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由人成神
西岛的日子逐渐变得无聊了。
白日,杜尔米除了在白橡木号上干活,就是在西岛乱逛。但西岛能逛的地方也逛的差不多了。
他甚至都加入了水手长的钓鱼小分队,结果他一去,迈尔斯本来一小时就能钓上一条鱼,这下直接一下午没钓上一条鱼,气得他们本来脾气就不怎么样的水手长当场就把杜尔米赶走了。
杜尔米只好悻悻加入克克的林地探险小分队,结果他第无数次不小心踩上克克“心爱的小花小草”的时候,克克也开始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了,杜尔米只好主动举起双手、主动退出,让自己少祸害几株植物。
他甚至还与伯纳德、肯以及其他几个水手学徒一起去赶海。清晨倒是不错,他还抓到好几只螃蟹;傍晚就不得了了,外域抵达的时候,他愣是眼睁睁瞧着自己抓到的猫眼螺倏地变大,然后把他给吞了。
杜尔米:“……”
白天他吃它,晚上它吃他。他恶狠狠地想。很好,公平!
但陆上也有陆上的好处,至少不必在海上晃晃荡荡,一天也不必喝两碗煮豆子汤。他们敬爱的木偶船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大发善心,给水手与学徒们都发了一笔钱,这样一来,他们还能时常去城里的饭馆吃顿好的。
水手们的态度也变好了不少,因为航程将要结束,等他们抵达雾兰,这几个学徒也就都要成为正式水手了,到时候就是他们真正的同僚。在这样复杂危险的海洋之上,能有几个靠谱的同僚自然是好的。
学徒们也有自己的上进心,趁着这段时间在西岛相对清闲,他们要么找翻译女士学习雾兰语,要么找领航员或是潜水员学习各自的技巧,再不济也跟着木匠好好学习修船的能力,那名厨师助手更是早早地学起了厨师的烧饭能力。
可以说,他们都有了各自的目标。
杜尔米望着这一幕,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要学点什么。但学什么呢?
“脑子先生,您觉得我应该学点什么呢?”杜尔米撑着下巴,自顾自思考着,“雾兰语,还是海图?”
他只考虑这两样,而不考虑潜水。因为潜水员的工作显然不分昼夜,但他的生活可是分了昼夜的。
雾兰语是他早就学过的,现在也能磕磕绊绊地交流,但要达到翻译的水准,显然还需要更加深入学习一番。至于学习海图、规划航程的能力,他之前也跟着领航员体会过一些,他对这事儿挺感兴趣,毕竟涉及到森罗海的不同地界。
自从与赫米什有过一番交流之后,杜尔米对这海上发生与流传过的事情便很有兴趣。
当然,他也可以什么都不学,未来当个普普通通的水手也没什么问题。
……脑子先生的脑子趴在海边的礁石上,他疑虑地问:“【白日梦】先生,您脑子坏了?”
“什么?”杜尔米无辜地回答,“我当然没有!我只是瞧着他们都在努力学习,我也应该笨鸟先飞才对!”
脑子先生:“……”
他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出门才对。
……等等!这位【白日梦】先生竟然称呼自己为“笨鸟”?他果真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杜尔米却也已经自然地跳过了这个话题,他转而说:“所以,脑子先生,你的感冒终于好了?”
他都好久没撞见出来晒月亮的脑子先生了,差点以为对方在躲自己,不过……好吧,毕竟上一次聊天的时候,脑子先生在海滩边吹多了寒风,显然生了场病。他恐怕需要几天来恢复健康。
脑子先生懒洋洋地回答:“差不多吧。您怎么知道我生病了?”
“我为什么不知道?”杜尔米说,“您不是把我当成巨面者吗?巨面者就该这样无所不知的吧?”
