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败犬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祝明殊低下头, 眼前落了场模糊不清的雨水。他呆站在天花板下等雨停,很久很久,才带着一对微微泛红的眼回到病房。
推开门, 一个佝偻矮小的背影映入眼底, 祝明殊疲惫地攥紧了手心, 冲上去将阴魂不散的男人推开。
华卫彬显然是和季怀仁说了什么话,季怀仁躺在病床上, 脸色涨红,一手捂着胸口, 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华卫彬, 却吐不出半个字。
“别激动啊,我又没恶意, 只是来看看老爷子, 瞧, 我还带了水果呢。”华卫彬将果篮放在床头柜,呵呵笑道。
祝明殊不想在季怀仁面前与华卫彬发生争执,季怀仁身体抱恙,受不得一星半点的刺激,若是因为华卫彬, 导致季怀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祝明殊承担不起这个后果。于是拧起眉, 叹了口气道:“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
“别。”华卫彬摆出手, 一口回绝:“我这次专程就是来看望老爷子的, 才刚来就赶我走, 不合适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 祝明殊再迟钝也能看出华卫彬此行的目的,这个男人的卑鄙一直在刷新他的下限, 他怎么也没想到华卫彬会以这种方式来逼他就范。
祝明殊咬了咬牙,压低了嗓音:“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先去外面,一切都有的商量。”
华卫彬死猪不怕开水烫,耍起了无赖,一屁股坐到季怀仁的病床上,翘着二郎腿,旁若无人地哼着小曲。
季怀仁骤然暴起,僵直着手臂使出全身的力气,抄起床头柜上的果篮一股脑地往华卫彬身上砸。
“有什么就冲着我老头子来!别想打小殊的主意!”挣扎之下,季怀仁猛地呛住,引来一阵激烈咳嗽。
祝明殊来不及想太多,忙不迭上前安抚,一下下抚在季怀仁胸口替他顺气。
季怀仁现在受不得一点刺激,祝明殊不想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也让季怀仁操心。于是祝明殊叫来了医生,温声对季怀仁道:“季爷爷,别担心我,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应付得过来的。”
季怀仁拉住他的手,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平日里总显得凶巴巴的一双眼里,藏着浓浓的关切。
祝明殊不忍再看,偏开头,拂开了季怀仁的手。
他走到华卫彬身边,认命似的说道:“上次的事,我答应你。”
……
赵京酌从噩梦中惊醒,黑暗中,一双隼目浸透寒芒,愈发的凌然生威。直到确认那人还在自己怀里,才逐渐放缓粗喘。
又梦见了当年的事。
十八岁生日宴上,他被灌了几杯酒,看到祝明殊发来的短信,拨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赵京酌担心祝明殊的安危,所以宴会还没结束,就心急如焚地挤进了廉租房里布置好的天罗地网中。
一段疑似猥亵未成年的录像,放在往常,赵家或许能悄无声息地摆平一切。但不巧的是,那阵子赶上赵家老爷子候选,这辈子能不能再往上升一升,赵家能不能短时间内在西林更上一层楼,就指着这一次。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都盯得格外紧,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亲孙子猥亵未成年的丑闻,无疑对赵家和赵京酌产生灭顶般的打击。
当着赵老爷子的面,赵京酌矢口否决有人陷害,一口咬定是自己情难自禁,与旁人无关。赵京酌深知以这些人的手段,想要捏死一个祝明殊比捏死一只蚂蚁更轻而易举,而他那时羽翼未丰,除了极力揽下一切罪责,将祝明殊撇得一干二净,别无他法。
“你为了一个狐媚子,是想把我气死吗?!”
