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风声愈烈
西岛风声愈烈。
在仍旧闪烁的火光中与仍旧弥漫的血腥气息之中,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全都对准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好似就连梦境的主人都惊诧于这样一种可能,于是梦境的一切都开始不稳定起来,像是一块将要分崩离析的镜子。
“什么?”但那位【白日梦】先生竟是惊异地说、大笑着说,“我只是开个玩笑!就让你们这么慌张了吗?天啊,在你们眼里,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大人物啊!”
凯瑟琳微怔,随后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在那一瞬间,她也忍不住朝着【白日梦】先生的说法往下想。
诞生一只新的梦境生物?
梦境生物永远在不停不停地诞生,有一个生灵做梦,就有一场梦境随之生发、就有一只梦境生物随之诞生。所以【梦境生物】本身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
问题是,一场梦究竟能诞生什么样的梦境生物?
常人的梦境自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梦到的也只能是自己平庸无奇的生活,因此诞生的梦境生物说不定只是一张桌子而已。
偶然的情况下,他们或许会灵光一闪,于梦中窥见不可思议之物的一鳞半爪,但也仅此而已了,常人还无法真正推开那扇门,这只会让他们的梦境生物更为扭曲怪异。
只是在如今的西岛,成千上万的普通人陷入了同样的一场梦境之中。即便现在没什么问题,当祭祀发生的时候,当凡世终究被血腥的祭祀影响的时刻,这场共通的梦境恐怕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那么,一只与死亡相伴的梦境生物,说不定还真的可能降生于世。
明明是死亡的附赠品,却成了生灵的灵魂基底。这种事情说来便骇人听闻,但在这般怪异力量的影响之下,的确有可能发生。
但杜尔米真的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他只是想到了自己在【乡】望见的那片属于梦境生物们的坟场。在西岛,他也望见过一片相似的、属于人类的无垠坟场。死者的亡魂一刻不停地飘荡在他们自己的墓碑之上,但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知晓,这样的守望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刻。
杜尔米只是望见了他们的开始——死亡,却不曾望见他们的终结——真正的死亡。
他不禁怀疑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死亡。而这个问题让他联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梦境生物真的活着吗?而这个问题又进一步让他思考起下一个问题:眼下的历史是真正的历史吗?
他觉得这群神明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祂们把整个世界搞得乱七八糟。
然后他仔细思索了一下,非常严谨地将【帝皇】安德烈·法涅斯排除在外。不管怎么说,【帝皇】好像还是挺像个“人”的。虽然不知道这位正神会如何看待这个评价,但祂确实挺像个人的;至少杜尔米是这么想的。
因为他说出这样一番骇人听闻的话,然后又随口说那竟然只是一个“玩笑”,接着又好像自顾自陷入了自己昏沉的思绪之中,所以整座西岛好像也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下一刻,周围那朦胧的、氤氲的梦境氛围彻底破碎。似乎是梦境的主人真的被这个可能性吓坏了,似乎是梦境的力量终究无法继续维持了,结果就是他们从“梦”里出来了。
杜尔米终于抬眸,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望向周围——真正的外域。
他仍旧第一时间想到了死亡,这一次是真的因为西岛死寂、疯狂、冰冷的氛围。他望见广阔又空寂的土地,以及一个又一个站着的人类,他们都闭着眼睛、面色青白,就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而这样的人无穷无尽,好似蔓延至远方的天际。
倘若不仔细看的话,在这般夜色之下,这些人就好像成了他们自己的墓碑。
杜尔米瞳孔下意识一缩。
接着他才发现这些人好像只是睡着了,因为他们表情安详、呼吸平缓。
可他们为什么面孔都这么白?
杜尔米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这都是冻出来的!如今可是寒冬腊月,就这么立在外头睡着了,可不得脸色发白吗?上一回脑子先生就是这么生病的。
这么一看,阿莉森小姐与塔西娅女士是不是有点太没有生活常识了?外域都知道给杜尔米买过冬的新衣服呢!
杜尔米又琢磨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发现,在那些火光未曾照耀的、人类与土地的接壤之处,似乎有隐约的幽深暗色正在蠢动。
“……逐光女士。”
“什么?”
【白日梦】先生问:“你望见这些人了吗?”
