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个巧合
一瞬间,杜尔米几乎怀疑自己神经错乱了。
是了,肯定有一根血管搭错了地方。不对,血管和神经是两码事,他的生物课明明都及格了。
早已死去的亡魂如今却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这是真实的吗?还是虚假的?可如今是白日,他仍旧是杜尔米·奈特,而不是【白日梦】先生。这不是外域、不是梦境,是切切实实的白日的西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位年轻的医师已经转过头来望向杜尔米,他疑惑地问:“您认识我?”
杜尔米回过神,往那边走了两步,然后非常自然地说:“听旅馆老板说过这个名字。”
多克·希尔略微怀疑地看了看杜尔米,不过很快又转过头跟劳伦特讲话了。杜尔米也朝着劳伦特笑了一下,然后摸了摸手臂,抚平自己的鸡皮疙瘩。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盯着这位医师,若有所思。
他很快想到了几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多克·希尔曾经的确死了,但现在也是真的活了过来。因为【白日梦】先生在夜晚将其化作了活着的领民,于是多克·希尔在白日也重新有了一席之地。
可昨天上午劳伦特就已经在这里买了药,昨天夜里“复活”才真正开始。难道昨天的医师并不是这个多克·希尔?可这样的话,情况是不是更加复杂了?
当然,杜尔米知道白日的奇闻异事也同样有很多。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行动也会成为其中之一。
第二种可能是,这纯粹是个巧合。
同名同姓、相同外貌,这都没什么稀奇的,因为血缘关系的传递原本就是非常奇异的。譬如杜尔米自己,他就承袭了他父母的容貌特色,只是分别承袭了一部分特征。
倘若眼前这个名叫多克·希尔的医师,有一个同样名叫多克·希尔的先祖,他甚至遗传了他的容貌……这听起来是挺离奇,但至少存在一定的可能性。
说不定是【海镜】的力量搞的鬼呢?说不定是多克·希尔不小心照了照镜子,结果就拥有了一个“双胞胎”?
第三种可能……好吧,时间。
或许多克·希尔就是现在这个多克·希尔,而他之所以不认识杜尔米,是因为他的死亡时间还没有到。杜尔米在外域碰见的多克·希尔的亡魂,也是来自无尽遥远未来的时光。
其实杜尔米更倾向于这种可能。因为他曾经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在白雾抵达的时刻,他不就遇到过水手奥斯的亡魂吗?那正是来自未来的死者。
外域的时光从来都是混乱的。他遇到过来自过去的碎片,也遇到过来自未来的。他只是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
毕竟,那些身陷时光夹缝之中的千千万万亡魂,早已经在荒僻的坟地里守望多年。杜尔米一出现,他们就迫不及待地与他交流,这还瞧不出他们的孤独与沉寂吗?
杜尔米以为他们是来自过去的漫长时光,却没想到时光也会朝着另外一个方向不停延伸,未来同样无穷无尽。
杜尔米瞧着多克·希尔那张年轻的面孔,想到他在不久之后的将来就将领受死亡的苦楚,不禁心有戚戚。可【白日梦】先生的出现好像又给他的死亡带去了另外一个奇异的注脚——他注定死去、也注定醒来。
多离奇的世界。他想。
“……差不多就是这样。”多克·希尔最后说,然后将一份药包交给了劳伦特。
他转过头来望向杜尔米,耐心地询问:“好了,先生,您是什么毛病?”
“啊?”杜尔米脱口而出,“我没病啊。”
劳伦特笑了一声,跟着解释说:“他是来找我的。”
医师恍然大悟,就随意地点了点头,说:“再见,两位。”
杜尔米却没急着走,他有点好奇地望了望药房里成堆的草药、嗅了嗅那始终弥漫的药味,若有所悟地问:“多克·希尔……医生?”
“怎么?”
“您经常去森林里采药吗?”
“当然。不只是采药,还需要收集许多东西……植物,还有动物,还有一些配料。”多克·希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每隔三天就得去一次。下一次就是……噢!明天。明天我就得去了。”
他一拍脑门,像是懊恼于自己竟然忘了这事儿。他赶紧开始收拾店里的东西。
明天?