……我看您可不像是一位真正的巨面者。海沃德心中腹诽。
他不禁打量起这位【白日梦】先生。
幽绿色眼睛的青年仍旧像是一个兴致勃勃、好奇心旺盛的家伙,听闻水手学徒们在学些新鲜能力,就也跟着动了心思。可祂为什么要去关注普通、弱小的人类的想法?祂栖居在白橡木号上,却比任何一个微面者还要更加没有存在感。
人们只知晓【白日梦】先生恐怕救过白橡木号的诸位,却没想到他竟会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巨面者。
海沃德后来听逐光女士讲了那夜发生在晚宴上的事情。他实在没有想到,反倒是【白日梦】先生比谁都要在意西岛所有人的生死。这让他感慨万千。
【星群】的信徒往往迷失在神秘侧复杂而混沌的光彩之中,他们会逐渐忘却凡俗的一切,并逐渐沉迷不凡的一切。
海沃德听闻过不少最终变得不人不鬼的魔法师的故事,他们的命运都好像沾染了那种不祥的幽绿色光辉,仅是闪烁就令人心神不安。
但这一次,他可是真正被一位货真价实的魔法师坑到了。他死了一次,这几日都噩梦缠身、神经衰弱,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这才到海边来散散心,结果又碰上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真是厄运连连。
可他一边觉得倒霉,一边又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在发觉【白日梦】先生并没有什么变化之后。
他心中没有那种面对巨面者的恭敬与卑微,或许是因为他才只是个信众,对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区别还没那么了解;或许是因为,他与【白日梦】先生原本就相识于微末——想想吧,最初的【白日梦】先生,连力量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说:“好吧,您可别东扯西扯的了。又有什么搞不懂的事情了?”
杜尔米:“……”
他在脑子先生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呀!他委屈巴巴地想。他好像也不是每一次见到脑子先生的时候都提出一大堆问题……吧?呃、好像真的是。
这么说,脑子先生实在是太理解他了。杜尔米转瞬理直气壮起来。
他问:“什么样的人——呃、应当是位巨面者,但的确是个人——什么样的人能从第三神历一直活到现在?”
他问的是埃默森。
埃默森是巨面者,他自己也承认了这一点。但他身上“人”的特征实在过于明显,所以杜尔米以为他应该是后来才成为巨面者的人。
埃默森认识赫米什,确切来说,他认识赫米什十二世王,他甚至问了赫米什十二世王会不会醒来。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挺不可思议的。赫米什十二世王就已经很厉害了,但倘若埃默森是从第三神历一直清醒地活到现在,那他该有多厉害啊?
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脑子先生毫不犹豫,几乎没有思考一般就脱口而出:“神。”
杜尔米一怔,惊异地问:“什么?”
“只有神能做到这一点。”脑子先生回答,“这是过于漫长的时光,寻常人,至少微面者,是不可能活这么久的。而第三神历与第四神历是混乱而疯狂的时代,普通的巨面者也不可能从那种乱局中幸存下来,所以,只有神。”
惟有神。
杜尔米怔住了。
“我这里说的神,即圣名与冠冕阶段的巨面者。至少是拥有圣名的巨面者,才可被称作神。”脑子先生说着,“只是你说的是第三神历,那太古老了。倘若是第五神历,那列席阶段的巨面者,甚至是拥有特殊能力的微面者,说不定也能活这么久。”
杜尔米想了想,然后笑着开了个玩笑:“圣名阶段便是神了吗?我是【白日梦】,那么,我也是神?”
他说这话真的只是开玩笑,但他却感受到了脑子先生投来的莫名目光。隔了片刻,脑子先生说:“的确如此,只是人们总以为那些真正拥有冠冕的神才是神,而圣名阶段的神——往往是佞神。”
杜尔米微妙地沉默起来。
“这么说,难道你在说你自己?您就是那位从第三神历活到现在的巨面者?”
杜尔米没想到脑子先生会往这个方向去想,但他总不可能说自己问的是埃默森。白橡木号的诸位甚至都忘了埃默森的存在,杜尔米也不可能去提醒他们,免得他们陷入什么不可知的危险。
只是……神。
由人成神。
这世上人们众所周知的人之神明,仅有一位,【帝皇】安德烈·法涅斯。
……不可能吧?杜尔米狐疑地想。埃默森?【帝皇】?
倘若真是安德烈·法涅斯,那埃默森会认识赫米什十二世王倒也不算夸张。毕竟赫米什王朝曾经统治森罗海,只是未曾建立像法涅斯王朝那般显赫的伟业。
陆地的帝皇当然会与海洋的帝皇打交道。况且赫米什的雄心恐怕不比法涅斯差到哪里。只是赫米什失败了,而法涅斯成功了。只是往后,法涅斯也分崩离析,只成就了【帝皇】一人的辉煌。
这想法让杜尔米五味杂陈。他只是想到自己不久前还想着【帝皇】真不愧是谢兰帝皇,然后又想着埃默森那个……冷笑话大师……啊?
他想了很久,愣是没有想明白,埃默森——埃默森?埃默森怎么能是安德烈·法涅斯呢?