赵京酌还嘴:“是您孙子我强/奸了人家,这事儿跟他没半点关系。”
赵老爷子气得动用家法,将他打了个半死,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够呛。
当年的赵京酌远没有往后那般偏执,祝明殊那天的状态明显不对劲,赵京酌猜测他多半被人下了药,想必背后有人在撺掇威胁。况且就算祝明殊真的是有心为之,布好了陷阱等着他走进去,他也没什么好怪祝明殊的。这件事归根结底,是自己不够坚定,一看到祝明殊,大脑便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才酿成了今日种种。
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曾经也有人动过歪心思,或是怀着巴结讨好的意图,十四岁那年就往他床上塞人。可赵京酌那时只感到恶心,又不仅仅是因为早已看透这背后的算计。
最出格的一次,赵京酌的水里被人下了药,倒在酒店套房忍受□□焚身,快要到极限时,门口出现一道娇滴滴的倩影,柔情似水地喊了他一声哥。
赵京酌甚至没看清那人容貌,就恶劣地把人扔了出去。
而那一晚,面对祝明殊,分明赵京酌并没有被下药,却头一次理智不受控制,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拒绝祝明殊。像是穷途末路的瘾君子,疯狂渴求那人骨子里透出来的甘甜。一整晚,足以令赵京酌食髓知味。
现在,他为自己不理智的行为付出代价,本来就无可厚非。
赵京酌浑身打满石膏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那阵子,他满脑子都是祝明殊。
遇到这种事,他又不在身边,祝明殊胆子那么小,得多害怕。
终于,赵京酌强迫自己睁开眼,无论如何,赵京酌都决定跟祝明殊见一面,他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心意,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祝明殊把话说开。
赵京酌刚能下床,就急切地赶往祝明殊家楼下,他在祝明殊家门口,迎着冷风等了三小时,最终,他如愿见到了他。
看着祝明殊苍白消瘦的小脸,赵京酌认定祝明殊近来又没好好吃饭。
影绰路灯下,只见那人肤若冷瓷,唇色浅淡,唯有一双潋滟生波的眼眸漆黑如墨,面露憔悴可怜之色。赵京酌梗在喉间的话顷刻间烟消云散。
“赵京酌,对不起。”祝明殊神色很淡,他没去看赵京酌的眼睛,垂着脑袋,轻轻道。
赵京酌轻叹一声:“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说完,赵京酌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揉一揉祝明殊柔软的发,以示安抚。
祝明殊躲开了,水红的唇在赵京酌眼前一张一合,吐露出一连串无情的所谓的“真相”。
赵京酌听了半晌,一身的血全冷透了。
“你不是这样的人,更做不出这样的事,小傻子,干嘛把自己说得这么坏?”赵京酌笑笑。
祝明殊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淡,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陌生人那样疏离冷淡。
赵京酌手指尖发抖:“我知道那晚的事都是秦子歧做的一个局,他宁可以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也要把我扳倒,这事和你没关系,你是被强迫的,我都知道的。”
祝明殊唇角勾起清浅的弧度,面若冰瓷,淡极生艳,反倒逼出一股子惊心动魄的秾丽。
“不,根本就没有什么强迫,秦子岐给了我很多钱,他让我去勾引你上床。而我觉得这是笔不错的买卖,所以答应了他。”
“就像之前那次月考一样,是我和秦子歧联手,共同对付你。”
刺耳的话语如冰锥般扎进心脏,赵京酌身体僵冷,半晌才哑然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祝明殊偏开头,眼底闪过一丝挣扎,轻声道:“对不起,赵京酌,我只想要钱。”
赵京酌脑中划过一道惊雷,心口像是破了个大洞,疼得撕心裂肺,他想说,你傻不傻,想要钱可以直接来找我啊,何必背叛我,还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是想让谁心疼?
可他张开嘴,脱口而出的却是:“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会在乎你吗?”
他完全忘记了今日来找祝明殊的初衷,其实是想跟他表白。强烈的荒诞感笼罩着赵京酌,令他的真心像个从头到尾的笑话。他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高高在上惯了,与生俱来的自尊心决不允许自己沦落为一头可笑的、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败犬。于是赵京酌周身竖起尖锐的刺,冷笑一声,诛心道。
“我只是感到恶心,因为被你这样的人给耍了,而感到耻辱和恶心,你明白吗?祝明殊,我恶心你。”
祝明殊似乎被刺痛,露出那种受伤的幼犬般湿漉漉的眼神,赵京酌心神一荡,有些不忍。
可祝明殊很快调整好神情,颤声问道:“那你呢?赵京酌,你不也是为了让秦子歧难堪才接近的我吗?你敢说你曾经没有拿我当做赵京雅的替身?”