凯瑟琳疑惑地望了望空无一人、只堆砌着无数野兽尸体的西岛街道,很干脆地反问:“哪里有人?”
闻言,【白日梦】先生只是转了转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他继续一言不发、目光幽幽地望着眼前。隔了片刻,他说:“这些泥土已经喝饱了人们的血,眼下正开始吞吃人们的肉。或许我们已经来不及了。”
凯瑟琳大吃一惊,她追问:“您瞧见了什么?”
他瞧见了什么?
他只是瞧见,软烂泥泞的土地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发黑的泥粒连成了线,爬上了那些沉睡之人的脚背,然后一点一点将他们包裹起来。
这速度很快也很慢。杜尔米能瞧见很快速的——整个人大半个身子都已经被泥土吞噬,成了个安静无声的坟包;也能瞧见很慢的——泥土仍旧只是覆盖着他们的双脚,就好像鞋子上爬满了黑漆漆的蚂蚁一样。
他发现那些沉睡之人脸色青白可能并不只是因为寒冷,也的确是因为,在收到那个面包的时候,他们的生命就已经开始成为他者的手中之物了,他们的命运恐怕就已经注定了。
他望着这成片成片的人群,想到夜幕之下密密麻麻的墓碑。
在梦境破碎之后,人们并未从那场梦境之中清醒过来,又或者说,他们只是从一场噩梦,坠入一场更深沉的死亡。
他们仍旧沉眠,但这一次恐怕不是因为【梦钥】的力量。他们就像是陷入了生命之初的襁褓之中,如同栖息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之中一样,静静地沉眠着。
不知道是否是杜尔米的错觉,他疑心那些大半个身体都被土壤包裹、只剩下头颅露在外面的那些人——他们正在笑。
这个想法令他毛骨悚然。
凯瑟琳又一次问:“您望见了什么?”
早在罗伊岛的时候,凯瑟琳就已经发现,【白日梦】先生似乎能在不同的层域之间来去自如。祂能望见什么?祂能知晓什么?这都是之前太阳教廷希望凯瑟琳弄清楚的问题。
但是这么久过去了,凯瑟琳却对【白日梦】先生的能力越发困扰不解了。
他似乎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这个念头出现在凯瑟琳的大脑之中。又或者说,他能瞧见世界的另外一副模样。
凯瑟琳知晓自己的特殊之处,她深受【太阳】的眷顾,因此日光总能为她带来匪夷所思的信息。日光之下,任何事情都没有秘密可言。
只是到了夜晚,她的力量就会弱上几分。但即便如此,【白日梦】先生指出的问题,她也不应该毫无发觉。
难道这就是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差别吗?凯瑟琳不禁想。因为她只是一个卑下的微面者,而祂是一位尊崇的巨面者,因此祂注定能望见她无法望见的东西?
……关于这场发生在西岛的死亡,他们果真已经来不及了吗?
凯瑟琳望着那些死去的野兽尸体,不禁叹了一口气。
“我不明白。”杜尔米皱起了眉,“我不明白。不应该这么早的……如果祭祀早就已经开始了,那么……”
他真的不太明白。直到此刻,直到梦境破碎之后,他才望见此时西岛真正的情况。这些普通平民早就已经成为了【大地】的囊中之物,可是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不是认定他们需要坚持到黄昏之后吗?
倘若如此,那时光为什么还没有回溯?难道只有等到祭祀彻底完成、等到所有人都死了,时光才能够回溯?为什么他们一定要等待死亡?
这完全没有道理啊!
