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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119章 其为历史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119章 其为历史

  “杜尔米哥哥!”

  大清早,克克就拎着一网鱼虾,跑来敲杜尔米的门。杰瑞米也跟着过来了,因为他一早就听说今天是杜尔米的生日。

  杜尔米一瞬间睁开眼睛,目光之中毫无睡意。他定定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散漫地揉了揉头发,懒洋洋地说:“来了来了,先等哥哥穿个衣服。”

  “好哦。”克克跟杰瑞米乖乖地站在门外,“但是杜尔米哥哥要快一点!”

  “为什么要快一点?”

  “去晚了的话,鱼都会被钓完的!”

  杜尔米:“……”

  不知道为什么,他因为生日而跟水手长请假的事情,被其他水手也知道了。于是他们纷纷起哄,倒不是为了庆祝杜尔米的生日,而是为了——钓鱼。

  在经历了一系列麻烦之后,白橡木号的气氛总是有点死气沉沉。现在有了钓鱼的由头,水手们竟然也重新活跃了起来。于是船长也就答应了,今日他们会停在原地,让大伙儿笑闹一番、放松一下。

  反正他们即将抵达西岛,也不差这一天的功夫。

  克克又说:“不过杜尔米哥哥不用担心,我已经给你留好一份啦!”

  杰瑞米不甘示弱地说:“我也!我也让爸爸妈妈给杜尔米哥哥留了一条大鱼!”

  提到大鱼,克克还是有点惋惜自己当初扔掉的那条大鱼。不过隔夜的东西不能吃,克克已经完全记住了!

  杜尔米终于换好了衣服,开了门,然后一手一个,揉了揉这两个孩子的脑袋。

  肯和伯纳德已经在走廊的尽头等他了。他们把准备好的生日礼物塞进杜尔米的手里——肯把那枚森罗协会给他的护身符勋章送给了杜尔米,其中力量已经用完了,但勋章本身也是他与杜尔米相识的纪念;伯纳德则送了一本他珍藏许久的小说。

  “杜尔米,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啊小杜尔米!”

  “杜尔米哥哥生日快乐!”

  既然是因为杜尔米的生日才有了这么一天放松的时间,那么其他的水手也不吝表达一些善意。

  况且,他们即将抵达雾兰,目前来说,这些水手学徒的表现也算不错,肯定能成为正式水手。面对未来的同僚,不过是一句生日祝福罢了,说一句也不是什么大事。

  甚至有水手用水草给他编织了一顶生日帽,厨师巴里用剩下的一点儿面粉做了一个很小的面包,潜水员艾伦更是一大早就潜入了海中,给他捉了一条活鱼——这可比钓鱼快多了!

  过去一个月杜尔米心情总是有些郁闷,现在他面对这热闹的场景、这久违的善意,却忍不住有些发愣。隔了一会儿,他才大笑着说:“谢谢大家!”

  他想了想,干脆自己掏钱,从船长携带的货物中买了一些酒。他没买太多,几瓶罢了,每人一口差不多也就分完了。但这让原本就热烈的氛围更上了一层楼。

  这一天阳光明媚、海风徐徐;尽管是深冬,但却是难得天气放晴的一日。

  甲板上,有人比拼着钓鱼的技巧,有人沉迷于打牌下棋,有人则聚成一团畅谈往事。这可是出海远航的一日,合该如此快活、合该如此愉悦!

  迈尔斯·弗朗索瓦又钓到一条鱼。他今日可是大出风头。原先还有水手对他担任水手长一职有些不快,但过了今日,他就是所有水手心中的英雄了。

  之前就已经炫耀过好几次,所以这会迈尔斯只是矜持地朝其他人点了点头。这会儿厨房已经忙不过来了,甚至有不少水手都加入了烹饪的行列。

  迈尔斯亲自将这条活鱼送去厨房,然后也不再去钓鱼抢风头了。他瞥了一眼甲板,发现今天过生日的那孩子正洋洋得意地与其他人打牌——明明一条鱼也没钓上,却表现得像是个中高手。

  那场面让迈尔斯忍不住笑着摇摇头,然后他离开了热闹的一层甲板,去另外一边透透气。

  他在这儿碰到了白橡木号的翻译,玛格丽特·科伊女士。

  “迈尔斯,听闻你今日可是让他们刮目相看。”玛格丽特笑着说,“怎么,突然想要大显身手了吗?”

