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没有乱说
多克·希尔说,他是在外出的时候被动物咬死的。
西岛的确拥有森林,或者说林地。冬日树木枯败,森林看起来便阴森诡谲。不过在严酷的气候之下,也仍旧生长着一些特殊的植物,说不定就是草药。杜尔米怀疑多克·希尔便是为了采摘这些植物,所以才会到树林里来。
杜尔米返回旅馆的时候顺路在林地里逛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动物。说来也是,动物在冬日里也得好好睡觉啊。
……可惜他却睡不着觉。杜尔米唉声叹气。这世上有没有什么睡眠之神?他乐意虔诚信仰这位神。
【梦钥】?
可梦境并不等同于睡眠。若是一切虚幻之物都是梦境的一部分,那白日梦头一个就会成为【梦钥】的一部分。
但尽管杜尔米始终自称【白日梦】先生,他却没见【梦钥】有什么反应。因为这位神仍旧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之中吗?杜尔米想了想,然后又甩了甩头,不再想。他觉得自己想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
他转而想,要不要试着在白日、在此地,将多克·希尔唤出来?或许这里就是多克·希尔的埋骨之地呢?
他倒是并不担心撞上活着的那个多克·希尔,因为那位医师先生还在药房里辛勤工作。他不在他的眼前,那或许就与他是两个世界。
杜尔米正琢磨着,耳边却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杜尔米哥哥!”
“……克克?”杜尔米转过头,他先是有点惊讶,随后又了然地说,“来森林里转转?”
克克脚步轻快地走到杜尔米身旁。克克,克丽丝·克拉伦斯,她从小到大都生长在罗伊岛的树林里,与她的小草、小蚂蚁、小蜗牛、小松鼠都混熟了。即便到了西岛,她也没发生什么改变,仍旧乐意让自己沉浸在树木的包围之中。
“是的,可惜是冬天。”克克用力地点了点头,又说,“对了,杜尔米哥哥,谢谢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我一直在看,所以凯瑟琳姐姐才让我出来转转。”
杜尔米笑了一下,就说:“说不定,未来的克克还能亲自去那些地方看一看呢。”
“啊!”克克惊异地瞪圆了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我可以吗?”
“当然了,只要你再大几岁……”杜尔米肯定地说,然后突然停住了。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就盯着克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杜尔米哥哥?”克克歪了歪头。
“只是一面之缘。我记得她那双绿眼睛。”罗伊岛酒馆的那个老板娘曾经对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说——杜尔米能够从记忆锚点中翻出这段对话,“后来我还见过一个绿眼睛的女人……”
克克的力量与树木、森林有关,并且来自于她的父母。
……杜尔米·奈特,他的母亲,阿德琳·弗尼瓦尔,出身森之神殿弗尼瓦尔,同样拥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杜尔米简直惊异地盯着克克。当他从【无人知晓】女士口中得知森之神殿的存在的时候,他根本没有联想到克克。可是一旦真的往这个方向去想,那么他简直一下子就能将所有的线索都联系起来。
他不禁问:“克克,你妈妈……拥有一双绿眼睛吗?”
“克克不记得了。”克克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她父母离世的时候,她还太小了,“不过,岛上的人好像都说克克跟爸爸妈妈长得很像。”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问:“克克,你的力量与植物有关吗?”
“唔……差不多?”
“那么……”杜尔米斟酌着措辞,同时思考着雾兰所谓的神殿神系,“是一句话吗?”
雾兰的力量来自于所谓的“世界呓语的精粹”,先知聆听世界的呓语,然后将其中凝结为精粹的话语传递下来,作为一份力量。譬如无人知晓,便是【无人知晓】。
杜尔米自己甚至都尝试“制作”过一份呓语精粹;老实讲,那对他来说还挺简单的。
克克回答:“一句话?应该也可以说是一句话吧。其实就是……”
“别说,克克。不能告诉别人。”
克克闭上嘴,但眼眸中仍有疑惑。
“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也包括凯瑟琳女士。”杜尔米认真地告诫克克,“你平常可以使用这份力量,但是不能告诉别人,这份力量究竟是什么。”
倘若当初酒馆老板娘见到的,一前一后两个抵达罗伊岛的绿眼睛女人,分别是杜尔米的妈妈和克克的妈妈,而她们全都出身弗尼瓦尔神殿,那么这一定意味着某种麻烦。
克克的年纪比杜尔米小三岁,算上阿德琳在谢兰与阿道弗斯相知相识的过程,再算上从雾兰抵达谢兰所需要花费的时间,那么杜尔米甚至能产生这样一个想法——克克的母亲,是跟随着阿德琳的脚步才抵达罗伊岛的。
联想到妈妈二十年前就放置在西岛的一封信件,杜尔米怎么也乐观不起来。
克克没有听懂,但克克乖乖点头了,她说:“嗯嗯,克克听哥哥的话!”
