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北京金港国际赛车场。
CDC第一轮排位赛前夜,江明和郑涛在P房做最后调试。
江明单膝跪在在郑涛的赛车旁,手里拿着手电筒,一寸寸检查底盘螺丝,郑涛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笔记本,时不时低头记些什么。
“今天自由练习感觉怎么样?”江明问。
“还行。”郑涛停了笔回答,“T2的积分点有点刁钻,我有点没把握。”
“没把握就稳着跑。”江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保证流畅度的情况下再去考虑积分点,别急,放轻松,当练习去跑,就当给决赛热身。”
郑涛嗯了一声,合上笔记本,犹豫了一下又问:“明哥,你以前跑比赛紧张吗?”
“你这不废话么。”江明笑笑,摘了手套,“紧张就紧张呗,又不是坏事,适当的紧张能让你的反应更快,注意力更集中,你要做的是跟紧张共存,不是把它赶走。”
郑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行了,好歹前年擦边拿过中华组的第三,今年的冠军杯权当练手——走吧,收拾收拾回酒店好好休息。”江明拍拍郑涛的肩膀,“输了就练,练完了再输,输着输着就赢了,不就这点道理嘛。”
郑涛被他逗笑了,腼腆的挠了挠头:“明哥,我也想拿总冠军。”
江明嚯了一声,笑着与郑涛并肩向外走去:“野心不小啊?”
“不想拿冠军的车手不是好车手嘛。”
“挺好——”江明话刚说了两个字,手机铃声就从裤兜里传了出来,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冲郑涛晃了晃,“接个电话。”
郑涛心下了然,点了点头:“那明哥我先回去了?”
“去吧。”江明挥挥手,接通了电话,“喂,深哥。”
“忙呢?”林深那头有转向灯的滴答声,“我刚到地库。”
“刚结束,准备回酒店。”江明点了根烟,慢慢向外走,“晚饭吃没?”
——
“吃了。”林深把车停稳,熄了火却没下车,他靠在驾驶座上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掩不住的疲惫,“今天怎么样?”
“还行,小郑有点紧张,毕竟第一次参加冠军杯。”江明说,“我刚跟他聊了会儿,没事儿。”
“那就好。”林深闭上眼,“你呢?”
“我什么?”
“你紧不紧张?”
江明笑了一声:“我紧张什么?我又不上场。”
“教练诶,第一年带队的教练。”林深睁开眼,推门下车,“你的成绩可是要看车手的。”
“那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替他开。”江明说,“尽力就好,别想那么多。”
林深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啊。”江明顿了顿,“你到家了?”
“电梯里。”林深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上跳,“你到酒店没?”
电话那头江明顿了一下,随即听到他一声轻笑:“一分钟前刚和你说准备回,怎么,忙穿越啦?”
“是吗?”林深微微张嘴,表情有点迷茫,“完蛋了,变成鱼的记忆了。”
“嗯。”江明应了一声,没接他的玩笑,“深哥。”
“嗯?”
“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深开门的手顿了顿,指纹锁嘀了一声,他推开门却没进去,身子全靠在门框上,低声说:“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别总熬夜,钱挣不完的。”江明的声音很轻,“冰箱里有我走之前炖的汤,你热一下喝一碗再睡。”
林深换鞋进屋,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照亮了空荡荡的客厅,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果然看到一个大号保鲜盒,里面是莲藕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透过保鲜盒的盖子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了。”林深说。
“热透了再喝,别偷懒。”江明叮嘱道,“微波炉转三分钟,拿出来搅一搅再转两分钟。”
“行。”林深把保鲜盒里的汤倒进碗里送入微波炉,而后沉默了许久,直到微波炉传来叮的一声后突然开口,“江明,我想看看你。”
视频接通了,江明能看到林深那儿视角晃动了几下,似乎在找支撑手机的东西,最后稳定下来,露出了一张憔悴的脸和一碗汤来。
江明觉得今晚的林深不太对劲。
视频那头的人捧着碗喝汤,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隔着屏幕看不太真切,但那种疲惫和低落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他不是没有见过林深累的样子——这段时间以来,他见过太多次了,凌晨两点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应酬完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开会开到嗓子哑了还要抽空给他发语音。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林深的眼睛里没有光,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烛火,徒留一截焦黑的芯。
“深哥。”江明叫了一声。
林深没有回应他,但是举着碗的手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紧接着连碗带汤狠狠摔在了餐桌上,汤撒了满地,碗咕噜了两圈最后砸在了地上。
“林深!”
