他跪倒在地。
半兽人一把抓住法师的脖子,强迫法师抬起头。
“你要付出代价。”碎颅者说。
无数半兽人一拥而上,他们抓住战斗法师的四肢,欢呼着扯碎法师们的身体,在施法者残破的躯体上玩闹一般擦着自己的爪子,那些顶替法师的普通民众又能做什么,他们纷纷惨叫着倒在半兽人的爪下,但是没有人逃走。
他们在伊斯艾尔的眼前,被撕成碎肉。
伊斯艾尔看到那位铁锅大妈挥舞着她的大锅,努力敲打半兽人的脑袋,然后利爪撕开她的身躯,就像掰开一枚蜂蜜草莓蛋糕。
半兽人欢腾着,庆祝着,伊斯艾尔看到一位女法师美丽的头颅被当作手球,半兽人把她抛来接去,像是在进行一项快乐的体育运动。
“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碎颅者在濒死的法师耳边笑着说。
欢腾的半兽人停止玩耍,整齐的转过身,他们像是围观某种盛大仪式一般,翘首期待。
多玛拉格轻松地将爪尖上的年轻法师举到空中,炫耀一样对着他的下属们展示了一圈,然后他的利爪猛然抓紧,抓住法师的脊骨,用力将它捏碎。
大量鲜血从伊斯艾尔的口中涌出,多玛拉格终于抽出了他的爪子,失去支撑的残躯滚落在地,传奇法师吐出最后一口气,不再动弹。
但是碎颅者没有看到,法师的双眼始终睁大,他灰蒙蒙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碎颅者多玛拉格,随着他的移动,那双死去的眼睛仿佛在转动,伊斯艾尔的残躯躺在他同侪的血肉之中,从未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