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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121章 蠢蠢欲动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121章 蠢蠢欲动

  杜尔米盯着劳伦特·霍索恩看了一会儿。

  这么做的时候,他试图回忆劳伦特的一些事情。随后他发现,他与劳伦特绝大多数的交情,反而是在白日的凡世之中。

  劳伦特·霍索恩性格温和、处事周全,人们大致会对他的优秀、他的体面交口称赞。他与他那位老朋友海沃德·诺伊斯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情,倒不如说,劳伦特有点太像是一位“标准”的信徒了。

  杜尔米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温和优雅但暗藏骄矜的人。

  因为他目睹了时光的流转吗?因为他知晓了命运的深藏吗?在劳伦特·霍索恩的眼里,他自己一定身负神恩,而其余的普通人一定浑浑噩噩宛如痴傻,毕竟他们从未知晓世界的真相,而他知道。

  ——但如果是他自己陷在了混乱不堪的命运之中呢?

  他恐怕也会惊慌失措、猝不及防。他已经维持这幅憔悴的、忧虑的形象有多久了?即便是杜尔米生日那天,白橡木号的所有人都陷入欢腾之中的时刻,劳伦特似乎也仍旧深居简出。

  杜尔米突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某种意义上,他很能理解劳伦特的感觉。目睹真相、望见事实,是一件普通的事情吗?真相可能是温和的、可能是残酷的;领受真相首先需要的是勇气。

  杜尔米已经习惯了坦荡地接受一切。他不能说那全是勇气,他得说那只是习惯;很久以前他也会因为外域的出现而感到恐惧,很久以前他也曾灰心丧气到试图寻死。

  不过死亡于他明明唾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

  慢慢地他就习惯了。这只是漫长时光堆砌之下的漠然。

  此刻杜尔米竟然有些好奇。他在想,既然劳伦特是【时历】的信徒,那么他早该习惯了这种事情——为什么偏偏还是如此挣扎呢?

  杜尔米试图代入劳伦特的立场,片刻后他猝然醒悟:恰恰因为劳伦特信仰【时历】、恰恰因为他知晓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过往与历史,所以他才会感到震惊与困惑。这世上怎会有他不曾知晓的命运?

  这想法简直让杜尔米大笑起来了,他不得不联想到自己的无知。他因此笑着说:“晚上好啊。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或许,时钟先生?”

  他称呼海沃德也是脑子先生,他称呼劳伦特自然也该用个特别的说法。

  况且,从劳伦特的眼神中,他没有认出杜尔米——他认出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的另外一个身份。

  “……晚上好。”劳伦特艰涩地说,这艰涩不只是因为他的疲倦与憔悴,也是因为他的惊异与不安,“【白日梦】先生。”

  “看来是那位脑子先生跟你提到过我。”杜尔米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脑子先生是谁。不过既然我们是在这样一个沉寂的夜晚相逢,那么,就请容许我称呼你为‘时钟先生’。”

  “……当然可以。”劳伦特似乎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杜尔米的态度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友善。

  他听海沃德提到过这位【白日梦】先生,甚至知晓对方好几次帮助了白橡木号渡过难关。但是无论如何,在面对一位巨面者的时候,他是无法像海沃德那般轻松随性的。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那么,时钟先生,大半夜的,您怎么背了这么大一个钟表出来玩呢?”

  时钟先生:“……”

  他还没提起任何一丁点儿对于一位巨面者的尊敬与提防,就首先被这个问题困住了。等等,什么叫他背负着一个巨大的钟表?他没觉得自己的肩上有什么特别的负担啊?

  他们面面相觑。

  随后杜尔米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手,简直忍俊不禁:“您与您那位老朋友可真是截然不同的性格。要是脑子先生听到我这么说,就一定会反过来讥讽我——”他惟妙惟俏地模仿着脑子先生的语气,“‘您还能瞧见这样的钟表啊?那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于是时钟先生硬是挤出来一句恭维:“那一定是因为您的层域包容万象。”

  “外域吗?”杜尔米自言自语,“倒也确实。”

  时钟先生愣了一下,他听清楚了那句话、那个词,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短语像是一阵风一样掠过他的大脑,却没能留下任何的痕迹,就如同是一滴露水在日光的照耀下转瞬即逝。

  “……那么,这样寂静的夜晚,为什么您却出现在这里呢?”