赵京雅?
这跟赵京雅有什么关系?
赵京酌承认,他不是什么圣人,也从来不爱多管闲事,赵京酌刚开始的确是怀着与秦子歧作对的心思,才插手这场针对祝明殊的校园霸凌。可渐渐地,赵京酌发现,比起给秦子歧添堵,祝明殊的一举一动似乎要有意思的多。赵京酌的世界是枯燥乏味的黑白,只有祝明殊是唯一的、彩色的。
至于赵京雅,赵京酌拧起浓眉,听祝明殊提起赵京雅,有些不明所以。他迅速意识到或许是有人在祝明殊面前造谣生事,说了什么子虚乌有的事。
可祝明殊背叛他的事实早已化作一把烈火,将理智烧得一干二净,赵京酌嗤笑一声,刻薄道。
“替身?你也配跟她相提并论?”
“……”
那一晚,他们对彼此说尽了伤人的话,不欢而散。
赵京酌没想到再见面是在法庭之上。
赵家被上面重点关注,纵有通天手段,也只能公事公办。
受害者出席作证,又有录像带加持,人证物证俱在,最终,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赵京酌被判了三年。
赵家遭此劫难沦为整个西林城的笑柄,老爷子头一倒,赵家痛失主心骨,开始逐渐走下坡路。
好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安安稳稳维持现状,倒也能再撑个几代,偏偏赵京酌身陷囹圄之际,秦子歧趁虚而入,谋权篡位。后来,赵家在秦子歧的统领下走向日暮西山,再没了往日风光。
赵京酌一走,秦子歧母子俩再没了掣肘,他们扔掉了赵家所有有关赵京酌母子俩的东西,抹去了一切痕迹,好像这样便能证明他们并非鸠占鹊巢的第三者。
而赵川柏,赵京酌名义上的父亲,只不过是不痛不痒地阻拦两句,接着放任秦子歧母子俩胡作非为,坐稳他最无辜、也最歹毒的旁观席。
赵川柏的放纵是最好的养料,将秦子歧母子的恶意滋生得愈发茁壮,他们甚至跑去疗养院挑衅赵京酌母亲。从那以后,赵京酌母亲身体每况愈下,连去探监都格外艰难,只能由照顾她的阿姨代话。
赵京酌得知这一切时,心中毁天灭地的恨意空前绝后,却不得已暗暗蛰伏。
出狱后,赵家已经濒临破产,任谁都觉得再无重振旗鼓的可能。天下熙熙皆为利往,眼看赵家败落,几乎所有人都对赵京酌避之不及。
可谁也没想到,赵京酌偏偏就让赵家起死回生,东山再起了,在赵京酌统领下的赵家,甚至比老爷子在世时更加辉煌。
功成名就,到了算总账的时候,赵京酌睚眦必报,选择一个一个报复回去。
当年对赵家落井下石,对母亲侮辱中伤之人他一个也没放过。
先是设计圈套令秦子歧参与赌博染上赌瘾,最终身败名裂,当着他母亲的面跳楼身亡,而那个在赵京酌母亲面前耀武扬威了半辈子的小三,因亲眼目睹儿子坠楼,从此精神失常,辗转沦落到精神病院。
要说起赵京酌最恨的人,莫过于赵川柏,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最终,赵川柏因家庭巨变中风在床,被赵京酌活活气死。
至于祝明殊,赵京酌尝试过各种办法,甚至走极端电击治疗,目的是从大脑里将这个人的记忆彻底抹除。祝明殊已经严重侵袭他的日常生活,理智告诉赵京酌,他该戒掉他。可几年下来,效果却适得其反,不仅没能让他忘记祝明殊,还令赵京酌对那个人的渴望达到顶峰。
不知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思,赵京酌暗暗跟踪上了祝明殊。
