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浩如繁星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脑子先生的脑子倒在桅杆上,意外地给人一种萎靡不振的感觉。他的回答也有气无力的:“晚上好……啊,【白日梦】先生。”
或许是他们将要离开中轴的原因,森罗海也逐渐摆脱了中轴那种凝滞、停摆的状态,慢慢有了往日灵动的模样。夜色之下,深紫色的海水随微风荡漾;有时,粼粼的波光像是流转的眸光,好似潜藏着某种特别的关注。
“你这是怎么了?”杜尔米坐下来,撑着下巴望向海面,“森罗海让你不高兴了?”
“这我哪儿敢啊。”脑子先生懒洋洋地回答,“只不过……唉,说到这个,【白日梦】先生,您也在白橡木号呆了这么久,虽说没几个人知晓您的存在(杜尔米心想,白橡木号上哪个人不认识他?),但是,您该知道我那个朋友吧?”
“劳伦特?”
“对了,就是他。”脑子先生说,“您还记得我们刚出海那时候,不巧碰上了白雾吗?”
“的确如此。所以呢?”
“当时,我那个老朋友就察觉到了时光的波澜。如今他又一次发觉了类似的情况,并且是比上一回更加——怎么说呢,更加疯狂的浪头。所以您能想象他那副忧心忡忡、心不在焉的模样吗?”
当然能想象。杜尔米已经不止一次在甲板上撞见神思不属的劳伦特了。
杜尔米有些惊讶,他说:“我还以为那是因为……赫米什。”
“赫米什的问题可不是我们这种信众能操心的事情。”脑子先生的语气十分戏谑,“我们要操心的是我们自己的身家性命。”
杜尔米突然就想到了不久前望见的那具劳伦特的尸体,他一下子来了兴趣,就问:“所以,劳伦特其实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带来了这场新的波澜?”
“他当然不知道。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慌张了。再说了,我们的确只是信众,没那么厉害。”脑子先生停顿了一下,随后又嘟囔了一句,“但可惜的是,白橡木号上诡异的线索这么多,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个名堂来。”
杜尔米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正因为白橡木号如此古怪,所以就算遇到了危机,也不知道这危机究竟是谁引发的——候选人这么多,谁都有可能。
不过考虑到杜尔米自己也身处白橡木号……或许他也不能秉持着这般事不关己的心态。
他虚心求教:“那么,除却赫米什,还有其他关于中轴的传说吗?或许危机就潜藏在那些故事之中。”
“您是想问中轴,还是想问永世雾墙?”
杜尔米不假思索地反问:“难道这是不一样的吗?”
“这片区域在第三神历的时候甚至属于赫米什,但如今却被称作中轴。不同时间点的森罗海当然是不一样的。”
脑子先生用一种“这个问题真是愚蠢”“但既然是【白日梦】先生问的,那怪不得”的语气回答。
但此时的杜尔米已经不会因为自己的无知而感到羞惭了。他若无其事地说:“哦,果真如此?”
海沃德无语地盯着这位【白日梦】先生。要他说,虽然他对待这位巨面者的态度的确有些轻浮,但问题是这位巨面者——倘若他果真是的话——本身也不像是一位尊贵的大人物啊!
【白日梦】先生更像是那种在课堂上都会耍赖不写作业的学生!
但这是一位巨面者。海沃德告诫自己。所以你得忍住。
于是海沃德深吸了一口气,回答:“当然。永世雾墙之前、永世雾墙之后,森罗海一直都有属于自己的历史。您要说中轴流传着多少传说,甚至森罗海流传着多少传说——我的回答是,数之不尽。”
“关于这个,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历史。”
“历史怎么了?”
“历史是属于【时历】的,是吗?”
“的确如此。”
杜尔米就疑惑地歪了歪头,问:“可是您上次说,【太阳】同样为人类划分了历史。现在您又说,森罗海——【海镜】,同样有着属于自己的历史。为什么祂们有着各自的历史?难道这不是【时历】决定的吗?”
