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太微神眷
术法幻化的上界在沙盘上方载浮载沉, 乐正奉没有回答。
“你是想告诉我这一切的缘由,好让我早点认命,老老实实为你献祭吗?”曲灿深吸一口气, 继续逼问,“乐正奉,是不是局面脱离了你的掌控, 你已经等不及了?”
“是的,局面早就脱离了我的掌控,甚至连我自己都已经失控了。”乐正奉单掌收拢,解除了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术法, 说道,“三千年前我丢弃了你,以为万法终结, 从此下界就能归于安稳, 没想到还是徒劳。我等了太久, 所剩的时间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宽裕。”
“丢弃了我?”曲灿觉得脑子很乱, 只能凭着直觉去质疑, “三千年前我来找过你吗?你是渣男吗?怎么把我丢弃的?不对, 这说不通……
“如果当初你遵循了巫咸的安排, 成为继他之后的上界使者,那你应该早就利用过我这枚基因种子了, 没必要放任我留存于世;如果你一心想要打破这种枷锁,不屑于踏上飞升之路, 为什么现在又需要我献祭了?
“这不合理, 你还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我从未想要瞒你, ”乐正奉说,“那些陈旧到无法追溯的旧事, 很快你就会亲眼见证。我也想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导致我们又要再次面临选择……”
不待曲灿追问,巫咸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无关人等,何以擅闯地宫。”
被当场抓包,曲灿吓了一个激灵。
乐正奉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师父,他是为我求情才沦落至此,又有窥见天机之能,我便想与他探讨星象与卜筮之法……”
巫咸懒得听他这些废话,朝曲灿丢下一个冷漠的眼神,斥道:“看在你族虔心供奉的份上,免你死罪已是开恩。侍神殿不缺巫祝,也容不下你这般不敬之人,跪完便自行离去,莫要再与旁人纠缠!”
曲灿不愿生事,垂着头讷讷应下,憋着满肚子火气腹诽:谁纠缠谁你弄清楚了吗?好好管管你的爱徒吧!
而后巫咸召走乐正奉:“经此一事你该懂了,天意不可违。来吧,为师时日无多,需得尽快传你修行之法……”
乐正奉回首,深深看了曲灿一眼,跟随巫咸消失在了地宫深处。
曲灿独自离开地宫,跪在面目不清的神像前发怔。
正如乐正奉所说,这场祈雨祭祀之后,巫咸就要教他真正的修行法则了,让他为接替自己在下界的使命做准备。尽管这个徒弟没有他预期中那么听话,但他迫切地想要“退休”,早已没有耐心再去等待下一个更合适的徒弟。
巫咸的失算就在于收徒的眼光,他以为乐正奉与自己一样,对那个神灵的维度无比向往,会勤勤恳恳地为上界输送养料,殊不知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人。
乐正奉根本不想做神灵的傀儡。
他不是自以为能拯救世界的圣人,却也不是被“修仙成神”的诱饵所愚弄的伥鬼,他不想让自己的诞生之地沦为傲慢者豢养牲畜的圈笼。
所以他在最后那个时机,放弃了同化成神。
他说他丢弃了他……
那么自己这枚基因种子,是在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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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下了大雨,可旱情带来的灾难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一年的粮食颗粒无收,就算立刻播种耕种,也解不了饥饿的燃眉之急。
人们吃尽了草木、树皮和虫蝇,早已饿得失去理智,那些本就不把外族当人的贵族,抓到羌人便当成野味炖煮而食,流民们也不嫌弃,好歹是肉,他们常常会在大族的领地中找寻扔掉或殉葬的羌人遗骸,敲骨啖肉。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大量的人和动物尸体无法及时掩埋,加上高温和污水的流淌,极易滋生并传播病菌。长期的饥饿导致百姓营养不良,身体羸弱,更加无法抵御各种疾病。
肥夷的云气尚未吐完,大邑商里的瘟疫就蔓延开来。
半年后,这座繁荣辉煌的新都近乎沦为死城。
连续两代商王殡天,贵族们也未能幸免,就在如此绝望的时刻,大巫利用侍神殿长年积攒的余力,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祭祀。
曲灿在这里的父母兄妹都染疫而亡,阿加也未能逃过此劫,原先兴旺的家族顷刻凋零,如今他的身边只有盘米相伴。
全城幸存的人都去围观了这场祭祀。
看过沙盘的曲灿很快意识到,巫咸把所有新死之人,还有染病将死的信众,全都安排到了这个大阵环环相扣的阵眼之中。
这是一场万人的献祭。
是夜,大邑商的都城火光冲天,哀嚎不绝,乌黑焦臭的烟气遮蔽了广阔的天宇。
曲灿让盘米逃走,逃出城外,去往西岐,自己则固执地留了下来。
他在祭坛下寻到了乐正奉,问他:“就是这一刻吗?”