他告诉自己,他不过是想要见机行事,连本带利狠狠报复回去。
再次见到祝明殊,那人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举止矜怯自持,露出的半张侧脸若玉沉秋水,腰细腿长、秀骨天然,比起少年时期,更添几分娉婷熟韵。
赵京酌嗅着一缕熟悉的浅香,魂魄飘在祝明殊身后,一路尾随。
很快,赵京酌注意到,有一个陌生男人正不远不近地跟在祝明殊斜后方,而祝明殊却无知无觉。
真是笨到不可理喻。赵京酌把那男人抓至巷尾,才见男人兜里揣着瓶迷药,几番毒打之下,男人终于承认自己刚才是想乘其不备迷/奸祝明殊。赵京酌勃然大怒,拨出去通电话,吩咐人好好“照顾”这位受伤的先生。
赵京酌再次跟上祝明殊时,发现祝明殊身旁跟着个高大的男人,二人且走且停,嬉笑玩闹,仿若佳偶天成。
赵京酌暗中目睹全程,心中升腾起翻天覆地的怒意,熊熊燃烧的妒火疯狂蹿至五脏六腑。
他身陷囹圄失去自由的这些年,祝明殊读书、工作、恋爱,按部就班地生活,似乎从没有哪一刻想起过他。
赵京酌没怎么犹豫,当晚便潜进祝明殊家中将人压在枕间墙碱了。祝明殊拼命挣扎,又哭又喘,在身下化作一滩春水,哭得呜呜咽咽,十分可怜。
却没能勾起赵京酌的半点怜悯之心,反而催生出他骨子里的嗜血劣根性。
从那以后,赵京酌强行将祝明殊绑在了身边,做他的专属杏玩具。祝明殊许是怀着几分愧疚,又或者是学生时期已经习惯了完美服从赵京酌的指令,他对这个男人称得上千依百顺。
赵京酌刚把祝明殊抓回来那阵子,一次宴会,有人认出了祝明殊是当年赵京酌事件的参与者,他没见赵京酌对谁心慈手软过,见赵京酌对祝明殊的态度别扭而恶劣,于是笃定赵京酌是在蓄意报复。为了讨好赵京酌,他自作主张地刁难祝明殊,最后被赵京酌一脚踹下楼梯……
借着祝明殊去洗手间的间隙,也不乏有跟赵京酌关系好的,为他义愤填膺,打抱不平,偷偷问。
“这就是当年和秦子歧联手害你的那个?”
赵京酌脱口而出:“当年的事情阴差阳错,小殊也不是有意害人,这事以后别再提了。”
“……”
可心里清楚是一回事,赵京酌偏偏就不愿在祝明殊面前表现出来,他要让愧疚化作一把挣不开的枷锁,将祝明殊牢牢地绑在身边。
思绪收回,赵京酌一下一下轻抚祝明殊柔软的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将人吵醒。接着,他照例伸手去试探祝明殊手脚的温度。
祝明殊体质偏寒,白日里倒还好,一到晚上,即使室内温度适宜,手脚也总是冰冷一片,暖不起来。为着这一点,前几年,赵京酌想尽了点子,中医西医瞧了个遍。祝明殊泡在药罐子里,委委屈屈地朝他埋怨,赵京酌心里别扭地冒酸水,索性陪着他一块喝药。一喝就是好几年,赵京酌倒是补得健硕彪壮红光满面,对祝明殊来说,效果却不甚显著。
这病没法治,只能慢慢调养。于是赵京酌养成了半夜定时定点醒过来,试探祝明殊体温的习惯,一旦发现祝明殊手脚冰冷下来,赵京酌就夹着他的脚,把一双柔软沁凉的手塞进自己胸膛取暖。
赵京酌拭到祝明殊一只手,果不其然一片冰凉。他眼睛都没睁开,浅眠中轻车熟路地把祝明殊的小手揣进怀里,下意识去摸他另一只手。
只摸到一手的湿滑。
赵京酌大惊失色,半梦半醒中,混沌的头脑遽然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