杜尔米很是沉默了一阵。
脑子先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不过他也没问,只是同样自顾自整理着自己的知识。他总是这么做,免得遗忘,也正巧多多思考一下。
这个时候,他突然又想到了【白日梦】先生的记忆锚点,于是又是一阵心酸。他真不该出门的,怎么又想到了这件伤心事。
……或许还有别的人神吧。杜尔米终于说服了自己。安德烈·法涅斯是最为人所知的人之神明,但他毕竟是正神。说不定埃默森是个圣名阶段的厉害人物,却鲜为人知呢?
譬如【无人知晓】女士,显然就是游走在隐秘而匪夷所思的地界,不可能为凡世所知。
这么一想,杜尔米终于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些。
他很不想承认,其实他对安德烈·法涅斯也是存在着一些敬仰之情的。那当然了,毕竟是征服了整个谢兰的天纵英才,后来甚至还成为了【帝皇】,成为了七位正神之一;在法涅斯王朝,安德烈·法涅斯甚至凭一己之力压制了其余神明的威名。
多值得崇拜呀。可埃默森?
……杜尔米不好说。他总不能说自己也在心里狠狠吐槽过埃默森的冷笑话吧。
杜尔米不禁唉声叹气一阵。
同时他心虚地发现,他好像真的在埃默森面前对【帝皇】不怎么恭敬的样子。要不然今年还是认真跟【帝皇】许个愿吧?让他老人家别太生气。
不对不对,埃默森怎么可能是【帝皇】呢?这根本没道理啊!
隔了一会儿,杜尔米才将这个可怕的猜测扔出了大脑。
“我可没有活这么久。”杜尔米接上了脑子先生刚刚的话题,“其实我才三岁。呃、四岁。又或者几个月?”
他琢磨着。前两者说的是外域抵达的时刻,而后者则是【白日梦】这个称呼的出现。这么看来,他接触力量根本就没多久嘛。
脑子先生简直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位【白日梦】先生,然后他有气无力地说:“原来您还是个小朋友啊。”
杜尔米诚恳地点了点头。
“但那又有什么呢?时光之于巨面者没什么意义,况且还是您这样神出鬼没的巨面者。”
“哦?”
“譬如每年浮梦之月诞生的梦境生物,人们说祂享有一月的生命。难道那就是凡俗意义上的一月吗?祂的生命积累了这世上每一个浮梦之月的长度;只要浮梦之月仍旧存在,祂就仍旧活着。
“所以您说您诞生了几年?几个月?这么看,只是您不久前才拥有【白日梦】这个圣名罢了。可是,自您诞生往后,这份力量便会贯穿整个世界。时间是来自【时历】的力量,却不会限制其余的巨面者。
“倒不如说,时光只是之于我们人类而言的短暂与漫长。因为我们只能活这么久。要是换一种生灵,譬如蜉蝣,它们又会觉得我们的生命漫长宛如神明。这世上的事情总是如此,往往是他者定义了我们。”
杜尔米沉默地听着。
他发觉了脑子先生语气中那种不同寻常的感觉,不过或许经过了西岛这一遭,连戏谑散漫的脑子先生也受不了自己的生命为他人所侵占、所利用、所把玩的感觉吧。
所以脑子先生的说法虽然指向杜尔米,但却又隐隐带上了自伤之感。
但杜尔米决定打断他这份隐约的自嘲。
杜尔米说:“可【时历】是时光与历法,为什么还有历法?这世上好像只有人类这一种生物会使用历法吧?难道一位神明却要为人类所影响吗?”
脑子先生突地沉默了。
“还有【海镜】。”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恐怕也只有人类正在使用镜子吧。为什么海洋要把自己当作一面镜子?祂竟然情愿让自己成为他人的映照之物吗?”
脑子先生不安地蛄蛹了两下。
“【梦钥】就更不必说了。没有锁,哪来的钥匙?我恐怕就是人类为了保守自己的秘密,所以才发明了锁,所以才拥有了钥匙。这年头,连梦境都成了人们保守秘密的场地吗?”
脑子先生:“……”
“【星群】与【死昼】倒是不好说。说不定祂们的凭依之物是别的东西。哦,我突然明白我在说什么了。这群神明却将人类看作祂们的锚点?祂们还真看得起人类啊。”
“……您快别说了。”脑子先生虚弱地打断了他的话,“您再说下去,我看我今日是没法活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