杜尔米忧心忡忡地瞧着克克。
这是头一回,竟然也轮到他来担心别人了。可是,克克承袭了她父母——恐怕更应该说是她母亲——的力量,在克克抵达雾兰之后,弗尼瓦尔神殿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要是能正常接纳克克还好,要是为了这份力量而杀死克克……这也不是不可能。
尽管弗尼瓦尔神殿是阿德琳出生成长的地方,但是阿德琳却从来没有跟杜尔米提到过这件事情。如果真的无害,那阿德琳为什么不让杜尔米了解一二?
在杜尔米从前的认知里,母亲出身雾兰的商业家庭,家里做一些生意,所以她才有机会远航出海、抵达谢兰。
同时他也有这样一个印象,即阿德琳·弗尼瓦尔在家中并不受到看重,因为她是一个为了学术道路而情愿与家中决裂的固执性格。杜尔米对弗尼瓦尔家族并没有太多印象,更没有什么温情可言。
阿德琳偶然与他提及几个舅舅或是姨妈的时候,语气倒是会温和一些,但这也就更加深了“妈妈跟家里好像闹了矛盾”这样一个想法,因为阿德琳似乎很少提及家中长辈。
譬如杜尔米的外公外婆,杜尔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在得知弗尼瓦尔神殿的存在之后,杜尔米又发现,雾兰神殿恰恰分为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两块。对于世俗方面,或许情况更安全一些;但阿德琳却对“家族”的神圣事务讳莫如深,这不更是证明其危险与隐患吗?
克克倘若真的与森之神殿有关,那就必定是与其神圣事务有关。那就更不得了了!
杜尔米脑子一转,分析出一大摞想法,总结一句话:情况不妙。
所以还是先让克克把力量的跟脚瞒好吧。至于克克在白橡木号又是捉鱼又是捕虾的——白橡木号就是这么邪门,怎么着了?
杜尔米嘱咐了两句,感觉克克多半没什么自知之明,所以决定之后还是得找个机会跟逐光女士说一声。但逐光女士恐怕也不好直接插手雾兰神殿的内部事务。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杜尔米才终于意识到,谢兰与雾兰的矛盾尽管平日不显,但终究横亘在所有人的心中。
杜尔米想了一圈,思绪最终回到眼下西岛的情况上。他问克克:“森林里有什么危险的动物吗?”
“危险?”克克好像在琢磨这个词的含义,“危险哪里都有。”
杜尔米一噎,他确认克克没骗他,与此同时心中就更是无语。别了吧,他们好不容易跨越了中轴,眼瞅着就要抵达雾兰了,结果非得在抵达之前的最后一站闹出点事情来吗?
他装模作样叹一口气,然后又是一笑:“我真想知道,西岛的麻烦会是什么。”
“西岛的麻烦是白橡木号带来的吗?”
“……克克,你从哪儿听来的这种话?”
“啊!是小家伙们告诉克克的!”
杜尔米:“……”
白橡木号啊白橡木号,你看看你,连克克的小家伙们都知道你的名声了,你是不是该反省一下!别的不说,晚节不保啊!
但考虑到白橡木号是他妈妈送给那位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杜尔米还是很认真地纠正了克克:“船能干什么呢?船还不是只能把人送到目的地。所以都是人的错!”
“嗯!”克克煞有介事地点头,“人坏!”
杜尔米终于憋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连克克也只好愁眉苦脸地叹一口气。
唉,她亲爱的杜尔米哥哥啊,好像一个小傻瓜哦。本来就是坏人给西岛带来的麻烦,克克才没有乱说!
夜幕又悄悄抵达。
劳伦特·霍索恩在梦中面见他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先生。
艾格特·博伊德是【时历】的眷者,本就是第三等阶的大人物。在【记录者】内部,他又有塞西莉亚这样一位使徒作为导师。即便塞西莉亚并未成为如今这个年代的治世者,但她也已然站上微面者的顶峰。
因此,在艾格特选中劳伦特作为学徒的时候,人们都颇为不解。只是【记录者】群体的“导师-学徒”关系向来是同一历史链条之上的内部事宜,所以旁观者再是不解,也无从置喙。
劳伦特仍旧恭敬有加,这一方面是出自他的真心,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导师相当看重这方面的礼仪。艾格特·博伊德从来都苛刻守礼。
据说艾格特本人是贵族出身,幼时接受了长久严苛的礼仪训练,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他在学徒身上也投诸了严师的期盼与历练。
他甚至很早就看出来劳伦特困于信众阶段已久,但仍旧在过去很长时间里磨炼着劳伦特的心智,直至他认可了劳伦特的决心与信念,这才放学徒出门寻找自己的道路。
艾格特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自己的指导。但今日他看出来劳伦特心不在焉,想到自己的学徒此刻正在西岛,他便微一皱眉,问:“劳伦特,怎么回事?”
