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新年礼物
“……时钟先生。”
劳伦特·霍索恩回过神,便望见了一张递到他面前的纸张。
纸张上流动着一些文字。但是即便他如何仔细去看,他也认不出那些文字究竟是什么。纸张只是巴掌大,中间的区域、以及周围的三个角落,都已经写上了文字。
仅余下一个角。
“我想我们也已经结识了挺长时间,尽管并不是在夜晚相逢了许多次。”【白日梦】先生近乎温和地说,“白橡木号将要抵达我们共同的目的地,那么在此之前,我仍旧希望能保持与你的这份联络。
“我走上了一条奇异的帝皇之路。人人都觉得我的领民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家伙,可我仍旧以为我还是有一些正常的活人领民的,即便只是临时的。怎么样?这儿正好还缺了一个角。”
……海沃德倒是跟他提到过这件事情。劳伦特心想。他只是没想到,【白日梦】先生也会邀请他共同参与这场梦。
那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踏足了一个自己从未想象过的层域。或许他离开谢兰、前往雾兰的时候,就应该怀有这样的明悟:他已然踏上一片全新的世界。
“我的荣幸。”他笑了笑,这般回答,随后他又说,“新年快乐,【白日梦】先生。”
……他的朋友们会跟他说,“新年快乐,杜尔米。”
但他不能指望在入夜之后收到这样的祝福。
杜尔米突然有点忍不住,他问:“所以,您称呼我为【白日梦】先生吗?”
“什么?”时钟先生困扰地望着他,“或者……领主先生?”
“……算了。”杜尔米神情发蔫,语气干巴巴地说,“我确实是一场白日梦。新年快乐。”
于是时钟先生就在信纸上的最后一处空白角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仅仅是临时领民。
这种满满当当的感觉,让杜尔米觉得自己收获了一份新年礼物。他发觉,这几个月里自己其实也不是一事无成,至少他已经慢慢搞明白了世界的许多规矩、神秘学的许多秘密,并且,还收获了这么多的领民。
他就笑了起来,轻轻推了时钟先生一把:“好了,现在是时候享受新年的狂欢了。”
“那您呢?”
“我?”杜尔米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背身潇洒地走向另外一个方向,“我会找到另外一个安放这场白日梦的地方。”
他一边与那些亡魂们随意地聊着天,一边打量着自己的这张信纸,或者说,自己如今的领地。
当初他只是信手画了自己居住的船舱,却没想到后续还是慢慢地收集到了许多位领民。这么一看,他们这些名字竟然只是聚集在这样狭窄的地界,果真是有点屈才了。
他如今有五位正式领民: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多克·希尔、朱利安·邓莫尔。另有四位临时领民:【无人知晓】女士、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时钟先生。
仔细一看,离奇的是,每一位似乎都拥有截然不同的能力与力量。
法罗夫人拥有某种影响他人意志的能力。花匠先生则是最知晓杀人的技巧。这是他最早的两位领民,来历神秘,脱胎于小说家的小说,却恐怕与现实中的谢兰北地有关。杜尔米尚未真正了解他们的本质。
小海狮是一只梦境生物,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诞生于赫米什王朝最后遗留的梦境,而且还与【海镜】有过直接的接触。祂的梦中仍旧留有赫米什王朝的遗迹,与最后的辉煌。
多克·希尔是一名医师,同时他这个名字还凑巧撞上了多克希尔神殿。杜尔米是听伯纳德讲述波尔普恩的时候才发觉这一点的,他当即觉得这是个巧合,却又觉得这不可能是个巧合。
朱利安·邓莫尔是一位老船长,与杜尔米的母亲有着遥远的交情,并且还关联着现实世界的那位木偶船长。不说这个麻烦,光就这位老船长本人的阅历之丰富,就足够杜尔米听个半辈子。
【无人知晓】女士继承了隐之神殿的精粹。脑子先生获得了【星群】的恩赐。逐光女士拥有着【太阳】的注视。时钟先生知晓【时历】的走向。
杜尔米虽然不是个收藏家,但当他发觉自己的领民们各有所长、迥然相异的时候,他也不禁产生了奇异的欣喜情绪,像是在欣赏自己花园中盛放的鲜花,并且认为他们都长得不错。
……他这是被花匠先生传染了吗?
“【白日梦】先生。”法罗夫人轻声说,“【乡】之中也正举行新年的庆典,您不妨去瞧瞧?”
“不去。”杜尔米仍旧盯着自己的信纸,“那只是一场梦。哪怕人都是人,那也只是一场梦。”
“即便只是一场梦……”
杜尔米抬起眼睛,盯着法罗夫人看了一眼。那双幽深的绿眼睛,一旦失去了其中总是蕴藏着的笑意,便显得冰冷而诡异。他说:“我不想目睹一场终将破碎的梦境。人们总会醒来。”
“可您应该高兴点。”朱利安·邓莫尔说,他不知道杜尔米身上为什么总会产生这种沉郁之感,“这可是一年一次的新年。”
杜尔米突然被逗笑了:“新年当然是一年一次。人这一辈子才能过几次新年啊?他们指望着新的一年给他们带去新的希望,我却不一样……我的每一天都拥有新鲜的‘动静’。”
不管怎么样,他终于还是笑了。
“你们去玩吧。”杜尔米说,“我想回船舱待一会儿。”
他的领民们便依次散去,离开的时候,都认真与他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杜尔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嘀嘀咕咕地说:“你们装得像人一样。可你们是人吗?唉,这年头,奇异生物都得像人一样活着才行。”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肯定不是人。多克·希尔和朱利安·邓莫尔老早死了,也都不是人。
至于杜尔米?杜尔米也不是。
他想了想,从虚空之中把小海狮拽了出来。
“……嗷?!”海狮幼崽睡得正高兴,结果被吵醒了,此时瞪着眼睛茫然且无辜。
“新年快乐。”杜尔米说。然后他把小海狮塞回了梦里。
他继续脚步轻快地朝着港口前进。隔了一会儿,他就望见了在深海之中飘荡的幽灵船。他突然觉得,比起广场上热闹的狂欢,这幅冷清寂寥的场景,反而更令他感到熟悉与安定。
他总是疑心狂欢的人群是否下一秒就会坍塌成为尸块。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西岛夜色之中无穷无尽的坟墓。或许这并不仅仅与西岛有关,而与整个世界有关。
在搞清楚外域究竟是什么东西之前,他无法全然地愉快起来。他的一切笑容都带有某种无人聆听的苦涩。
……但这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他试图说服自己。至少,如果他想要为父母复仇的话,那么外域一定能帮到他。或许某一天,他就能风声之中听闻父母死亡的真相。
但这个念头还是让杜尔米更加沮丧起来。
他想,如果外域如此神通广大,那怎么不更早一点来?