明天多克·希尔就会死吗?还是明天的三天之后?三天之后的三天之后?死亡是垂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刃,摇摇欲坠。可是,谁能救他呢?
哪怕是【白日梦】先生,也只能在多克·希尔死后再伸出援手。
他倒是可以向多克·希尔的亡魂询问他的死期,然后尝试改变他的死亡。不过白日里要是救了他,那么夜晚多克·希尔又会如何呢?杜尔米既觉得好奇,又觉得迟疑。他疑心命运不是那么好更改的东西。
杜尔米盯着多克·希尔的身影,欲言又止。他意识到,这个多克·希尔还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杜尔米还是跟着劳伦特走出了药房。
他想,多克·希尔的亡魂出现在时光的夹缝之间;他在西岛遇到的这些亡魂都是如此。换言之,这些亡魂原本就会活过来,因为一位【时历】的眷者会现身帮忙,改换时间的模样。
只不过,死亡是真实的、活过来的人却未必是真实的。
他们是虚假的生活在复写时光之中的影子。他们的灵魂反而坠落在历史的夹缝之中,不得安宁。
“……杜尔米?”
“什么?”
“小心点!”
劳伦特眼疾手快将杜尔米从一架马车前拉了过来,他无奈地说:“人太多了,注意安全。”
“哦……哦!”杜尔米猛地回过神,“谢谢你,劳伦特。我没注意。”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杜尔米的语气有点古怪,“要是我刚刚真的被马车撞死了……既然你知道我死了,那么未来的你能回到这个时刻来救我吗?”
“……啊?”
“毕竟你是【时历】的信徒!”杜尔米的语气很真诚,“你应该可以穿越时间、起死回生吧?”
劳伦特:“……”
他颇为无语地瞥了这孩子一眼。不过他习惯了应付海沃德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所以这会儿也很心平气和地回答:“首先,我是个信众。”
“那你未来也不可能永远是个信众吧?不会吧不会吧?”
“其次,”劳伦特假装没听见杜尔米嘀嘀咕咕的话,“死亡是很难更改的,因为这世上存在死亡的神明。人们无法从那位神明的手里夺走已经死去的亡魂。”
【死昼】。杜尔米心想。
为什么死亡是不可变更的?
因为这世上有名唤为【死昼】的神明。祂以死亡作锚,祂也就成了一切死亡的锚。
杜尔米却惊讶地问:“可你说的是‘很难’,并不是‘不能’。所以其实是可以的?”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西岛的市集之中,周围是热热闹闹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是再普通平静不过的日常生活,而他们却在探讨一些离奇怪异的话题。
但或许死亡的冰冷呼吸离他们原本也只有一步之遥。
譬如一驾马车、譬如一根药草,譬如腐烂的食物、譬如飞蹿的老鼠。死亡离他们从来不远,只是人们往往能幸运地躲开这些东西。的确,死亡是常态,活着才是幸运。
“因为,倘若有其他的神明抢先一步得到这些死去的灵魂,那么死亡的锚就未必那么坚实。”劳伦特停顿了一下,“不过这基本不太可能。”
杜尔米一瞬间恍然大悟了。
难怪西岛的献祭可以时光倒流。因为这千千万万的灵魂是被献给了那位佞神。在这种情况下,【死昼】尚未收拢他们的灵魂,【时历】就已经重新书写了这段历史。
只不过,【时历】书写的只是历史。所以那些故去的灵魂既得不到死亡的安抚,也得不到白昼的慰藉。他们停留在了死与生的缝隙之间。
有多少类似的灵魂存留于世?杜尔米不禁想。而且,【死昼】就真的不管这些灵魂吗?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倘若不知晓他们的灵魂滞留在夹缝之间,那么杜尔米会觉得死而复生一定是件好事;可当他目睹死去的灵魂飘荡在自己坟墓之上的场景之后,他却有点迟疑不决了。
这究竟算是活着还是死了?活了还是死着?
