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等待手术完成的时间,梁上晏的脑子都是空白的。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发现蔺衡的状态很不好,便开始询问现场的情况。
“现场怎么了?”梁上晏问道。
蔺衡深吸一口气,把楼筝要把母亲遗体接回家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的情绪很低落:“其实在她提出要把母亲尸体带回家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不对劲,可是……”
楼筝看向他的那个眼神,一辈子突然要强的人,一个浑身都是铠甲,好像刀枪不入的人,突然茫然无措,卸下自己所有的防备,带着信任的眼神看过来时,蔺衡感觉一瞬间被击中。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是什么,觉得她很可怜。
是有的,楼筝这辈子过得太苦了,蔺衡同情她的遭遇。
除了同情以外,还有敬佩。
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独自扛了这样一个家庭十几年,把家里人照顾的干干净净,很健康甚至还坚持送最小的弟弟上学。
她的坚定,有远见,聪明、坚强都让他觉得很震惊。
但除了这些情绪外,还有知道她和凶杀案有关,甚至可能是凶残至极的杀人凶手,需要高度戒备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心情很复杂。
梁上晏听完他的所有话,沉默片刻后,说道:“作为警方,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和法律法规,面对死者家属提出的要求,我们无权干涉她带母亲回家的行为。”
“这一点你没做错。”梁上晏给予他肯定的答复。
更何况蔺衡不是出于私人感情做的决定,他上报了,一切行动合法合规。
单论行为,这一点他就是没有过错。
只是在楼筝提出要给母亲换衣服的时候,蔺衡虽然让女警在稍远一点的距离看着她的行为,却还是出了事故,会不会被追究过错,就得等上级去判定。
蔺衡低着头:“如果我再谨慎一点,一定要求我们的人要近身陪同,如果我再坚持,也许……也许她就不会自焚,邢嘉他们也不会……受这一遭。”
“我已经和局长自请处分了。”蔺衡语气凝重,“是我没有部署好,我应该负很大责任。”
“我们所有人太低估了她想保护家庭希望的决绝。”梁上晏说道,“她太想保护住自己这个家的希望,哪怕不是用换寿衣的理由,她也会想尽办法找到独处机会,把你们都支开,如果你强行不走,很有可能硬碰硬,激化矛盾,产生更严重的后果。”
邢嘉受伤这件事,梁上晏很担心很难过,但他知道这不是蔺衡故意所造成的。
更何况他们这份工作,本就伴随着高风险,他们都心知肚明,却还是在做。
他们本身不就是有了心理准备,愿意承担这份责任吗?
其实道理蔺衡都明白,但他也是人,哪怕经历了很多,也是血肉之躯。
两人在手术室外,聊了许久。
邢嘉他们三个消防员的手术是最先结束的,虽说是煤气罐爆炸了,但楼家的煤气罐都是小型的,又用得所剩不多,只是因为环境密闭,易燃易爆物多,才给他们都震飞了。
而楼体又因为被烧了不短的时间,建材又不是很好,骨头断了,却不致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得知他们都没有生命危险,梁上晏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转到普通病房后,梁上晏不太放心蔺衡这种状态待着,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要去看看邢嘉,你跟我过去吗?”