他轻轻跳上了幽灵船,并且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他望见飘荡的海水与游离的月光。要不是他碰上了时钟先生,也听闻自己的领民们说到新年,那他其实并不能确定自己就在今天的这个夜晚,说不定是未来或者过去的某个夜晚。
“……所以,明明每一天都可以度过新年。”他嘟囔了一句。
杜尔米仔细地在幽灵船的每一层都走了一圈。在底层的那扇门后,他朝着落满灰烬的宴会之舟说:“新年快乐。”
他觉得自己听见风声荡漾了一句同样的问候,于是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他回了自己的船舱,翻阅父母昔日的手稿。他在他们手稿的最后一页,各自写下一句新年快乐。他想未来的每一年他都可以这么写,倘若他一直活下去。
他又拍了拍一旁的柜子,真心实意地说:“小说家啊小说家,虽然你还没有写出新小说,但考虑到新年的来临,我就不催你了。新年快乐。但新的一年至少得写三本,知道吗?”
柜子兀自沉默。
他又挨个跟过来与他聊天的亡魂们说新年快乐。只是他们都痴痴呆呆,未必知晓明日就是新的一年。杜尔米并不恼,仍旧絮絮叨叨地与他们聊天,然后在实在受不了他们话唠的情况下再次溜出了自己的领地。
他还是偷偷去了趟【乡】,笑着跟不知道在哪儿做梦、在哪儿沉眠的人们共同跳了一支舞。他去倒垂之树的枝条上蹦了两圈,并且大声笑着说:“快醒醒,该庆祝新年的到来了!”
不知道这一次会是谁被这位莽撞的巨面者惊醒。
又回到西岛的时候,他还碰到了在海边吹风的脑子先生。他跟他说新年快乐,然后又说:“您就不怕又感冒了?”
“我穿了厚衣服。”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况且,这一回我可不跟您再去【乡】了。谁会蠢到在海边睡着啊?哦,原来是我啊——”
杜尔米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他伸手碰了碰脑子先生的脑子,却还是忧心忡忡地说:“但我觉得您的脑子都快凉了,恐怕还是早点回旅馆休息吧。”
脑子先生:“……”
他今天遇到【白日梦】先生还真是见了鬼了。还有,别碰他的脑子!
最后,杜尔米还是溜溜达达回了幽灵船。
“白橡木号。而我是白日梦。”杜尔米琢磨着说,“你看,我们都是‘白’开头的,就好像好几个人的名字里都有‘米’一样。”
幽灵船飘飘荡荡,不言不语。
“但是我认为夜晚的你一点儿都不‘白’。你晚上应该叫‘黑橡木号’才对。这世上拥有黑橡木吗?指不定真的有呢?”杜尔米又说,“但我觉得我妈妈喜欢的那种梣木才是真的酷,连名字都很酷。”
黑橡木号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杜尔米就悻悻,并且发誓说:“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跟我说话!”
他随意地走上了黑橡木号的最上层。在白日,这里还是有玻璃窗的;但是在晚上,破旧的船只就只剩下冷风作伴了。外域的一切永远是萧瑟凄凉的,即便在新年,也未必能充盈欢笑。
但杜尔米的心情却已经好多了。
他遥望着森罗海,想到再过一段时间就要抵达雾兰、想到他们竟然几乎已经横穿了这片森罗海,不禁感到了更加的惊异。他有一种奇特的成就感,因为他不止在白日穿过了森罗海,更在夜晚领受了更多的神秘。
他想,他现在恨不得有一本世界地图就摆放在眼前,然后他就能一一指明自己去过的地方。其实他去过的地方还太少,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周折、更多的行程……
……这个时候他听见风吹动纸张的声音。
白日的时候,杜尔米曾经跟随领航员裘德·亚历山大学习海洋航行的知识,包括航线、地图、标识等等,那都是远洋航行的必备信息,所有水手都必定会牢牢地记在心里。
那个时候,他们就面对着一份详尽、细致,缀着漂亮花边与繁复纹饰,既描绘了海岛、漩涡、怪异,也列明了沿海港口、曲折海岸线的——海图。
一份海图。一张纸。一片领地。
杜尔米张大了眼睛,既惊异又满意地望着那叠摆放在桌上的纸张。他不久之前才觉得自己之前使用的那张领地地图有点狭窄了,现在就已经碰见了一份合宜的、恰当的新地图。
他甚至熟悉这份地图上的每一个地点、每一条航路,他甚至已经去往其中的好几座城市、好几座岛屿。他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了那张海图之上,体会到纸张传递回来的厚实、沉稳、清晰的感触,自时光的长廊之中回荡、并愈来愈熟悉。
这才是世界给他准备的新年礼物。
——他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