林深的手还在空中颤着,只见他喉结滚动两下,突然一手捂住嘴,一手拿过手机拉开椅子,几乎以一种连滚带爬的姿态冲向厕所。
手机被摔在厕所门口,摇晃的视角一时间变得一片漆黑。
“呕——”
即使隔着手机屏幕也能听到呕吐后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偶尔有几次短暂的停顿,然后是更剧烈的干呕,伴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和喘息。
江明只恨此刻自己不在林深身旁,只能隔着屏幕无助地呼喊他的名字:
“林深——”
“你有没有事?!”
“说话!林深!我喊救护车了!”
林深跪在马桶前,耳边是停不下来的嗡鸣声和江明急切的叫喊,浑身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任由身体顺着马桶缓缓滑到地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爬到手机旁。
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告诉江明——
他说:
“谢姨没了。”
——
林深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先闻到的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儿,再然后听到的是身边人悉悉索索打电话的声音。
“见到了就是见到了,我让你确定位置这么难是不是?”
秦北坐在单人病房的沙发上,见林深醒了一边打电话一边摁响了手边的呼叫铃:
“不跟你说了,你把地址发给陈助,我会让他带人去看的,挂了。”
秦北挂了电话走到床边,一贯笔挺的西装多了些褶皱,下巴上冒了点短短的胡茬,他看了眼表,说:“你昏迷了20个小时,低血糖加上急性胃出血——江明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你家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死了。”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话,被秦北抬手制止:“给你半个月时间好好休息,公司你不用担心,你跟进的项目林睿全部接手了,除了必须要你签字的我会让人把文件送来,其余的这段时间有任何问题我会和他对接。”
秦北整理了一下衣领,继续说:“剩下没什么事,我给你找了个护工,你谢姨那儿你也不用管——人又不是你亲妈,她自己有孩子给她操办后事,用不着你操心,搞得像老的走了还得捎个小的一起。”
说罢,秦北抬脚就向外走:“行了,我走了,你自己注意身体。”
秦北前脚刚走,后脚值班医生领着一众小护士就进来了,细细检查了一遍后又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空旷的单人病房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突然,床头的手机里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林深偏过头去看,发现自己手机正充着电立在床头,屏幕里露出了江明的半截下巴——
很显然,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江明一直与他打着视频。
“江明......”
江明那头似乎听到了林深虚弱的呼喊,只见屏幕里的江明低头看了眼手机,匆忙与周围人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走。
“深哥。”江明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看到刚清醒的林深一下就红了眼眶,“你还好吗?”
“你别哭呀。”林深歪着头看屏幕,扯了个挺难看的笑来,“我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怎么会没事呢?”江明的声音都哽咽了,“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明天决赛结束我就回来,你好好躺着等我。”
“不急啊,我都好好躺着了,你忙完再回来就行。”林深说,“小郑今天跑的好不好?”
“你别扯开话题,我机票都买好了。”江明吸了吸鼻子,“中规中矩,积分排第二十。”
林深嗯了一声就没继续说话了,闭了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
世界一旦安静下来,那些昏迷前的记忆就跟走马灯似的冒了出来。
林深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他特意给谢姨安排的主治医生在这时打来了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最后落在耳朵里的只剩一句节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完会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只记得最后看到的是被一床白布盖着的瘦弱人影。
陆嘉铭、谢雨琴等人也都赶来了医院,哭的哭,嚎的嚎,只有林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沉默。
把谢姨当作家人是真的,但要说没怨过谢姨是假的,可老话说人死债消,入了土又如何能揪着过去不放呢?
更何况是一段本就不合适的感情,到头来却让自己疏远了一段来之不易的亲情——
家人不就是这样吗,所有的一切为你好,只是在他们的角度想让你过得更好些。
泪水濡湿了枕巾,林深望着变得模糊不清的江明,他说:
“江明,我失去了一个妈妈。”
作者有话说:
再次声明,林深是个非常敏感且感性的人,我们站在上帝视角会觉得谢姨是在道德绑架,但如果是在林深的角度,谢姨的存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他缺失的母爱,只是可能这一部分由于我的笔力不足导致没太显露,在此深感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