  幽绿色眼睛的【白日梦】先生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他有点儿好奇地这么问,语气就像是个活泼的年轻人。可他展现出这般的性情,人们就真能相信他是这般性情吗?

  劳伦特沉思了片刻,倒也没有什么小心思,就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打算寻找附近的时光碎片。”

  “时光碎片?”

  “这是位于【时历】的道路之上,我们能够收集到的【质料】。”

  “就像是脑子先生的知识?没想到你也要来晒月亮?”

  劳伦特困惑地瞧着这位【白日梦】先生,硬是没能听懂什么叫做“晒月亮”。

  但思维跳脱的【白日梦】先生已经转移了话题:“那么,你的【容器】就是这块钟表吗?可真大,比你整个人都大,多多少少有点挡路了。不过,它为什么是停转的?”

  “……虽然我不确定您指的是什么,但如果是停转的钟表的话,那或许并非是我的【容器】,而是我的【锚点】。”

  时钟先生的态度可比脑子先生恭敬许多,不过他们倒是相似的坦诚以待。恐怕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清楚,在一位巨面者面前,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呢?

  杜尔米好奇地问:“你的【锚点】?我听说神明会拥有锚点,但为什么人类也需要拥有锚点?”

  当然啦,他自己也是人类,他也拥有一个锚点。他的锚点隶属于记忆,但他可没听说什么“记忆的道路”。

  时钟先生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了看他。因为他拥有人类的形态,所以他的表情变化也丰富得多。这可比脑子先生好多了,因为脑子先生只是一块脑子,和他的头盖骨。

  时钟先生回答:“所有生灵都需要一个锚点。”

  “为了什么?”

  “为了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保持不变。”时钟先生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很明显,这个回答是“教科书式”的。时钟先生一定是从他的导师那儿听闻这件事情,然后又将这个说法转述给杜尔米。

  杜尔米想了想,就往船头走。时钟先生迟疑片刻,还是跟随在他的身后。他们走到船头。杜尔米望着荡漾的海面,幽灵船仍在一刻不停地前行着,去往一个无人知晓的目的地。

  于是杜尔米疑惑地问:“你是【时历】的信徒,是吗?”

  “的确如此。我自很小的时候就信仰吾神。”

  “而时光——容我直言,一直都是混乱的、是复杂的,对吗?因为这就是【时历】的力量。”

  时光的力量将这个世界的历史搅得复杂又多变。

  时钟先生沉默地点点头。

  杜尔米也点点头,他坦率又直白地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需要锚点?你不应该跟随你信仰的神明,一同在时光的长河之中驰骋与飘荡吗?”

  有些问题,白日的时候杜尔米不好询问劳伦特,但现在却能直接询问时钟先生了。

  锚点是将生灵固定在某一个地点,可【时历】的信徒恰恰带来了变化与纷扰。即便如此,他们却仍旧需要锚点?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挺好笑的。带来问题之人却也同样在寻找问题的解决办法。难道不是他们自己收手,就能解决一大部分的问题?

  时钟先生却没有迟疑,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因为我仍旧是人类。人类便需要一个锚点。”

  “神明就不需要?”

  “神明以他者作锚。”

  这个说法是相当客观的描述,但杜尔米却听出了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

  因为时钟先生回避了“需要与不需要”的问题。他并不将自己看作神明、并不认为神明如人类一般“需要”锚点。他只将自己看作神明的信徒,并以此为傲。

  要是脑子先生在这里,那他一定会说什么“连神明都需要锚点,那我作为一个小小的人类拥有一个锚点,有什么奇怪的吗?”。

  但如今的时钟先生只会说,“神明拥有神明的锚点,人类拥有人类的锚点。”,好似两者泾渭分明、永不相交。

  这让杜尔米笑了起来。他想,夜晚好像让所有人都展露了真实的自我。

  在白日,海沃德·诺伊斯向来十分散漫,他甚至能融进船上水手的群体之中,时常与他们一起笑着打牌;而劳伦特·霍索恩则深居简出、少与他人交流,偶尔人们与他聊天的时候会发觉他温和有礼的态度,但也得承认他疏离自傲的本质。

