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祈雨
数月来未曾有半滴雨落下, 以致寸草不生,赤地千里,黍禾颗粒无收, 大邑商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干旱天灾。
商王命大巫祈雨,以求上天垂怜,天降甘霖。
早上阿加给曲灿烧水做饭, 小院里的井也快干涸了,辘轳摇了三四趟,总共只打出来小半桶水。曲灿很珍惜地漱口擦脸,剩下的就留给了阿加和盘米取用。
这对母女是他买回来的奴隶, 便一直在他的小院里伺候,这些年已经学会说商语了。因为曲灿很随和,从不苛待他们, 母女俩对他甚是感激, 做事尽心尽力。
阿加从死亡的威胁里挣脱出来, 脸上渐渐有了些笑模样。她有两颗牙被拉扯坏了, 说话漏风, 面对曲灿时总是习惯捂着嘴, 怕冲撞了他。这时代没什么好的补牙材料, 曲灿就用羊角给她磨了两颗假牙卡上,方便她啃咬食物, 也让她不必拘谨。阿加千恩万谢,对那两颗羊角假牙喜欢得不得了。
盘米在交易会上中暑脱水, 救回来后很是健康, 已经从小女孩长成了强壮的少女, 是种地干活的一把好手。她被曲灿养出了活泼的性子,不像母亲那般恭敬, 时常和他这个小主人一起玩耍,力气比曲灿还大。
今日的祭礼是为了祈雨,曲灿换上了隆重的袍服,盘米把分给自己的水省下来,灌两个小水囊塞他怀里,说他们这些观礼的贵族都要跪在大太阳底下干熬,若是热了渴了就偷偷躲在衣袍里喝点水,别把自己熬晕了。
曲灿揣好水囊笑说:“尽出些馊主意,大巫在祭坛上祈雨,我跪在下面偷偷喝水,这可是对神灵的大不敬。”
盘米叉着腰,翻了个白眼:“主人你什么时候敬过神灵?要么你把水囊还我?”
曲灿摆摆手走出门去:“哎呀,有备无患嘛,还是咱们盘米心细。”
正如盘米所说,在祈雨祭祀中,他们这些贵族就是跪在大太阳底下凑人头,跟随大巫的法事唱诵祭文,旨在人多声量大,让众人的祈愿能上达天听。
曲灿很少参与这样的场合,在这飞掠而过的十年里,通常都是他的父亲和兄长去朝中议事,出席各种祭祀,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幼子只需要承欢膝下就好,最多帮着打打杂。只是这次的旱情尤为严重,堪称百年未遇的大灾,故而贵族家中的成年男丁都必须出面,就算是年逾古稀的老者也得跟着曝晒,以此来彰显祈雨的诚意。
日上中天,空气都被炙烤得扭曲变形,鼓乐震响,仪式终于开始了。
商朝的祈雨并不是祈求龙王布云施雨,所谓的“祀龙祈雨”是从唐朝开始的,按照《左传》中的记载,这年头的祈雨仪式被称作“暴焚巫尪”。
巫尪是指脊骨畸形的巫祝。
当时认为有瘠病之人,因为他们仰面朝上,上天可怜他们的病症,担心雨水会灌进他们的鼻孔中令其溺毙,所以才会迟迟不降雨。只要将这样的畸形之人焚烧祭天,上天便再无后顾之忧,即可布施云雨。(注)
这套理论在今人看来简直荒诞至极,焚烧患病之人来祭天,何其愚昧和悲哀。然而在当时却是根深蒂固的信念,所有人都在尊崇,无法撼动分毫。
巫咸做完祈雨的祷祝,亲手点燃了那个备好的“巫尪”祭品。
有干草和布帛为引,那脊骨反折的病人顷刻间烧成了一大团火。绑缚他的麻绳断了,他不受控制地膝行翻滚,如同炼狱中爬出的怨鬼,哀嚎声改过了所有的鼓乐和唱诵,穿透众人的耳膜,伴着黑色的烟气直冲上天空。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烧成了焦骨。
即便已经适应了这个时空,曲灿还是不能直面这样的残忍,皮肉烤熟的气味令他作呕。
可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如果他此时冲上祭坛,试图解救那名巫尪,只会被在场的人群起而攻,最后将他与那名巫尪一起焚烧祭天。
毕竟多一个人祭,神灵们会更加满意。
人被烧枯了,大火自然熄灭。
可天上依旧晴空万里,连一小朵乌云都没有。