杜尔米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根本没法下定结论。【无人知晓】女士果然是对的。许多事情只有在自己亲身经历之后,才能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复杂之处。
神明的力量更是这个世界上尤为复杂的一种东西。
“最后……”劳伦特突然停顿了一下,“即便不是死亡,想要更改时光之中的某一件事情,也是十分困难的。”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主动的改变往往是困难的,被动受到影响反而是更常见的情况。”
这下杜尔米听不懂了。
劳伦特瞧见杜尔米茫然的表情,顿时失笑:“我都在说什么啊。总之,杜尔米,时光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也最混乱的东西。我们往往只能窥见其侧影,而无从知晓其真实。只有时光改变我们,我们却无法改变时光。”
杜尔米乖乖地点了点头。他觉得劳伦特说得对。尽管如此,他觉得劳伦特还是把他当成了小孩。
下次就该让【白日梦】先生来问!他恶狠狠地在心里想。
他们快走到了市集的出口,这里人更多了,他们就不再聊那些古怪的话题。但也就是杜尔米随意一瞥之下,他却望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令他的瞳孔下意识一缩。
等等、那是埃默森吗?
是那个埃默森?
是那个爱讲一些奇奇怪怪的冷笑话、在白橡木号上短暂出现又很快离开的埃默森?
杜尔米十分惊异,他没想到能再次碰上这个埃默森。他还想知道上一次埃默森怎么就突然离开了呢!虽然现在是白日,并非外域出没的时间,但埃默森上次出现的时候也没做什么,他应该是个好人吧?
“劳伦特!”他说,“我想起了一样东西,让我再去逛会儿吧。之后我再去探望海沃德,改天见!”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之中,转瞬间就消失了。
劳伦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经瞧不见杜尔米的影子了。他回顾自己今日上午的行程,发觉自己一无所获,回去之后还得洗鞋。
他瞥了瞥脚上泥泞的痕迹,简直哭笑不得。他只好暗自摇了摇头,自己回了旅馆。
“……对了,倒是听说了那位医师的名字。”劳伦特说,“多克·希尔。”
海沃德正研究那些草药,这一回医师没有帮忙煮好,所以他正在一根一根地辨别、确认,因此心不在焉地回答:“多克希尔?就是那个多克希尔?”
“什么……你说的是什么多克希尔?”
海沃德从草药堆里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劳伦特:“那你说的是哪个多克希尔?”
他们面面相觑。
随后海沃德也跟着困扰起来:“等等,你不知道吗,劳伦特?就是波尔普恩的那个神殿……”
“……你是说,在波尔普恩船长抵达之前,统治着那座悬崖岩石之城的神殿?”
如今的波尔普恩,曾经也是雾兰的一座著名城市。只是在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它成了波尔普恩;更往前,它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漫长过往。
“是啊。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海沃德有些感叹,“在波尔普恩之前,那座城市的名字就是多克希尔。”
这还是劳伦特第一次听闻这事儿。他当然知道,在波尔普恩之前,这座城市也有着另外一个名字、另外一批统治者。但是,多克希尔?恰恰如此凑巧吗?
他思忖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恐怕只是一个巧合吧。那位医师的名字是多克·希尔。”
“噢,中间加了个点。”海沃德随口回答,“确实有可能是巧合,反正这名字也挺常见。只不过我们快要抵达波尔普恩了,希望别惹上新的麻烦吧。多克希尔,那曾经也是雾兰最辉煌的神殿之一。”
只是如今多克希尔成了波尔普恩,往日辉煌也已经烟消云散了。
……劳伦特突然觉得有点怪怪的。
他是说,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白橡木号路过中轴,也的确遭遇了赫米什的往事——这也可以说是一次巧合吗?
于是他问:“关于多克希尔,你还知道什么吗?”
“知道什么?多克希尔的许多事情都损毁在历史之中,恐怕很难知晓了。”海沃德想了想,“对了,空之神殿的人都拥有一双天蓝色的眼睛,这个应该算他们最显著的特征吧。”
劳伦特就仔细回忆了一下。药房里光线昏暗,他还真没注意过那个多克·希尔的眼睛颜色。只不过,倘若真的是一双绮丽别致的蓝眼睛,那他也应该有一点印象才对。
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低声说:“看来真的只是一个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