脑子先生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
“……您为什么笑?”杜尔米不满地抗议,“我认为这个问题并不愚蠢吧?”
“我可不是笑话您。”脑子先生立刻为自己争辩,“事实上,我认为这个问题的确相当有趣。只不过我建议您别在任何【时历】的信徒面前提及这个话题。”
“哦?”杜尔米立刻竖起了耳朵。
“……时光是特殊的。其特殊之处在于,每一个生灵都拥有时光。”
杜尔米一边聆听着海浪浮动的声音,一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时光是如此头也不回地奔向世界的远方,就如同一切江河湖泊都将一去不回地汇入海洋。这是一种存在于世间的普遍法则,任谁都无法违抗。
“时光在每一个生灵的层域中都存在着。与之相对的,譬如海洋;生活在内陆之人,可能一生都未曾目睹海洋的真实面目。譬如死亡;在死亡真正抵达的那一刻之前,活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死亡的帷幕的。”
帷幕。杜尔米注意到这个词。但这或许只是一种比喻。
死亡的帷幕覆盖之时,人世的一切便如同戏剧谢幕,再无往后。
……杜尔米·奈特的帷幕除外。
“即便是神明,祂们的身上也覆盖着时光的把戏。这一点您应该认可吧?”
杜尔米点了点头。
“但您觉得,那些神明难道会乐意让另外一个神明控制着祂们的时光吗?”
“当然不会。”
“因此,【时历】在这件事情上做了让步。祂不会干涉正神的时光;作为交换,除非是正神,否则其他巨面者也无法干涉祂所锚定的人类历史。”
杜尔米总觉得这样的表述之中潜藏着某种……十分特别、十分令人胆寒的意义。只不过他现在对这世界的时光还一知半解,所以无法深入体会其中的冰冷与残酷。
“对于【时历】的信徒而言,这意味着其他的神明冒犯了属于【时历】的尊崇。只不过正神之间的协议与交换,恐怕也不是我们能够置喙的。”
杜尔米再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神明的时光就独属于祂们自己。因此,与之相关的理念、研究、说法,就被称为时光的独有性。”
“……等等!”杜尔米下意识说,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独有性?”
杜尔米对有些事情或许一无所知,但他拥有记忆锚点,可以随时调取、查阅自己的记忆。他仍旧记得,劳伦特·霍索恩拿走了属于他的一秒钟,因此,从今往后,属于杜尔米·奈特的时光就不会被其他任何人夺走。
劳伦特将这样的情况称为“时光的独有性”。
可是现在,脑子先生竟然也将另外一种情况称为是“时光的独有性”。
……所以,【时历】无法干涉正神的时光,真的是因为祂主动的让步吗?其他正神究竟是如何确保自己的时光不会被干涉的?
或许是因为,这些正神同样将自己的一秒钟时光(或是其他更多或更少),交给了某个特殊的存在。于是,即便是【时历】,也无法违背自己定下的道路规则,动手干涉祂们的时光。
仅有那个特别的存在,才能享有属于这些正神的一秒钟。
杜尔米几乎一下子惊叹起来。
这只是他的一个猜测,但却让他感到惊人的有趣。在这个猜测之中,在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再次与不凡的一切对照起来。即便是神明,也拥有着与人类无异的限制。
倘若是真的,那绝对是非同凡响的、属于这世界最高处的一个隐秘。
海沃德望见【白日梦】先生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奇异的、古怪的微笑,因此他不解地问:“您这是怎么了?独有性这个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什么不对的。”【白日梦】先生回答,语气有点发飘,“我只是在想,神明与人类,又有什么样的区别呢?”
