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怨气横生
在来到森罗协会之前,杜尔米想过自己会死。
这倒不是说他怕死或者担忧什么的。反正死亡总能找到他,他就不那么生疏了。付出一次死亡的代价,用以试探幕后之人的态度,杜尔米觉得这很划算。
尽管死亡的痛楚的确啃噬着他的灵魂,但他也已经习惯了。
而且,说不定他这一次还能跟对方打两下。他可是跟着花匠先生学了好些招式呢!杜尔米十分跃跃欲试。
但伊文思·奈特盯着他看了片刻之后,似乎既不意外也不动容,他说:“不。我看您不是杜尔米·奈特;而即便您是,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刻动手杀人。”
“你不认为我是杜尔米·奈特。”杜尔米好奇地问,“为什么?我哪里不像了?我不是也有一双绿眼睛?我不是也承袭了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相貌与血脉?我哪里不像是杜尔米·奈特?”
伊文思却肯定地说:“真正的杜尔米·奈特不可能知道这么多。”
“……哈。”杜尔米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正的杜尔米·奈特……哈、哈哈哈……不可能知道那么多?”
他简直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一瞬间,那种奇异的割裂感、异样感,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你以为你很了解那个杜尔米·奈特吗?我疑心这世上没人了解他。毕竟你又不是他,你如何能望见他所望见的世界呢?或许我也不是他,但我却能望见他所望见的世界。他一定望见无数迷蒙又绚烂的碎片,他一定怀疑自己正在做一场梦。”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下来,然后怅然地低声说:“是啊,一场梦。”
可能往后的一切,都不过是那个十五岁的杜尔米·奈特陷入绝望之中的一场梦。
或许是因为他也在暗自怀疑父母的家族,所以一只黑鸦便送来弗尼瓦尔神殿的消息,所以一条鱼便说起奈特家族与森罗协会的关联。他却没能碰见父母的亡魂,听他们亲自说起自己的死因。
他原本就该碰见的,不是吗?他能够遇到的,他只是——他只是没那么费心去寻找。
他只是离开了谢兰,在海上飘荡了太久。尽管知晓了这个世界的模样,却没能找到任何推进调查的线索。这让他有点沮丧,但这正是一年之前的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他在奈廷格尔困了太久。他必须首先了解这个世界。
只是这个世界的模样超乎了他的想象。
瞧吧,他现在都不是杜尔米·奈特了。这世上岂有这种道理?哪怕他是个孤魂野鬼,可如今他也认为自己是杜尔米·奈特呀!木偶大师把自己当作朱利安·邓莫尔,结果就真的成了朱利安·邓莫尔——难道他不也应该是这样吗?
肉眼可见的混乱与匪夷所思的怪事,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于是杜尔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说:“算了。既然你不想杀我,那我也不会强求。可是,为什么你不准备杀了我?”
“我为公事出行。这位先生,您不在我的公事范畴之内。”伊文思一板一眼地说,“我并不认为杀了您能让我的工作取得任何进展。在我的理念之中,杀戮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杜尔米:“……”
他刚刚在发疯,而他的堂兄满脑子工作。哈,世界。
他委屈地瘪了瘪嘴,疑心自己又成了一个不太成熟的小孩。但他觉得奇怪的应该是他这位堂兄才对,毕竟他们现在是在神秘侧!
……算了,可能这就是森罗协会吧。
“好吧。”于是他悻悻说,“只是我想问,杜尔米·奈特的父母的死亡,是森罗协会动的手吗?”
伊文思·奈特看起来二三十岁,但已经成熟稳重。在面对这样一位不明来历、不明身份的不速之客的时候,他的回答稍有不慎,说不定就会招惹杀身之祸。
的确,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看起来无害又无辜,可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森罗协会神秘侧的驻地,人们怎能不相信他拥有某种奇异、特别,甚至于强大的力量呢?
