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是林睿。”
五岁的林深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他看着彼时还没成为老赵的小赵领着一个和他岁数差不多的小男孩出现在家里,眼里全是对新玩伴的好奇。
“你好,我是林深!他们都说你是我弟弟,你好!弟弟!”
“哥哥好。”
四岁的林睿怯生生的,长着一张和林深相似但却更加柔美的脸,乍一看像个小姑娘似的。
他穿着崭新的小西装,领口打着红色小领结,就这么进了林家的大门。
弟弟这个东西对于林深来说,就像是生活中多了一个会笑会动的玩具,可小小的他也不懂,为什么自己妈妈会在林睿来了之后变得不太一样。
要让五岁的林深具体说哪儿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只记得妈妈拥抱他的次数变多了,走神的时间多了,流的眼泪也更多了。
那时候林深只是单纯觉得妈妈不喜欢弟弟,而妈妈有时也会问林深一些奇怪的问题——
“深深,要是妈妈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你会不会想妈妈呀?”
“妈妈你要去哪?”林深正搭着积木,头都没抬。
“哎呀,你回答妈妈好不好?”
“那当然会想啊,你快点回来不就行了嘛。”
妈妈笑了笑,又问:“那你喜欢新来的弟弟吗?”
“喜欢啊!”林深举起手里的积木,“他可以跟我一起玩!”
妈妈没再说话了。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一直怪怪的,爸爸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回来也是直接去书房,妈妈就坐在客厅里,两个人连话都不怎么说,而佣人们走路也都轻手轻脚的,好像谁嗓门大一点就会把屋顶掀了。
然后有一天,妈妈就真的不见了。
林深早上醒来,像往常一样跑去主卧找妈妈,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又跑去衣帽间、跑去阳台、跑去花园,哪儿都找不着。
他问保姆,保姆支支吾吾说“夫人出门了”。
他又去问爸爸,爸爸只说了一句“妈妈回外婆家住几天”就走了。
林深等了三天,三天里他每天趴在门廊的柱子后面盯着大门口看,看有没有妈妈的车开进来。
没有。
他又等了五天,七天,半个月。
妈妈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他才从佣人们的闲话里拼出了真相。
那天他在走廊里准备去找林睿,拐角处两个佣人没看见他,正压着嗓子说话。
“……二少爷听说是林总在外面的孩子,直接带回来了,这谁受得了?”
“可不是嘛,夫人在这个家这么多年,说领回来就领回来,换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要我说,这就是活生生给逼走的……”
那一刻,林深脑子里轰地一下,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妈妈问的那些奇怪的问题,妈妈看林睿时的眼神,妈妈夜里掉的眼泪。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林睿来了,所以妈妈走了。
是林睿把妈妈赶走了。
所以那段时间的林深非常讨厌林睿,见了面也把他当空气,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不许林睿和他在一张桌上吃饭。
两个小孩破冰的那日,是在一个夜晚。
林深当时已经被保姆洗香香塞进了被窝里,还没来得及酝酿睡意就被轻轻的敲门声给吸引了。他蹑手蹑脚下了床,打开门,就看见小小的林睿穿着卡通睡衣站在门口。
小林深当下就学着他爸,把小脸一板就要关门,却被林睿死死扒住门框硬生生挤了进来。
他挤进来以后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那儿,两只手攥着衣角,越攥越紧,眼眶也越来越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忍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他狠狠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力气大到半张脸都被擦红了。
他就那么站着,声音小小的,哑哑的,像是攒了好久好久才敢说出来:
“哥哥,我也没有妈妈了。”
林深愣住了。
他看着林睿发红的眼眶、脸上被擦出的红印子,忽然就想起妈妈走的那天早上自己趴在门廊柱子后面的样子。
他也没有妈妈了。
我们都是没有妈妈的小孩。
林深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软得一塌糊涂,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把林睿拉过来,林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哭得没有声音,就那样把脸埋在林深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林深把林睿带到自己床上,学着他妈妈以前给自己盖被子的样子,把被子仔仔细细掖了一遍,然后他躺下来,伸手搂住这个小小的弟弟,跟他说:
