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中枢之地
科尔·博德正在盖伊酒馆打发时间。
今日的波尔普恩阳光明媚,前段时间的那场大雨已经了无踪迹,好似从未给这座城市带来任何改变。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其余客人,表情并没有流露任何波动。这是慵懒散漫的傍晚,闲适如同往昔。柜台后的女调酒师正在确认客人的点单,得过且过的客人们则高举酒杯、戏谑笑闹。
科尔确认了周围的情况,随后就垂眸,去了另外一座盖伊酒馆。
梦中的酒馆。
这里却比现实中的酒馆热闹得多。人们或是高声叫喊,或是窃窃私语。那些藏在梦里的话语或许更加真实,或许也更加虚伪;谁知道呢。这里是【乡】,人们却不可能真的将这里当做自己遥远又亲切的故乡。
梦中的波尔普恩却在下雨。夜幕降临之时,朦胧的雨水却将一切都抹杀成消颓、阴森之物。街上的灯光也飘飘荡荡,下一瞬就要熄灭、下一瞬又重新点燃;这是梦中的鬼精灵正在作怪。
科尔重新点了一杯酒。不久之后,那位女调酒师就将酒杯端了过来。
他已经在盖伊酒馆停留了不少时间,却实在佩服这位调酒师同时处理现实与梦境中的事务的能力。
或许这也是盖伊酒馆能长盛不衰的原因。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城市之中,能成为某一项领域、某一类事业的中枢之地,已经是殊为不易的事情,而盖伊酒馆就是其中翘楚。
这里进行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谈话,全都关于这个世界那些深藏的暗面。
时至今日,科尔已经快忘了自己是怎么找到盖伊酒馆的。
他记得那同样是一个雨夜,他初初寻找到自己的道路,在争夺质料的过程中被他人追杀。信众阶层的内部实力差距往往很大,他却是更弱的那一个。他浑身是伤、慌不择路,最终一头撞进了盖伊酒馆的大门。
那个时候他已经精疲力竭,满脑子只有“要杀就杀”“这破玩意儿老子不要了”之类的想法。但柜台之后那位苍老的调酒师——当时还不是这位年轻的调酒师——却慢条斯理地说,盖伊酒馆内不能动手。
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知道那两个穷凶极恶的狂徒仍旧不愿罢休,还要继续追杀,于是调酒师皱起眉,将这两个家伙扔进了荒芜的梦境之中。
他只是在听见那句话之后,就一下子松了口气,彻底昏迷了过去。竟然是温暖的阳光将他唤醒,而不是冰冷的死亡。
之后他就成了盖伊酒馆的长期来客。这里也提供住宿服务,但房间紧俏,他也有自己的事情,所以只是住了一阵就离开了。
但他依旧习惯在自己没什么事的时候过来坐坐,喝一杯酒、听一些讯息,以及,等待同伴。
“科尔。”
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坐到了科尔的面前。
科尔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问:“安东。怎么样了?”
“据说是那位逐光女士将他们带出来的。”安东小声地窃窃私语,“还有几个直接死在了那里。没有更多的消息了,但我想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你看,那两枚金币也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
科尔稍微停顿了一下,却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他们是在不久之前获得那两枚金币的,来源则是安东的导师——一位【梦钥】的选民。
科尔与安东大概在一年之前结成一个团队。当时他们队伍里还有其他几个人,队伍的目的自然是寻找质料,这是信众阶段最关键的任务。对他们这样没有依附正神教会的普通信众来说,结成团队也是更有效的方法。
他们也的确成功了几次,后来却在月湖之境栽了个大跟头。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们遇上了【白日梦】先生。
科尔总是觉得,正是在遇到那场【白日梦】之后,他与安东的命运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通过了【群星会幕】的考试、获得了新的知识与财富,安东则获得了一位选民的青睐、正式拥有了导师。
……那位选民似乎获取了梦境的碎片,知晓了某件事情,然后不知从哪儿得到了一批金币。有心之人蜂拥而至,将那些金币一抢而空;那位选民却特地留下两枚,交给了科尔与安东。
他说这可能会引导他们去往某个地方、踏上某条道路。这未必是坏事,也未必是好事。究竟要如何选择,端看他们两个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那位选民的目光十分奇异。
安东六神无主。即便在曾经的那个队伍里面,他也不是决策者,他更多充当一个探路者的角色,因为他是【梦钥】的信徒,不可能让自己死在梦境之中。
于是,最终的决定权就来到了科尔的手中。他当然是心动的,曾经被追杀的事情滋长了他的野心,让他对力量拥有着充沛的渴望。他痛恨自己无能为力的模样,情愿自己倒在追求力量的道路之中。
……每每这么想,他就会忆起月湖之境。
皎洁的月光、平静的湖面、枯白的骨头。还有,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那位神神秘秘的【白日梦】先生说,不妨无知无觉地活下去吧。
于是科尔沉思了一整个夜晚,最终没有放任自己沉浸于野心之中。他想,这不是他们现今应当考虑的事情。他们都已经踏上了一条道路,他们只需要走下去,而不是随便地更换另外一条道路。
这是那位选民没有说出的意思,但科尔是【星群】的信徒,他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最终,他与安东眼睁睁望着金币飞逝而去,自己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倘若金币自己就能离开,那么为什么其他人想要争取?他们以为金币是要带着他们前往蕴藏力量的场所吗?说不定金币还要嫌弃他们是个累赘呢。
科尔就让安东在【乡】中调查这件事情的后续发展。安东在梦境中总有不错的发挥,况且这件事情本身也关系着他的身家性命。一连几天的调查之后,他带回了这个消息。
在安东心有余悸的表情之中,科尔最终说出了那个真相:“也就是说,如果不是逐光女士在场,那么谁也活不下来。”
安东的表情僵住了。
逐光女士——只要想到逐光骑士象征的意义,科尔就能凭借自己的所知所学,轻易地推敲出其中的细节。
他不知道金币究竟要带着他们前往何方,但肯定是一个鲜为人知的层域。人们跟着金币过去,但事后金币却没有回来;那正常来说,这些人该怎么返回凡世?