  可是,到了夜晚,在【白日梦】先生这样一位巨面者跟前,脑子先生仍旧戏谑随意,而时钟先生却谦卑恭谨。譬如此刻,要是脑子先生的话,恐怕早就会主动询问“您在笑什么?”,但时钟先生只会保持恭敬的沉默。

  杜尔米得承认,作为【白日梦】先生,他跟脑子先生更熟识;作为杜尔米·奈特,他跟劳伦特更熟悉。但正如他之前所想的那样,他的夜晚迟早会影响他的白日,他的白日也迟早会嵌入他的夜晚。

  该习惯这个恭恭敬敬的时钟先生。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说:“我觉得是西岛。”

  “……西岛?”

  杜尔米向来思维跳跃,这跳跃的思绪有时候让其他人跟不上他的想法,有时候又让他将无数混乱的光点碎片连成一片。

  他说:“你的指针是在什么时候发生偏转的?”他不等时钟先生回答,就说,“我猜是赫米什。”

  “……您说的没错。”

  “你或许不知道……我猜脑子先生也不知道。”杜尔米摸摸下巴,“在赫米什坠亡的时刻,鱼头人号出现了。”

  “什么?”

  “哦,就是【虚月】的信徒。”

  “啊?”

  “你这么惊讶干嘛?”

  时钟先生:“……”

  他欲言又止,最后镇定地说:“您继续讲。”

  “嗯嗯。”杜尔米很满意地点点头,“倘若不是鱼头人号被赫米什和【海镜】同时瞧了一眼,那鱼头人号就不会损坏,这个可恶的【虚月】信徒就不会跟着黑船一起偷袭白橡木号——那么,我们也就不用前往西岛了。”

  如果再往前推算,那么命运还得回到他们身处罗伊岛的时刻。要不是杜尔米在外域中瞥见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比如【虚月】的锚点,那劳伦特的那封遗书才是真正的命运:“罗伊岛只剩死亡”。

  杜尔米在那个时刻就已经影响了鱼头人号的未来。

  随后,在赫米什坠亡的时刻,鱼头人号又不经意间被牵扯了进来。可要不是杜尔米,赫米什的亡魂必定仍在沉眠,哪有跟【海镜】正面对峙的时刻?鱼头人号只是不巧跟着倒了个大霉。

  原本白橡木号在中轴只会遭遇一阵疯狂,以及,两艘黑船的袭击。前者还有些危险,但船长的处置尚且得当;后者就简单了,毕竟船上“能人辈出”,怎么看黑船也没法得逞。

  偏偏那位白袍人暗地里跟着一起偷袭,导致逐光女士和克克都去寻找对方的藏身之地了——这才导致白橡木号损失惨重,必须得去一趟西岛。

  当然,杜尔米疑心他们本来也有概率前往西岛,但西岛原本只是其中之一的选择。可在黑船袭击之后,朱利安·木偶·船长却坚持要前往西岛。

  恐怕他们的木偶船长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呢。杜尔米不经意间这么想。

  但这又有什么意外的?承认吧,这就是白橡木号!

  最后,杜尔米总结了一下:“所以,我觉得是西岛。”

  这一次,时钟先生没有露出疑惑或是震惊的表情,他若有所思起来。

  杜尔米的好奇心蠢蠢欲动。他其实也很想知道劳伦特究竟能发现什么,哪怕是用尸体或是遗书的方式来告诉他呢?但他总不能直接这么说吧?

  他就提及了另外一个问题:“对了,您认识那位改变了西岛命运的大人物吗?”

  “什么?”时钟先生愣了一下,“您是指,那场献祭?”

  “当然。”

  时钟先生似是陷入了意料之外的挣扎之中,最后他还是无奈地、坦诚地告知了真相:“我当然认识,因为那正是我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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