“没事,你有哥哥,我有弟弟。”
那晚之后,林睿像是终于在这栋看不到边界的大宅子里扎了根,而林深也果然履行了一个哥哥该有的义务,带着林睿满世界闯祸——
上树掏鸟蛋,下池子捞鱼,又把园丁好不容易养活的兰花连根拔起,此类种种,数不胜数。
而两个人闯了祸,永远都是林深第一个站出来顶包,不管谁是主犯,他就梗着脖子把林睿护在身后,说全是自己的主意,然后挨了揍,屁股上带着巴掌印却还要对着林睿挤眉弄眼,说哥没事儿。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闯祸,一起挨骂,一起在深夜的被窝里分享彼此的秘密。
林睿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这份最好也持续了很多年。
直到林睿渐渐长大,渐渐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爸爸还有很多孩子,哥哥不再是自己专属的哥哥。
比如,哥哥是正经的长子,哪怕他再顽劣、再胡闹,爸爸也只是动动嘴动动手,事后依旧对他寄予厚望,从未有过放弃的念头。
再比如,所有人提起林志文的儿子,永远都是先想到林深,而后再是他林睿。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他发现爸爸领着其他孩子回家的时候,哥哥也会热情地与他们交朋友。
也许是他发现爸爸的目光永远先落在哥哥的身上,不论好坏。
也许是他发现他拼了命想要得到的东西,哥哥轻轻松松就能拥有,却还偏偏不屑一顾。
那种不甘,那种嫉妒,那种渴望被看见却总被忽视的愤怒,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林睿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最后长成了参天大树,枝枝蔓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忘却了过去那些点点滴滴、手足情深,将他变成了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林睿。”
林深开口了,他抬起双臂,却不是要回抱住林睿,而是板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了些,最后在林睿的注视下,把那枚小小的U盘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哥不管了,随便你吧。”
——
林深出来的时候江明正蹲在地上给地雷擦爪子。
小狗在庄园的草地上疯跑了一圈,四只小黑爪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蹬得江明裤子上一串小梅花印,江明也不恼,拿着湿巾一只只帮它擦,擦得地雷直哼哼,恨不得把脑袋往他怀里拱。
“别动。”江明按住地雷乱蹬的后腿,“擦干净了再上车,等会儿你干爹该念叨了。”
江明话音刚落,一双皮鞋就出现在视野之中,他抬头望去,林深已经走到跟前了。
“谁念叨了?”林深弯下腰摸摸狗头,“胡说八道。”
“嗐,我逗狗玩呢。”江明站起身,把狗塞进车里,“是我念叨,我爱念叨——聊完了?”
“嗯呢。”林深点点头,在一旁石凳上坐下,双手撑着向后仰了仰,“哎呦,累死我了,总算能歇会儿了。”
“哪儿累啊?”江明走到林深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按着,“舒服吗?”
“还行......再用点力。”林深扭了扭脖子,闭着眼又向后靠了些,“江明啊。”
“你说。”
林深清了清嗓子,抬着头睁开眼与江明对视,直说了:“我失业了,以后没法赚钱养家了。”
“多大点事儿啊。”江明低头在林深嘴上亲了亲,“没事儿,老公有钱。”
“养我可贵了。”林深说,“菜我要吃刚出土的,肉要吃现杀的,水要喝过滤的。”
“吃能花几个钱。”江明用大拇指掐了掐小拇指,“洒洒水啦。”
林深笑了,又继续说:“衣服我得穿大牌,不然刺挠。”
“买,实在不行我整台缝纫机放屋里给你做。”
“八十万以下的车我不坐,没有司机的车我不坐。”
“你老公最不缺的就是车,我以后就是你的专属司机。”
“房子太小我不住,装修太差我也不住。”
江明捏着肩膀的手一顿,林深笑吟吟看向他,问:“难住了?”
“这倒不是。”江明收了手坐到林深身边,掏出手机在相册里扒拉了好半天,最后递到林深眼前,“我没买别墅,但是有威海的两套同层相邻大平层,要是一套嫌小咱就把两套打通行不行?”
手机里的图片是一张拍得很随意的、两本房产证叠在一起的照片,背景隐约看得出是在民宿的餐桌上,林深笑了笑,又觉得鼻头发酸。
他佯装无事把头偏了偏,靠在江明肩膀上,说:“藏挺深啊?还有什么老底儿全交代一下吧。”
“我想想啊。”江明收了手机,单手托腮思考着,“嗯......最大的老底是......”
江明忽然笑着看向林深,搂过他肩膀在人脑门上亲了一口:
“是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