劳伦特张了张嘴,最后却不知道从何提起。他也意识到自己今天走神得厉害,只好苦笑地坦诚说:“老师,我们是为了什么,才掌握这份力量呢?”
艾格特这下深深地皱起了眉,他说:“你十岁就懂得的道理,如今却不明白了吗?”
劳伦特简直羞愧得面红耳赤了。
“这是这世界的规则。即便你得不到,也总会被他人得到。”艾格特简单地点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这个困惑,但是劳伦特,没有人是不可取代的,但力量能让我们不可被取代。”
十岁那年,劳伦特在一众幼童中脱颖而出,成为了艾格特的学徒,正是因为他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个时候他形容稚嫩、声音却坚定:“我想成为您的学徒,希望您能给我这个机会。”
是他自己亲手握住了这份力量,而如今却反过来怀疑自己昔日的选择吗?
若是更年轻几岁的劳伦特,那这个时候的艾格特恐怕已经严厉批评了。但如今的劳伦特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所以艾格特效仿自己的导师,反而给了劳伦特一些思考的空间。
劳伦特却想,十岁那年?十岁那年那么坚定,恰恰是因为他一无所知啊。
十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他只是知道父母都赞成这事儿,都怀有着强烈的期盼。那么他当然愿意为之争取、为之努力。对于那个时候的他来说,历史就是书房里厚得要命的书籍,他捧上其中一本都觉得吃力与手疼。
如今同样如此。如今,历史也是一本厚书,他读了这么久,却发现自己仍是那个捧书的幼童。
人们并不能指望这样一件好事:做出一个选择,却从来坚定不移;踏上一条道路,却从来不会迷路。常人往往困扰,找不到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答案。
劳伦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答案只能由自己来寻找。所以他回答:“我很抱歉,老师。我会好好想想的。”
艾格特简单地点了点头,并不在意学徒短暂的困惑与迟疑。在他看来,这是年轻人成长的必经之路,即便他言传身教,许多事情也必须得自己体验一回,才能真正明白过来。
这样看来,让劳伦特去雾兰一趟,恰恰是正确的选择。
他盘算了一下时间,然后严肃地点了点头,转换了话题:“劳伦特,你想要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明日我会送到西岛。”
“我想要的东西?”劳伦特茫然了一瞬,然后想了起来,“您是说,【塔】的那个……”
“是的。语言之果。”
劳伦特准备前往雾兰历练,自然也会有所准备。在他看来,前往雾兰十分必要的一种准备,就是通晓雾兰的语言。在他埋头于历史典籍的时候,陌生的语言文字总能牵绊他研习的脚步。
但是他再怎么努力,短时间之内最多也只能学会波尔普恩的语言,而雾兰却拥有种种截然不同、纷繁杂乱的陌生语言。
恰巧【塔】那边总是会开发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其中一项研究就是“如何简单粗暴地将知识塞进人们的大脑”。
劳伦特能知晓这事儿还多亏了他有一个跟【塔】不太对付的老朋友。正是因为海沃德一天到晚在他面前嘲讽【塔】的异想天开,所以劳伦特才能了解到【塔】的研究进展。
那天海沃德不情不愿地承认语言之果的确是一种可靠的选择,劳伦特就立刻上了心,看能不能从【塔】那边弄来两枚——当然得给海沃德准备一枚,毕竟这消息还是海沃德告诉他的。
但是这毕竟是【塔】内部的珍贵资源,怎么也轮不到劳伦特和海沃德这两个外人头上。劳伦特出发的时候就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现在却有了意外之喜。
他连忙问:“老师,【塔】怎么会愿意?”
“因为贺拉斯·兰西亚非要在这个时候前往雾兰。他借用了塞西莉亚导师的容器,自然也需要向我们提供一些资源。”
劳伦特这才明白。
【塔】能提供的东西有许多,艾格特特地选择语言之果,显然是为了给自己的学徒行一些方便。但他还是说:“当然,这需要用你过往在【记录者】内部的贡献来换取。”
“没问题。”劳伦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需要两枚。老师,麻烦您了。”
艾格特点了点头,也没有就此事多说什么。他只是再一次提醒:“明日我会亲自送到西岛。”
劳伦特怔了一瞬,然后他猛地抬起头,几乎用一种失礼的目光望着他的导师。
明日艾格特要亲自将语言之果送到西岛?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完全可以用更简单、更方便的方法将东西送到劳伦特的手里,他甚至可以让贺拉斯·兰西亚跑个腿,又或者让劳伦特在抵达波尔普恩之后自己去【塔】那边取东西。
可他为什么要亲自来一趟?可他为什么要劳烦自己这样一位眷者——一位,第三等阶的大人物?
……他为什么要来西岛?
可是……等等、西岛?!
“看来你明白了,劳伦特。”艾格特的语气终于松动了一些,他近乎温和地说,“明天注意安全,至少,要撑到我抵达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