伊文思镇定地回答:“我不能确定。我的确认为他们是知晓了一些不该知晓的事情,所以招致这样的祸端。但那是否一定是‘我们’,我无法确定。这是上头人的事情。”
“您都已经是眷者了。”杜尔米惊异地说,“还有什么上头?”
“使徒,或巨面者。”伊文思回答,“既然您这么问了,那您应该也对奈特夫妇有所了解。吾神为【海镜】,而他们两个的研究中没有涉及【海镜】。但他们的确拥有奈特这个姓氏,因此的确与我们有关。”
杜尔米若有所思起来。
听起来,伊文思这话的意思是,奈特夫妇的死亡跟森罗协会没有直接的关联,因为他们的研究与【海镜】无关,但其他人动手的时候,森罗协会也并没有阻止……不,应该说,甚至是得到了森罗协会的默认。
但真的是森罗协会吗?杜尔米又想。或者可能是【墟】呢?说到底,伊文思也没有提到森罗协会。
而且,伊文思的话未免有些避重就轻。他其实也不清楚事情真相如何,或许只是了解只言片语,但还是将【海镜】这一派体系从整件事情之中摘出来。
……可这事儿也够好笑的。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这只是两个普通人,却需要这样一位眷者特地将自己置身事外。
他亲爱的爸爸妈妈究竟是知道了什么?
杜尔米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有些失望地想,他还不如直接去翻父母的手稿,这说不定还快一点。
于是他突然失去了与伊文思·奈特交流的兴趣,他懒洋洋地说:“我明白了。姑且就把你的话当成真的吧。那么,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伊文思斟酌着问:“您来到西岛……是为了什么?”
“这很简单。”杜尔米耸了耸肩,“我来西岛是为了去波尔普恩。”
摇晃的灯光之中,杜尔米望见伊文思的瞳孔缩了缩。
于是杜尔米恍然明白了,他说:“对,那位传说中将要抵达波尔普恩的巨面者——就是我。只是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难道波尔普恩的阴影之中、梦境之中,就没藏着一位两位三位的巨面者吗?他们这么慌张做什么?”
他嘟囔着抱怨,又理直气壮地说:“况且,我已经给自己找了一位向导。虽说不知道他走到哪里了,但等我抵达波尔普恩的时候,他应该也差不多抵达了吧。要是出了什么事,不妨去找这位向导吧。说起来,他也是一位眷者呢!”
“……贺拉斯·兰西亚先生。”伊文思意义不明地说。
“对,是这个名字。”
“我突然想起来,我应该提醒您一件事情……【白日梦】先生。”
伊文思说出了这个称呼。他显然知晓这位【白日梦】先生当初在盖伊酒馆遇到的事情;事实是,消息都已经在神秘侧已经传遍了:一位性格古怪的巨面者将要抵达波尔普恩。
杜尔米突然发现,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在事实意义上已经分为了两个身份。因为没有人会想到,【白日梦】先生在白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懒懒散散的水手学徒。
真稀奇。他想。这下他自己给自己罩了一张假面,还是摘下来解释也没人相信的那种。
他就笑了一声:“好吧,我亲爱的伊文思兄长。您想说什么?”
伊文思为杜尔米这样戏谑的称呼而轻轻一怔。不过那种表情也只是一闪而逝。
在传闻之中,这位【白日梦】先生就是戏谑轻狂的性格,因为微面者当面的冒犯,他便要求对方从谢兰赶至雾兰、充当他在波尔普恩的向导……这说不定会是漫长的折磨,听起来便十分可怕,还不如当场就报复回去。
但这想法要是让杜尔米听了,他一定直呼冤枉——他是在波尔普恩的梦中遇到的贺拉斯·兰西亚,他当然以为贺拉斯是波尔普恩人,至少是雾兰人,他哪里想到贺拉斯竟然身在遥远的谢兰的克里斯琴!