杜尔米简直抓狂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如果这么算的话,【大地】的力量就是从早上分发面包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吞噬人们的性命了。只是这个过程比较缓慢、比较潜移默化,所以一开始人们并没有发现。
真正的乱子是在下午才开始显现的。那些动物之所以会出现,或许也是因为【大地】的力量的蔓延。这是冬季,许多动物或许都在冬眠。但活跃的【大地】的力量却将它们都唤醒了。
或许幕后之人早就料到这一点,于是动物群中还混入了一些神秘生物。这些神秘生物会给拥有力量的人带去麻烦,也能轻易地解决那些没有力量的普通人。
随后,吞食生命的神秘生物又会被【大地】吞食。这样一个食物链条就加速了祭祀的过程。
西岛所有生灵的性命最终会尘归尘土归土,全部成为【大地】沉眠之中的养料。
至于阿莉森与塔西娅设下的梦境,对于普通平民来说,那的确遮掩了他们的死亡,也减少了他们死亡的痛楚;但死亡仍旧是死亡。当死亡真正袭来的时刻,梦境自然会破碎、自然会崩溃。
接着就是【时历】道路的大人物的抵达,随后时光彻底回溯,死去的人们又复活、往日的传闻又流传……
……似乎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但杜尔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怀疑自己漏掉了什么信息,或许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他现在还想不明白,恐怕还是得接触真正知晓内情的人……比如,那位魔法师,或是那位岛主先生,或是艾格特·博伊德先生。
事情好像是变得简单了,又好像是变得复杂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就不再想了。在得到更多信息之前,他也想不出更多可能性了。随后他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响指,他的三位领民就出现了。
“去找找还有没有活着的人,然后把他们通通带到岛主府邸的晚宴。我想所有人都在那里聚齐了。”
三位领民领命离开。
杜尔米自顾自想着,突然扭过头,这才发现逐光女士仍旧在。他讪讪说:“我还以为您已经离开了。”
“并未。”凯瑟琳回答,“那是您的……?”
“领民。”杜尔米干脆一边往府邸那边赶路,一边跟凯瑟琳聊天,“我跟您说过的,我踏上了帝皇之路,总得拥有几位领民。”
“原来如此。看来上一次海盗袭来的时候,也是您让他们来救援的?”
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当初离开中轴的时候遇到的海盗袭击。他挺干脆地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地说:“当然啦!毕竟我也在白橡木号上,也得救援一下自己。”
逐光女士非常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她肯定以为他又在开玩笑,但他说的绝对是真话!杜尔米委屈巴巴地想。是了,谁能想到【白日梦】先生被几个平平无奇的海盗围攻到手忙脚乱的地步呢?
但是话说回来,逐光女士认不出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但她却在外域认出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
杜尔米更加疑心外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与此同时他又想到了鱼头人号。他在想,鱼头人号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又跟着白橡木号一起卷进了西岛的祭祀吧?
杜尔米与凯瑟琳两人并肩行走,但慢慢地,凯瑟琳落后了杜尔米一个身位。因为她发现,这位古怪的【白日梦】先生,他走的并不是正常的道路。
在凯瑟琳眼中,西岛的道路自然还是正常明确、条理分明的。虽然眼下西岛的氛围的确是十分怪异,充满了一种压抑的安静,但是凡世的一切暂时还是原先的模样。
她甚至知晓【白日梦】先生的目的地是哪里。想必就是那场晚宴了,那里一定是今晚所有发生的事情的汇聚之地。凯瑟琳甚至都遥遥望见岛主宅邸的火光了。
但【白日梦】先生走的绝不是寻常的道路。
他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与凯瑟琳的对话也是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不过凯瑟琳之前就知晓这位【白日梦】先生离奇的性格与说话方式,所以她也并不觉得失礼。在巨面者群体之中,【白日梦】先生这样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仁慈”。
祂只是不接话罢了!难道还指望祂频繁接话吗?那才是真的疯了!
前往那座府邸的道路自然不可能是一条直线,他们需要拐几个弯、绕几条路——正常来说。
在一个需要拐弯的地方,【白日梦】先生却直直地撞上了一栋楼的墙壁。
凯瑟琳下意识想要张口提醒,但是她话还没说出口,【白日梦】先生的身影却已经“穿过”了那栋楼。她简直瞠目结舌,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她难以形容那一瞬间她究竟望见了什么。那种“穿过”并不像是水珠汇入大海,而是一种泾渭分明却又交融汇聚的感觉。有一瞬间她觉得【白日梦】就是那栋楼,有一瞬间她又觉得那栋楼纯然只是一片空气。
她好像望见了层域交汇的瞬间。一切都是复杂的、混沌的、难以言喻的。【白日梦】却是其中最为虚幻、最不存在的那一个。他……不!祂,祂就像是伸出手,轻轻拂开了挡在面前的一层纱帘。不!祂甚至没有伸出手。
祂好似渗入了凡俗的缝隙之中。
如果死亡拥有声息、如果梦境也在呼吸、如果时光留有痕迹、如果海洋流淌遍地、如果星辰照耀万物……那祂也同样能轻飘飘地拂开这一切,一步就抵达自己的目的地。
而祂的足迹甚至不会惊扰任何一粒尘埃。
凯瑟琳彻底地呆怔了。而她望着【白日梦】先生的身影继续前进,望见祂穿过一栋楼、一只猫、一棵树、一群尸体……望见祂突然停下来,对着身旁空无一人的空气说:“对不起,但您能让让吗?对,我只是借个道。”
然后祂好似发现了她的诧异,于是停下步子,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只是笑吟吟地望着她,反而问:“怎么了?”
