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尚且遥远
这真的是完全意外的收获。
杜尔米怎么都没想到,在真正抵达雾兰之前,他就已经碰上了与母亲有关的一个秘密。
“……是的。弗尼瓦尔。”黑鸦女士缓慢地说,看起来是在急速思考森之神殿跟【白日梦】能有什么关系,“弗尼瓦尔家族在雾兰的确有着不小的势力……”
“家族?”
黑鸦女士大概瞧出来杜尔米对雾兰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解释说:“神殿拥有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两个方向,前者即为先知,每一代的先知都是从继承了精粹的人们中选择出来,不受任何外部事务的干涉。
“而神殿的世俗事务,几乎可以等同于雾兰的世俗政权。雾兰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国度、王族,神殿分属不同区域,统治着不同的城市与乡镇。因此,神殿先知的姓名即是统治某地的家族。
“这些家族内部的成员,即统治者人选,则是从神殿之外的优秀人才之中挑选的。在被选中之后,他们会抛弃原本的姓氏,以神殿的神圣家族为新的姓氏;比如森之神殿的先知为弗尼瓦尔,其世俗事务的负责者就是弗尼瓦尔家族。”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他想,这听起来其实和某些正神教会有些相似。比如【海镜】的那两个教会,很明显就是按照凡俗的与不凡的界限来区分的。
以雾兰神殿这样的划分,他妈妈尽管出身森之神殿,但不一定是拥有精粹的继承者,更有可能的是世俗事务那一块的家族后人。
这才能解释阿德琳·弗尼瓦尔离开雾兰、前往谢兰求学,并且再也没有返回雾兰这一奇异的情况。倘若是神圣事务的成员,那么这种分离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瞧瞧脑子先生,即便他与【塔】几乎不打交道,但遇上【群星会幕】这样的事情,他也无从拒绝。
而且,杜尔米没有从他的妈妈身上感受到非常明显的神秘力量。阿德琳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学者,同时也是一位温柔可亲的母亲。她留给他的记忆充满了凡俗的烟火气,一点儿也不神秘、一点儿也不怪异。
弗尼瓦尔家族。他暗自琢磨着。这倒是比弗尼瓦尔先知更容易打交道。
……不过,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所谓的家族,实际上并非是依靠血脉的关联传承沿袭的,而是依靠人们对于神殿、对于先知的信仰与崇敬。说是世俗,也并非那么世俗。
但他记得,妈妈在雾兰还是有亲人的啊?
于是他问:“那么家族内部是如何传承的?”
“如何……传承?”黑鸦女士有些不解,“世俗事务当然有世俗的传承方法。”
杜尔米明白了。这么说来,家族内部肯定仍旧存在着传统的血缘关系。也就是说,现在的森之神殿内部,说不定还有他的亲戚?
他在雾兰甚至都有靠山了?
杜尔米惊讶一瞬,然后深深扼腕。要是早知道这一点,他就不会找那位【塔】的导师当向导了。直接找本地人不好吗?还可以顺便了解一下妈妈年轻时候的事情。
不过杜尔米的心情还是奇异地好了一点。
他想要了解爸爸妈妈年轻时候的事情,因为他们的生命仅有如此短暂,能让他知晓的也并不算多。
杜尔米就笑眯眯地说:“我明白了。谢谢你,【无人知晓】女士。真是帮大忙了。”他又问,“说起来,弗尼瓦尔家族的统治区域在哪里?”
黑鸦女士彻底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对于弗尼瓦尔的关注,她决定日后暗自留心。她回答:“是在雾兰北部的高山区域。”
听起来有点远啊。杜尔米琢磨着。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过去一趟。
他倒是记得他妈妈以前送信过去的地址——是因为他曾向那里送去父母的死讯。那个地方就是在波尔普恩。不过波尔普恩是座大城市,所以说不定只是送信到这里,然后继续转送到其他地方。
杜尔米心中有了一个大概的规划。先去波尔普恩找人,再考虑前往北部高山的路途。
随后杜尔米想到了更加迫在眉睫的一件事情。【无人知晓】女士提供了重要的讯息,他该怎么感谢呢?
实质意义上的报答?他好像并没有十分可观的财富。
至于非实质意义上的……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便问:“说起来,女士,在神殿神系之中,要如何提高实力呢?”
黑鸦女士微怔。她的面部覆盖着黑纱,几乎看不出容貌与神情。但杜尔米仍旧能察觉到,在那一瞬间,她似乎想到了十分复杂的东西,因此流露出些许感叹。
她说:“神殿神系无法提高实力。继承的精粹,便决定了我们的上限。”
杜尔米不免吃惊地望着她。
“不过,一个人并不是只能拥有一条精粹。不同精粹的叠加也可以带来……某种意义上的实力增长。”
杜尔米颇为费解。他想,倘若一个人可以拥有很多条精粹,那么世界呓语的精粹与质料的区别是什么?这不同样是一种收集、培养、提取、升华的过程吗?
质料体系与神殿神系究竟有什么分别?