蔺衡却摇摇头:“楼筝他们的手术还没结束,我得在这等着。”
“放心吧,我没事。”蔺衡也知道他关心自己,表明了态度。
他现在只是紧绷过后的突然放松,缓一缓就好。
梁上晏去到邢嘉所在的病房,虽说已经处理过伤口了,脸上却还是脏兮兮的。
半个小时后,西装笔挺、一看就是刚从公司赶过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东西的薄琮喘着大气跑了进来。
“有谁追你?”梁上晏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没有。”薄琮气喘吁吁,“哥,我接到你电话就去买东西,赶紧跑过来。”
薄琮研究生毕业后就回国继承家业了,工作上稳重了很多,有点小薄总的样子了,可在梁上晏他们这些熟人面前,很多时候还是那个二百五的样子。
“邢嘉怎么样,没事吧?”薄琮把东西在床头柜上放下,赶紧看邢嘉两眼。
“没生命危险,就是倒塌的楼体砸下来,伤了腿,要打石膏修养一段时间。”梁上晏说道。
楼体坍塌的突然,没有砸到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哟哟哟,老可怜了。”薄琮眉头紧锁,“哥你放心吧,你要是上班没时间的时候,我过来照顾他。”
薄琮也不是傻子,梁上晏给他打电话,就是明摆着不打算让家里知道这件事。
又或者说,是不想在邢嘉看起来伤势很严重的时候告诉家里这件事。
“我找了护工,不过不太放心他自己在医院,你有时间的时候过来陪陪他。”
薄琮一口应下:“哥你放心吧,还有我呢。”
梁上晏去拿了洗脸巾,准备给邢嘉脸上清洗一下。
薄琮见状,就邢嘉现在这个脸,一张洗脸巾估计不够,干脆去打了盆水过来。
肉眼可见的功夫,洗脸巾由白变黑。
邢嘉这个“脏脏包”也重新变回了“白吐司”。
……
邢嘉麻醉还没过,蔺衡就过来找他。
“你现在还能工作吗?”蔺衡直接问道。
梁上晏心中一紧,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可以。”
“楼筝和她父亲都已经死了,需要确定一下死亡原因。”
虽说是死在手术台上的,但因为两人伤势过重,具体的死亡原因不明确,还需要法医进一步尸检,才能确定原因。
梁上晏点头:“可以。”
“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吗?”梁上晏问道,要是薄琮还有事,他就让护工马上过来。
薄琮立即摇头:“我可以在这,我把我电脑一起带过来了。”
“行,我让护工过来,你看着就行,也不需要多做什么。”梁上晏叮嘱道,“家里那边,别说漏了。”
薄琮一副给嘴上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嘴老严了。
梁上晏去到解剖室的时候,文秀他们都已经来了。
文秀去尸检楼筝的父亲,尸表检查后发现,并没有出现樱红色的尸斑,目前无法确定死者是否因处于焚烧状态下吸入过多一氧化碳而死亡。
她检查过利刃伤后,给梁上晏报了一下数字。
梁上晏那边检查楼筝的尸体,发现楼筝身上的利刃伤数量,和文秀给的数字是一样的。
随后,他们进行了利器伤口的伤痕判断。
楼筝身上的利器伤,相对集中在身体左边的部位,伤口的走向判断,以及伤口的深浅度较轻。
梁上晏去到文秀那边,查看楼筝爸爸身上的伤口深度。
“伤口深度测量了没有?”梁上晏问道。
文秀点头,给了他一组数据。
梁上晏闻言,眉头微蹙。
人在窒息五到六分钟后,才会脑死亡,但自缢的时候,窒息两到三分钟就会因为失去自主意识,不自觉地松手,使得窒息时长不足,无法致死。
同样,自伤者在自伤行为时,哪怕自我意识觉得非常决绝,但大脑的保护机制,会因为疼痛或者恐惧,在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控制力道。
在自己身上形成的伤口深度,是相对较轻。
所以梁上晏特意去问了一下,楼筝父亲身上的伤口位置,以及伤口深度。
楼筝父亲的伤口相对集中在右胸右腹,而楼筝的伤口则集中在左侧,主要在左腿位置。
自伤者伤口方向与自身手臂活动范围一致,凶器被发现时是在楼筝的右手上。
右手拿凶器,在对自己施力时,伤口会相对集中在左边,符合楼筝现在的情况。
打开胸腔检查时发现,楼筝父亲的呼吸道内,肉眼可见的灰尘和炭灰,但很少,食道和胃内也只有少量,如果不仔细查看,很有可能会忽略的程度。
而在检查到楼筝的胸腔后发现,呼吸道内灰尘和炭灰沉积明显,气管上有水,是呼吸灼热空气导致的。
一场尸检结束,已经是后半夜了。
楼筝及楼筝父亲的死亡原因都已经很清晰了,楼筝父亲心脏的心房和心室都空了,死亡原因就是急性失血量过多。
而楼筝虽然也受了利刃伤,但真正造成她死因的,却是一氧化碳中毒。
尸检结束后,两人连夜就把尸检报告给出了。
今晚同样在加班的,还有杨知意和消防那边的鉴定人员,伤了三个队员,总得要有个交代。
梁上晏把事情都处理完后,天都已经亮了。
他把情况和蔺衡同步以后,没有回家休息,而是直接去了医院。
邢嘉已经醒了,护工正在给他洗脸,他病床被摇起了一定的倾斜度,看起来像是半靠在床头。
因为清洁的缘故,他身上的病号服领口位置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隐约能看到纱布边缘。
薄琮没走,此时正在另一边准备早饭,外卖已经送来了,他正从袋子里拿出来。
梁上晏刚走到门口,邢嘉就看到了他,原本平静的眼眸,瞬间就亮了,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欣喜和爱意。
邢嘉迫切想要和他说些什么,奈何现在身上没有什么力气,哪怕开口叫他,都发不出什么声音。
“邢嘉,你喝粥还是喝奶啊,我都买了,咸的甜的都有,医生说你现在吃点清淡先缓缓。”薄琮中式西式早饭都买了,全看他想吃什么。
“喝粥吧。”梁上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薄琮手一抖,还以为幻听了,差点把豆浆洒了,猛地回头:“哥,你来啦!”