“……没什么。”
“那还不跟上来吗,逐光女士?”
于是凯瑟琳·贝休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朝前迈了一步,下一刻发觉自己眼前一花。场景瞬间变换,连她这般的层级都吃不消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但是站定的时刻,她却发觉身旁的【白日梦】先生连呼吸都未曾变动一下。
不,祂真的在呼吸吗?
但凯瑟琳发现他们已经抵达岛主府邸的门口了。他们正踩在柔软的泥土之上,因为突如其来的抵达而双脚微陷其中。
凯瑟琳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但在武器还未出现的时候就又松开了手。她保持着镇定,但仍旧免不了在望向【白日梦】先生的眼神中多施加了一份凝重。
她想,光是这样赶路的能力——这样穿透层域的“抵达”,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不。她又下意识驳斥了这个说法。多少人能做到?那么,又有多少巨面者能做到呢?
连神明在抵达凡世的过程中都需要锚点进行定位,可【白日梦】先生却能在凡世中畅行无阻,好像既存在于凡世又不存在于凡世。祂的锚点是什么?祂真的拥有所谓“锚点”吗?
又或者,祂只是一场存在又不存在的【白日梦】,因此才如此“轻飘飘”吗?
凯瑟琳想到自己如今也勉强算是这位【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心中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放下了些许紧绷的感触。至少【白日梦】先生算得上……仁慈?
……杜尔米觉得怪怪的。
他觉得自己只是走了几步路,逐光女士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杜尔米在心中大呼冤枉,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招惹了这位满怀正义的太阳骑士。天啊,她不会是怀疑西岛的祭祀跟他有关,下一秒就要拔刀杀掉他吧?!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瞧了逐光女士好几眼,确认对方没有动手的意思,这才心满意足又安安心心地舒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他可是绝对无害又绝对弱小的一场白日梦呀!
西岛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也就只有逐光女士能给他带来最大的安全感了!
接着,杜尔米才终于将注意力放在面前这栋宅邸上。
在如今的西岛,仅有这栋宅邸仍旧拥有着些许火光。身后的西岛所有土地都已经陷入一片漆黑,连同土地之上的人类一起,但面前这栋宅邸之中却仍旧进行着热闹又喧嚣的晚宴,离他同样仅有一步之遥。
可偏偏就是这样温暖祥和的场景,才是西岛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想到自己抵达西岛的第一夜。那一个夜晚,他同样是穿过一片孤寂无声的坟墓,一边与孤独得快死了的死者对话,一边抵达了一场光鲜亮丽的晚宴。
如今也是一样。如今,他也穿过成群的死者遗骸,抵达了这场晚宴。或许这里就是西岛的故事的终结之地。
但杜尔米没有急着推门走进这场晚宴,他兀自陷入了沉思。
在阿莉森与塔西娅共同构建的梦境破碎之后,杜尔米就来到了真正的外域、真正的西岛。他踩在西岛的土地之上,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他疑心自己忽略了什么,又疑心自己感受到什么。
他凝眸望向四周。他想到自己在日落之前在地图上画了个圆代表西岛……他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地图,但上面什么都没有。于是他又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
他摸到一把湿润的土壤。一种莫名的感触顺着那种泥泞但柔软的泥土,悄悄潜进他的心灵。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杜尔米喃喃说,“我忽略了什么。”
下一秒,他唇角扬起了然的微笑,上前两步,一脚踢开了晚宴的大门。门内,衣冠楚楚、相谈甚欢的宾客愕然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