乐正奉点了点头,示意他看向祭坛正中几近癫狂的巫咸,说道:“举国供奉,万人献祭,师父要飞升了。”
曲灿说:“到处都是冤魂,天地都黑成了一片混沌,为什么只有他在发光?太圣洁了吧,不知道的人真会以为他是爱民如子的神。”
“发光的是太微神眷,也就是进入上界的通行证。”
“他飞升了,真的会过得比下界更快活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乐正奉说,“师父从炎黄时期就存在于世了,后世称他为最伟大的灵巫,可能他真的厌倦了吧。”
祭坛中央,巫咸的身形在太微神眷的光芒中开始扭曲。原本耀眼的白光逐渐渗入血红与黑烟交织的斑驳纹路,如同腐败的血管在他皮肤下蠕动。
他缓缓升高悬空,四肢以反常的角度延展反折,脊骨节节隆起,刺破法袍,露出森白却覆盖着粘稠液体的骨刺。风吹散了他身下的黑烟,他的下半身早已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繁多且巨大的红色触手。
黏液滴落在祭坛上,腐蚀出一个又一个窟窿。有趴伏跪拜的巫祝不幸沾染到那些黏液,顿时被融化成一滩血水。
曲灿紧紧盯着那团红光,脑海中响起不可名状的声音——尖锐的啸叫如无数钢针扎向颅脑,低沉的轰鸣冲撞这心脏,像是要把他所有的血浆煮沸。
乐正奉猛然捂住他的眼睛和耳朵:“别看!别听!”
或许在物理隔绝的同时又施加了术法,曲灿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瓮中,所有的感知都变的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乐正奉松开了手,敲碎了保护他的瓮。
曲灿睁开眼,只见巫咸已不知所踪,祭坛上留下许多被污浊粘液腐蚀的窟窿。
四周的巫祝与信徒尽数陷入疯狂,有人以头抢地,颅骨崩裂仍在高呼“天神庇佑”,有人蜷缩颤抖,反复呓语着破碎的音节,嘴角淌下混着血丝的涎水。
曲灿这才感到后怕,刚刚若不是乐正奉将他隔离,恐怕这会儿也会变成这样。
乐正奉带着他走上祭坛,低声道:“巫咸‘飞升’了,得偿所愿,去了上界维度。”
曲灿指着孤零零立在那里的筮金杖说:“这是他留下来,专门对付你的?”
乐正奉朝发着光的筮金杖伸手,后者乖顺地飞入他掌心,似是认了主。在碰触到他的瞬间,一道白光没入了他的身体。
他摇头道:“留下筮金杖的原意是将太微神眷传承给我,只是我没料到,师父仍旧留了一手,防着我背叛上界。”
“那道光……你现在拥有太微神眷了?”曲灿问。
“嗯。”乐正奉颔首。
“那不如就地把我献祭了吧,也让你得偿所愿,就地成神。”
“……”听出曲灿的怨怼,乐正奉提醒道,“我还没有得到上界的认可,真实的你此刻还没有降临,你知道的,我们无法改变时空旅行中的历史。”
知道归知道,生气归生气。
曲灿望着殷墟的满目疮痍,哽着嗓子说:“你要想变成那个鬼样子去当神,我也懒得管你!反正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基因种子,生来就是为了奖赏你、成全你的……”
乐正奉难以自抑,用吻堵住了他的嘴。
浓重的黑烟笼罩着乱世。
属于乐正奉的大巫时代来临了。
他说:“我一直不信这世间有神,那些依靠吸食下界生灵而存在的高维生物,在我看来不堪为神,不过是一群狩猎者而已。
“可你不同,曲灿。
“你就是为我降临的神。”
他的生母是一名女巫祝,发现自己怀孕之后,出逃到了洹水对岸。他三岁时,生母患病死了,从此他被羌人养母抚育长大。
羌人被俘,不是被杀就是被卖为奴隶。
他的养母为护他而死,而他不知是不是背负了生母的命运,竟又回到了侍神殿。
成为巫咸的徒弟后,他曾无数次自问过,神明该是什么样的。
是怜悯慈悲,或是威严凌厉?是神通广大,或是漠视无为?人们用最痴愚、最虔诚的信仰供奉神明,真的能换来神明的一次瞥视吗?
对于神明的态度,他从敬畏到向往,了解到真相后,就只剩下失望和愤恨。
即便到他半步成神的那一刻,他都对此不屑一顾。
直到三千年后,他把祂围困在了那个加油站的幻境中,尝到了一滴蚊子血。
原来神是独一无二的。
渡过奔流不息的时光长河,在被溺毙之前,他终于寻回了独属于自己的神明。
祂曾被轻易丢弃,却一直为他高悬。
曲灿好不容易从这个吻里喘过气来,红着脸嘀咕:“现在说得这么好听,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成为大渣男抛弃我的……”
乐正奉尴尬道:“咳,那是两百年后的事了。”
曲灿:“??”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偏心师父狠狠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