说到底,只是因为贺拉斯·兰西亚对【白日梦】先生过分的好奇,所以才不远万里奔赴波尔普恩的一个梦,最后不巧遇到了真正的【白日梦】先生。
人们总会为自己的好奇心付出一点代价。杜尔米也一样。
伊文思说:“我听闻,就是在波尔普恩的矿场之中,人们发现了那枚神性种子。那位挖出了神性种子的矿工离奇丧命,眼下种子究竟在哪里也不得而知。但人们都猜测,至少波尔普恩的布卢默家族会有所了解。
“所以,您此行去往波尔普恩,恐怕也会碰上这场漩涡。”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
接着伊文思才提及他真正想要说的事情:“欧内斯特,也就是暗中窥视杜尔米·奈特的那名眷者,恐怕也已经抵达了波尔普恩。他正是为了神性种子才去往波尔普恩的。”
“啊!”杜尔米惊呼一声,“所以,真的有许多人想要抢神性种子?”
“那是他们期盼已久的登天之梯,没有人能轻易放弃。”
“那你怎么不去?”
“我认为这是一个陷阱。”伊文思坦诚地说,“而且,我还年轻,不必如同那些年长者一般挣命。眼下这样混乱的局面,我情愿在这里好好工作。”
杜尔米一时无言以对。
他觉得,他这位堂兄与他之前遇到过的神秘侧的人不太一样,可具体不一样在哪里,杜尔米又说不出个名堂来。可能是他太热爱工作了?可能是他太像个“人”了。
伊文思·奈特不像是眷者,他像是一个普通人。
“……你跟我说这么多,真的没问题?”杜尔米迟疑地问。
“您不是说了吗?明日我便会忘记您的到来。”
“但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是【白日梦】。现在我可不确定了。”
“……那也没什么。”伊文思镇定地回答,“其他人都不在这里,他们不会质疑我的说法。”
杜尔米:“……”
他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应该说,他这位兄长确实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于是杜尔米唉声叹气一阵,最后还是朝旁边伸出手:“有谁在领地吗?”
“我在。”朱利安·邓莫尔沉稳的声音传来。
“太好了!船长您果然是最可靠的!”杜尔米欣喜地说,“请将我的海图递给我。”
空气中便浮现出一丝涟漪。片刻之后,一份地图出现在杜尔米的手上。他没发觉伊文思目光之中一闪而逝的震惊。【白日梦】先生自己抵达森罗协会的神秘侧驻地,与他将其余的东西一同带来这里,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
事实证明,此地的所有防护措施,好像对【白日梦】先生都没什么作用。
他现在只是带来一份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地图,可他若是想要带来什么危险的疯狂的物品呢?
伊文思开始庆幸自己选择了友善的态度立场。他只是在这儿工作,他可不想为此招惹一位巨面者——说实话,贺拉斯·兰西亚的遭遇已经在神秘侧传遍了,那可真是个大笑话。
谁能想到一位巨面者竟愿意用人类的形态出现在人类的酒馆里呢?
杜尔米将地图扔给伊文思,然后笑眯眯地说:“自己找个地方,签个名吧。”
“……什么?”
“保持联系。正巧我踏上了帝皇之路。”杜尔米说,“当然,不是正式领民,临时的。”
伊文思:“……”
他突然怨气横生。
他已经在给森罗协会工作了,眼下还得为一位巨面者效忠吗?这世界真是疯了,人活这一辈子已经够不容易了,却还得一刻不停地工作……哦,还是个临时工。
悲从中来。但乖乖签名,并恭敬地奉还地图。
“改天见,兄长。”
杜尔米收回地图,笑着弯起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然后轻快地挥挥手,离开了。
伊文思怔在那儿,直至其余人陆续返回这里,惊异地彼此交流刚刚是怎么一回事,伊文思才回过神,冷声让他们闭嘴:“不要妄议一位巨面者。”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然后猛地闭了嘴。
在一片死寂之中,伊文思才缓缓说:“你们最好忘掉这件事情。如果不知道怎么忘掉,那就自己去一趟【墟】。”
他们连连点头,然后一哄而散。
伊文思闭了闭眼睛,然后近乎无声地低喃:“杜尔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