无法返回。这才是真相。
是因为逐光女士本身就是【太阳】置于凡世的锚点,同时她拥有善良正直的本性,所以她才能够、才选择将这些人带回现实。倘若不是逐光女士呢?
那个答案是让人背后生寒的。
科尔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过去了、又有多少人和他一般选择。他想到月湖之境,又想到这次的金币,满心都是荒谬与苦笑。他终于意识到,这世界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可怖。
科尔与安东坐在那儿,两个人的表情都相当沉重。
这个时候盖伊酒馆的门口传来了推门的声音,以及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盖伊酒馆。”来客轻声嘟哝着,“嗯?盖伊酒馆?这不是……”
他好像在跟柜台后的调酒师咨询着什么,随后调酒师遥遥地指了指科尔与安东这张桌子。随后来客便走了过来,坐在他们旁边,笑着说:“晚上好啊,科尔先生,还有这位——等等,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耳边小人先生?”
“我叫安东。”安东下意识说。
科尔惊愕地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随后艰涩地说:“【白日梦】……先生?”
“是我。今天真巧啊,没想到推开门之后会是这里。要是以后也能这样就好了,可惜……”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总之,难得来一趟,不如来聊聊天吧。”
科尔与安东都怔住了。他们或许无法理解这场【白日梦】为什么会出现,但更加无法理解的却是这些离奇的、怪异的话语。
“……再次感谢您当初的帮助。”科尔突然郑重其事地说,“我不得不如此,是因为在您自己都不知晓的情况下,您又救了我们一命。”
“什么?”杜尔米都愣住了,“我这么厉害?”
科尔便大致讲述了他们之前的遭遇,以及那枚金币:“要不是您在月湖之境对我的告诫,恐怕一时冲动之下,我们两个也会前往一片未知的层域。”
杜尔米怔了很久,随后他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轻声说:“不至于吧……我想,逐光女士会将你们带回来的。”
“但那是完全陌生的层域。或许我们刚刚抵达就会被疯狂吞噬,或许我们等不来逐光女士的救援就会葬身于此。”科尔的语气非常郑重,“……我们从不能指望任何人的帮助。像我们这般弱小的存在,只能指望自己从不招惹任何危险。”
“……从不招惹危险,真能做到吗?”杜尔米突然来了兴趣,“那之后呢?”
“在尽可能避免危险的情况下,提高自己的实力。”
“可为了提高实力,总会遇到风险,不是吗?”杜尔米撑着下巴,“即便基本质料的收集没那么危险,但原初质料呢?为了每一顿都大鱼大肉,人们总需要付出点什么。”
安东语气弱弱地小声问:“什么是原初质料?”
科尔和杜尔米同时瞧了他一眼,谁也没解释。安东默默地闭上嘴。
科尔回答:“在可控的范围内接触危险。”
“你怎么知道是否可控?”杜尔米下意识反问,然后他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是【星群】的信徒。”
他挺感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脑子先生。在梦中的酒馆,他是一个外表正常的男人。与海沃德·诺伊斯那种轻浮不定的性情相比,科尔·博德却是沉稳坚定的性格。
在必要的时候,他会冒险;在不确定的时刻,他会放弃。他听从告诫、承担责任、脚踏实地。即便是在选择力量的时候,他也踏上了一条与自己性格十分相符的道路。
【星群】。知识。
或许唯一令他措手不及的事情是,这世界的本质可没那么美好灿烂。谜底是糟糕的、结局是徒劳的、真相是残酷的。或许他是基于实际的目的才决定研习神秘学,可“神秘”二字本身就沾染了血腥与疯狂。
所以他在月湖之境遭遇了猝不及防的危机。
所以,要不是【白日梦】,科尔与安东早已经成为了月亮的小点心,又或者,赫米什的殉葬者。
杜尔米撑着下巴,突然笑了起来。他说:“命运还真是离奇,再古怪不过。”
踏上行程之时,杜尔米没指望自己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想去雾兰看看、想望见这世界不同的模样。可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深刻地参与进他人的命运,甚至亲手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
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
他正要说什么,外头却又来了一位新的客人。那人同样走到柜台,询问了调酒师,然后朝着科尔这边走过来。
杜尔米惊异地说:“你们挺忙啊。”
科尔与安东眼神古怪地对视了一眼,确认他们两个从来不忙,今天却偏偏遇到了不同的访客。
那位新来的客人走到他们桌边。他实在是个不怎么低调的性格,手指上十枚珍贵的宝石戒指就这么展示于大庭广众之下,科尔已经注意到有其他人的目光正蠢蠢欲动。
“你是科尔·博德?”来客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安东与杜尔米,又转回到科尔的身上,“你认识【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白日梦本梦·奈特:“……”
他惊异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心想,自己居然已经这么有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