海沃德非常简单地回答:“神明能活上几千上万年,人类只能活短短百载。”
“人类能活上几十上百年,蜉蝣却是朝生暮死的。”【白日梦】先生却说,“若是太阳升起便是出生,太阳落下便是死亡,那么人类能见证多少次太阳的死亡啊。”
海沃德怔住了。
“脑子先生,你在收集知识;而【星群】同样在收集知识。祂只是一个比你拥有更多知识的收藏家而已。”
真是狂妄的想法。人类便可挑战神明的话语权吗?力量的差别就可以这么轻易地掩盖吗?
海沃德却笑了起来。他要是真的尊敬神明,就不会将这些常人不可能知晓、甚至不可能碰触的知识,随随便便地跟【白日梦】先生脱口而出了。
早在他年少之时,他就明白,神明从未拯救任何一个人,更无意这么做。人们成群成群地饿死,但人的死之于神,就像是蚂蚁的死之于人。人与神都有着各自的层域,他们与祂们的层域更加不可能互通。
……或许【帝皇】除外。他纠正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安德烈·法涅斯从来都是正神中最特立独行的那一个。
海沃德就用这种同样不太敬神、不太庄重的态度,听着【白日梦】先生对神明们说长道短。
最后,杜尔米对自己的观点进行了总结:“况且,神明能活上几千上万年又能怎么样?千千万万年之后,祂们也会死。千千万万年之后,连宇宙都会死。”
关于宇宙的终结与末路,这是杜尔米在中学课堂上听来的事情。或许是因为【星群】的存在,人们反而并不对头顶的群星抱有更多的敬畏。人们谈论着世界、同时也研究着世界。
即便在神明与信徒的关联之外,人类依旧好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且试图让自己生活得更好。
脑子先生在沉默片刻之后,终于笑了一声,不禁问:“您怎么会这么想?”
“毕竟我目睹了赫米什的死亡。我目睹过人的死,也目睹过神的死。在我看来,他们只是走向了同一片共享的坟场。”杜尔米撑着下巴,“……说到这个,恐怕也曾有其他神明死亡吧?”
“当然。”
“比如?”
“……雨水的神明?”
杜尔米有些惊讶,他不禁好奇地追问:“雨水?祂是怎么死的?”
“这恐怕就不得而知了。一些古老的民俗传说里,有提到连神明都腻烦了永不间断、永不停歇的雨水,于是这位总是在哭泣的神明就……自戕了。”
杜尔米吓了一跳。
“确切来说,是祂主动陷入了永恒的沉眠。祂自己不愿醒来,所以等同于死亡。”
死亡的概念还真是宽泛,梦境与沉眠都可以与死亡挂上钩。杜尔米心想。是否生命的定义也同样宽泛,譬如他的那两位领民,算是真实地活着吗?
杜尔米稍微走神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所以,这世上曾有一场永不间断、永不停歇的大雨?”
“……您还真擅长捕捉这种零碎的前提信息。”脑子先生的语气有点古怪,“不过,是的,您没猜错。关于古老洪灾的传说——甚至可以说是神话,的确到处都是。普通人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神话。杜尔米想到了他妈妈的研究项目,那个世界最初的神话——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黑暗、火光、人类、世界、大地。那是遥远到“历史”的概念都尚未诞生的时光。
他又想到森罗海之下潜藏的废墟与荒芜的海床,他想到时光繁复面孔之下的冷漠与无动于衷,他想到死亡慷慨地接收一切生灵,他想到群星之间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无数书架,他想到倒垂之树中活跃的无数梦境生物,他想到明朗的日光在每一个清晨都唤醒他的灵魂,他想到帝皇的脚步必定踏足谢兰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到呆板的木偶竟能替换曾经活着的船长,他想到荒野的猎人曾于人群阻隔之中刺杀王女,他想到虚幻的月光曾跟随雨水一同落在岛屿上,他想到死后仍在欢度盛宴的船只执拗地前往雾兰,他想到图书馆正一日不停地发行着当日的报纸,他想到赫米什半透明的身影沉沉地坠入深海。
活着的神明就已浩如繁星。
那么,死去的神明恐怕早已尸横遍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