  迈尔斯曾经是黑船的翻译,倒是与玛格丽特这位正式的翻译挺聊得来。他们聊到过各自的过去,比如玛格丽特那位死在海上的丈夫,比如迈尔斯那些不太合法的香料走私生意。

  最后,他们会感叹,森罗海果真包罗万象。

  迈尔斯心情也不错,他笑着回答:“只是被那些年轻人起哄罢了。”

  他们随意地聊着,不知怎么地就聊到了将要抵达的西岛。

  “我曾经在西岛住过一阵。”迈尔斯说,“在那儿钓到过一条八十公分的大鱼。”

  玛格丽特先是夸了一句,随后忍笑问:“除此之外呢?”

  迈尔斯却陷入了一阵沉思之中,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比起海上的岛屿,西岛更像是雾兰的一座城市。”

  “这话怎么说?”

  “海上的这些岛屿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名字,西岛却没有。你应该知道西岛发生过什么事,玛格丽特……在那之后,西岛就被剥夺了拥有自己姓名的权力,成为了一个附庸。”

  玛格丽特微怔,随后想起了西岛发生过的事情——那场惨痛的献祭。

  “所以,西岛更像是波尔普恩的西城区。”迈尔斯接着说,并且顺口说出了自己听说的一个消息,“据说波尔普恩家族在那件事情之后接管了西岛,但是现在波尔普恩的统治者却是布卢默家族。不知道现在西岛究竟属于哪一方。”

  “看来现在的西岛也有些混乱。”

  “是啊。”

  “……不过,西岛原来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呢?”

  夜色已深,狂欢的生日宴过去之后,徒留下甲板的一地冷清。杜尔米坐在桅杆上,疑惑地询问脑子先生。

  “这谁知道呢?”脑子先生回答,“毕竟那已经太遥远了。”

  “还有您不知道的事情?”

  脑子先生大概是翻了个白眼,他说:“这就得问那群【时历】的信徒了。”

  “【时历】?”

  “您以为,人们究竟是如何解决那桩献祭的?”脑子先生的语气中蕴藏了一种轻微的冷意,“波尔普恩家族请来了一位【时历】的信徒,眷者或是使徒……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不过波尔普恩家族原本就与如今的那位治世者关系不错。”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就解决了这件事情。从根本上解决。他们在时光的走廊之中剔除了这个故事。”

  杜尔米怔住了。

  “在发生了那种大事之后,西岛如何能恢复以往的生机呢?根本不可能。人们只会对此地避而远之,毕竟这里死了那么多人。那些凶宅都无人问津,更别提一整座岛屿了。”

  “……可现在……”

  “是啊。可现在,西岛仍旧是繁荣热闹的西岛。为什么?因为人们死过一回,然后又活了过来。”

  明明脑子先生没有明确说出完整的真相,但杜尔米已经觉得自己的身上在起鸡皮疙瘩了。

  他连忙问:“等等,请您再说仔细点。什么叫做‘剔除这个故事’?”

  “杀死这段历史、更改这个故事、重写这些过往、覆盖这些记忆……”脑子先生随口说出很多种说法,“随您怎么理解。简而言之,那位大人物编织了一段新的历史;在那段历史之中,献祭没有成功、人们没有死去。”

  杜尔米怔住了,随后是一瞬间的怦然心动。如果【时历】是这样的力量,那是否意味着,他有办法改变父母死亡的历史?

  “……容我提醒。”脑子先生突然语气古怪地说,“无论您是在想什么,我都得说,那应该是不现实的。”

  杜尔米凝视着静谧的海洋,沉默片刻,然后问:“为什么?”