“辛苦你了。”梁上晏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床上的人。
邢嘉眼巴巴的视线跟着梁上晏走,就像是在他身上打了关键帧一般,不管他怎么动,他都能精准跟上。
“哪的话,太客气了,我就在这睡了一晚,啥也没干,有什么辛苦的。”薄琮大大咧咧说道。
“你工作都忙完了吗?”薄琮看他一脸倦容,就知道他肯定又是一晚上没睡。
“嗯,告一段落了。”梁上晏说道。
案子还没结,但目前法医这边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
梁上晏选了一碗粥后,就走到邢嘉身边。
他抬手,掌心贴上邢嘉的脸颊,摸摸他的脸。
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热,带着病中特有的温度,但好在并不烫手,没有发烧。
梁上晏手要离开时,邢嘉还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蹭蹭。
看到他的举动,梁上晏顿时眉头舒缓了不少。
像个小猫似的,不摸头了还会追着求摸。
“疼不疼?”梁上晏问道。
邢嘉立刻点头,表情里带着点委屈:“疼。”
“害怕吗?”
“不怕。”邢嘉说道,“没顾上害怕,就炸飞了。”
梁上晏晾粥的动作顿了一下,表情满是一言难尽。
一旁收拾东西的护工满脸震惊,眼睛都瞪大了许多。
听到这话,薄琮都无语了:“哥们,你是真虎啊。”
梁上晏食指曲起,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少吓唬人。”
力道很轻,连红印都不会留下,疼感更是微乎其微。
邢嘉被弹了一下,却还在笑,眼睛都笑弯了。
梁上晏看着他,眼睑微微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你这个腿短期内也没有办法训练,执行任务更不可能,和站里申请回家休养吧。”
他们本来家就在本地,养伤期间在家里也方便,如果站里有什么情况也能及时赶回去,回家休养是可以。
而且在家里也能更好地休息,有家庭医生在,全程有人看护着。
邢嘉点头:“好,晚点队长过来我和他说。”
他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梁上晏的脸上。
工作后,能和梁上晏长期待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少了,这个提议他求之不得。
“爷爷奶奶那边不知道这件事吧?”邢嘉想到了爷爷奶奶,眉头微蹙。
老人家年纪大了,若是知道他执行任务受了伤,怕是又要急得睡不着觉。他不想让他们担
“放心,会瞒着。”梁上晏知道他在想什么,应答的很干脆。
梁上晏去拿了早饭过来,护工本想接手,毕竟梁上晏给的工资可不低,得主动干活啊。
“我来吧。”梁上晏自己拿着碗,感觉到粥碗传递来的温度已经降了很多,才把粥喂到他嘴边。
邢嘉乖巧地喝着梁上晏喂过来的粥,看向他的眼神都要拉丝了。
薄琮没人喂,自己喂自己,端着他的粥碗走到邢嘉的床尾,用审视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打转。
可他的行为那么明显,那俩人愣是一个眼神都没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