但这个问题即便询问黑鸦女士,估计也不会得到什么回答。上一次便是这样。
杜尔米便说:“这么说来,要是我能给你一条来自世界的呓语,也可以说是某种帮助了。”
黑鸦女士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后她才反应过来,不由得瞠目结舌:“什么?可是您……”
但【白日梦】先生已经偏过了头,就像是在认真聆听着什么话语一样。他轻微皱了皱眉,似乎是要从一切混乱的言语中寻找一条足够有效、足够简短的讯息。他静默地聆听着。
不知不觉之中,【无人知晓】女士已经陷入了沉默。某种更深刻的颤栗正控制着她的心灵,或许那并不仅仅是惊恐与畏惧,更是憧憬与期待。她想知道,这场【白日梦】究竟能带来什么。
隔了片刻,【白日梦】先生如梦初醒。他揉了揉额角,小声嘀咕抱怨着什么。不过很快,他就抬眸望向黑鸦女士,并且说:“【你是谁】。这就是我给予你的报酬。”
他听了挺长时间。那些混乱复杂的呓语当然有很多,将死之人、疯狂之人、混沌之人,人人都在说话。他们嘀嘀咕咕的东西连杜尔米都未必能完全听清。
他试图从中寻找到一条可以使用的精粹,但根本找不到。而且他其实也不明白究竟什么是“精粹”。
然后他换了一个思路,他转而去聆听那些简短的、但重复了无数次,几乎令人厌烦的话语。那喋喋不休,至少拥有一种绝对意义上的“烦人”力量。
接着,他就察觉到那句话、那个问题——你是谁?
那一瞬间他几乎有点儿想笑。好吧,看来【无人知晓】女士今天的出现是有缘由的,那位小说家一定是害怕得要死,所以才不断重复这句话;时光的堆叠、空间的差异,一切都形成了一种微弱但有效的力量。
杜尔米便将这份力量转赠给黑鸦女士。倘若有效的话,未来他也能将类似的力量转赠给其他人。
这样一来,他就终于找到一个能够利用外域能力的渠道,通过聆听这些混乱的呓语。
雾兰对他真好,谢兰就不一样了。谢兰的神明们都很吝啬,不让他偷走哪怕一丁点儿简单的力量。
“【你是谁?】”黑鸦女士喃喃重复。
“我是一场白日梦。”杜尔米随口回答,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就干巴巴地说,“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力量——让人自报家门。但我不能确定这样的回答是真是假,可信度还是得你自己来判断。”
但这已经足够强大了。黑鸦女士心想。在这样一个隐秘、疯狂的世界之中,自报家门就等于自取灭亡。
几乎一瞬间,黑鸦女士就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虚弱。因为她尝试了这份力量,并且真的得到了一位巨面者的回应。她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因为整个过程都太随意、太简单了。
那些先知疯狂一生才能提取的少许精粹,到了【白日梦】这边,却成了短短几秒就能完成的过程,他甚至还是那么轻松写意的神情。现在她只是使用了这份力量,就已经感到了虚弱;可他亲手创造了这份力量!
“感谢您的慷慨。”她立时说,“这实在是无与伦比的馈赠。”
杜尔米略有心虚地垂了垂眼睛,因为这是他吓唬别人而得来的些许力量……呃,总之都是外域的错!希望小说家原谅他。
“有用就好。”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回答,“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黑鸦女士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杜尔米回过神,就解释说:“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总能得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只是一句话而已。”他想到自己刚刚正在整理从外域得来的东西,便随手一指桌面,“你瞧瞧这些?”
黑鸦女士在这一刻才终于注意到桌上放着的许多零碎物品。她望见提灯、白石,收藏着梦的瓶子、游荡着光的树叶,还有……一顶破碎的黄金冠冕?
“这是什么?”黑鸦女士语气古怪地问,“这顶冠冕是……”
“赫米什的冠冕。”杜尔米不假思索地回答。
然后他们同时语塞了一下。
……为什么赫米什的黄金冠冕会在这里?!
那种震惊,哪怕是在看不清面容的【无人知晓】女士的身上,都已经是显而易见的情绪了。
杜尔米察觉到了微妙的尴尬,尴尬之中还有点儿心虚和理直气壮。最后他还是维持住了这种理直气壮,平静地、若无其事地微笑回答:“是的,这是属于赫米什的冠冕。”
只要他不尴尬,【无人知晓】女士就一定会被【白日梦】先生的可怕与凶残所震慑!
黑鸦女士果真怔怔感叹:“原来您还收获了赫米什最后的荣光……”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但他竟然也同样被黑鸦女士的这一句感慨,勾起了心中的些许动容。他想,是啊,他望见了赫米什于时光中最后的回眸。往前往后,他也不会再与赫米什重逢了;因为那不会是那一刻的赫米什。
时光每时每刻都在前行。
于是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说:“您不也见证了赫米什最后的结局吗?”他想,怎么又用回敬语了,“赫米什会十分高兴的,因为仍旧有人记得他的故事。”
黑鸦女士莞尔,低声说:“是的,总有人记得一位帝皇的故事。”
时间不早,黑鸦女士还需要奔赴自己的路途,不久后就跟杜尔米道别了。
这次杜尔米没说什么重逢的话,黑鸦也不由得暗自松一口气。虽然这位【白日梦】先生随手给出了匪夷所思的馈赠,但黑鸦女士仍旧觉得,与他相处、交谈,未免过于战战兢兢了。
当然,她仍是他的臣民。或许未来的某一日,她也会应召而来。
黑鸦重新展翅,飞跃天空,朝着谢兰前进。那是与杜尔米接下来的道路背道而驰的方向,但倘若以【力量】的路途来衡量的话,所有人都只有那唯一的一个方向——神。
那尚且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