  “我对【时历】的力量没那么了解,不过我有个朋友信奉【时历】。您知道的,就是劳伦特那家伙。从他那儿,我倒也的确听闻了一些关于时光的事情。”

  杜尔米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告诉我,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譬如西岛这事儿,即便那位大人物亲手替换了这段历史,但谁都知道,西岛发生过那样惨痛的事情。

  “或许那位大人物可以将一切都遮掩得干干净净,或许他将这事儿流传出去,就是为了告诫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是的,如今的西岛一片祥和,但是,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

  “……死亡是不可更改的。”

  “因为更改的只是历史。你可以认为如今生活在西岛的那些人,他们只是一些影子、一些幽灵,一些早已死去但仍旧徘徊不去的鬼魂。他们活在那位大人物帮他们安排好的历史之中——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层域之中。”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但又沉默了。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或许【时历】的力量可以让他的父母活过来,但那只是力量伪造出来的某种假象。虚假的东西取代了真实的东西,他真的甘愿如此吗,在他能同时望见真实与虚假的情况之下?

  父母的死亡仍旧发生过,动手促成此事的人既然可以做成一次,那就能做成两次、三次。除非有朝一日他能找到真相……但即便他能够找到真相,父母的死亡也已经发生过了。

  杜尔米有一瞬间的颓然,随后他让自己振作起来。他告诉自己,事情已经比最糟糕的时候好得多了。

  然后他才将注意力放在脑子先生诉说的这个情形之中,思索着这份力量的影响。

  随后他才是真正吃了一惊:“等等,这样的事情……”

  “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是最后一次。”脑子先生懒洋洋地回答,“这一点您没想错。”

  “那这个世界的历史……”杜尔米茫然地喃喃,“得有多混乱啊。”

  那些发生过又被消弭痕迹的历史、那些流传过却又失去根基的故事、那些存在过却又逐渐散失的身影……那些若有若无、影影绰绰的过往,却共同组成了世界的一部分。

  为了震慑宵小,那位大人物才让西岛的事情流传出去。

  那么,又有多少事情没有流传出去?甚至从未有人知晓,就已经失落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杜尔米一瞬间甚至动摇起来,他思考着自己知晓的历史——接着他发现,自己甚至不知晓什么历史。

  谢兰与雾兰的历史原先就隐没在一片深暗之中。

  人们知晓神话、知晓神明,人们知晓曾经世界被黑暗覆盖、知晓如今日光却照亮人世,人们知晓海洋曾经被雾墙分割、知晓如今谢兰与雾兰隔岸相对,人们知晓曾经群雄逐鹿战争不断、知晓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

  ……其他呢?

  杜尔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历史。

  他想到西岛的故事与磨难。这已经是被替换过的历史,可要不是他出发前往雾兰、要不是白橡木号不巧需要停泊在西岛、要不是脑子先生顺口提及那段往事,那杜尔米甚至连这张假面都不曾知晓。那原本就不是他会抵达的层域。

  他想到前不久碰见的那位磨镜匠人,他其实也根本不知道对方来自哪个时代,甚至连个猜测都想不出来——一定是个古老的时代,可古老的时代那么多,如何分得清呢?

  他想到更久以前,在利文斯通的圣米伦汀大教堂碰到的那位狮子先生。濒死的狮子说他来自阿尔弗雷德治世——可这又是哪个治世呢?人们只知晓自己生活的这个时代、这一位治世者。

  他想,图书馆里或许有一些记载,但那也是不够全面的。因为神明的力量遮掩了许许多多的过往。

  倒不如说,恰恰是这些力量使世界变得乱糟糟的。

  “当然混乱啊!”脑子先生理所应当地说,“这就是【时历】的力量。您以为其他神明的力量没有搞乱这个世界吗?从来都是如此的!”

  虽然他的语气颇有些理直气壮,但海沃德·诺伊斯却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听闻此事的吃惊。那时他甚至比【白日梦】先生更加震惊一些。

  那时他向自己的老朋友追问:“那谁还搞得清,哪个是真相,哪个是假面?”

  “老实讲,很难搞得清。我们只是知道这种情况存在。”

  “……那历史还有什么意义?”

  “因为历史只是记录,而不是事实。我们一直都在从记录中寻找真相。”劳伦特说,“这就是历史。”

  于是海沃德叹了一口气,对着面露惊异的【白日梦】先生,同样说出了这句话:“这就是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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