巫咸继续唱诵祭文,底下跪伏的人群也跟着唱诵起来。在这模糊不清的背景音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越的木铃声,犹如汩汩泉水从山涧中流淌下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曲灿伸长了脖子,看向祭坛上的那个角落。
——是他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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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滚落到了眼睛里,带来些许涩痛,曲灿用袖子擦了擦,用力眨了眨眼,模糊扭曲的视野里再次出现了乐正奉。
在这场时空旅行中,自那场交易会分别,他们并没有断联。
乐正奉拜了巫咸为师,终日在侍神殿中修习,但没有被完全限制自由,曲灿时不时会借着拜神祈愿的名义去看望他。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能表现得太过亲密,一起散心谈天还是可以的。曲灿也很会做人,每次来见乐正奉,都会供奉不少铜贝,显得十分“虔诚”。
其实侍神殿的巫祝常与贵族往来密切,他们这样也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作为巫咸的亲传弟子,乐正奉被管教得更为严格。他也一直让曲灿避开巫咸的注视,佯装成众多想要与他“套近乎”的贵族之一。
曲灿为此大吃飞醋,质问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贵族要跟他“套近乎”。
乐正奉回答:“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我是大巫的接班人。”
此刻,这位接班人接替了巫咸的位置,主持起了祈雨的第二阶段——雩祭。
所谓雩祭,就是以舞蹈的方式娱神。
只见乐正奉身披彩羽,手持一串木铃,头顶傩面,跳起了祈雨之舞。他的身后跟着六名巫祝,有男有女,还有孩童,他们没有彩羽和傩面,但都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裳,晃着木铃与他一同起舞,唱诵着祈雨的歌谣。
曲灿吁了口气,这样的仪式合理多了。
而且乐正奉真帅啊。
他的傩面并没有直接盖在脸上,而是斜斜戴在额头上,曲灿怀疑他是不是借着傩面当遮阳帽。不过他的那张脸实在作孽,傩面的阴影修饰出更凌厉的轮廓,越冷淡越惹眼。相比于十年前的少年体型,如今的他肤色不再那么苍白,身形更加高挑,肌肉也越发匀称结识,随着大开大合的傩舞动作,贲起的青筋显示出极致的力量和诱惑。
曲灿盯着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欢快的节奏消弭了方才焚烧巫尪的戾气,让众人短暂忘却了忧愁,雩祭就此完成。
可惜神灵并没有感到愉悦,依旧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两种祭祀都失败了,曲灿寻思,这场祈雨仪式是不是就要尬在这里了。谁承想巫咸挥退其他巫祝,仅留了乐正奉一人在祭坛上,并将他按跪在众人面前。
显然,祭祀还有第三阶段。
曲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巫要干什么?难不成要焚烧自己的亲传弟子祭天吗!
好在巫咸没有去取火把,只是立于一旁唱诵祭文,待他唱罢,对乐正奉道:“脱吧。”
曲灿:“!!”
==========作者有话说:==========
注:《左传》僖公二十一年载:“夏,大旱,公欲焚巫尪。”杜预注:“或以为尪非巫也,瘠病之人,其面上向,俗谓天哀其病,恐雨入其鼻故为之旱,是以公欲焚之。”
下章预告:贼老天!老子要把你给捅穿!
闲言碎语:服了,上章的预告这章还是没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