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来自何方
西摩森几乎没怎么吃,所以这大一桌子菜都交给了杜尔米解决。
吃完了,杜尔米才明白旅馆的老板娘为什么会用那种不褒不贬的语气提及这家餐馆。这里的厨师用了太多的香料,明显在迎合谢兰客人的口味,而不一定符合波尔普恩当地人的习惯。
因为那些香料都是卖去谢兰人的厨房,雾兰人当然不习惯吃。
其实杜尔米也不怎么吃,他确实觉得这家店的香料味道太重了。但他太饿了,所以饥不择食(各种意义上)。
他觉得这好像是他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吃得最痛快的一顿饭,一方面是在海上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另外一方面是外域抢走了他的晚饭。再者说,当着西摩森的面,他更得努力吃——西摩森的话还让他有点生气呢,所以他一定得多吃点。
最后他打了一个饱嗝,有点撑得慌。
西摩森评价说:“这饭量对得起你的年纪。”
杜尔米有点羞惭地摸了摸肚子。
“不吃了?”西摩森问。
“吃饱了。”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你不吃吗?”
西摩森摇了摇头,他说:“杜尔米,这本来就是请你吃的午饭。”他停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虽然我之前就知道你,你妈妈跟我说起过你。”
杜尔米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是他太撑了,所以他又打了个饱嗝。
西摩森嘴角抽动了一下,那可能是被逗笑了,也可能是个无语的表情。不等杜尔米看清,西摩森就转头唤来了服务员,让他们把桌上的盘子都撤走。
杜尔米很难从这位小舅舅身上体会到什么“温情”。当然他之前也没指望——他跟雾兰的亲人一起抱头痛哭——那种动人的场面,想想还怪尴尬的,毕竟他们从未与彼此相处过。
但杜尔米又实在觉得西摩森这个小舅舅更像是什么神秘侧的大人物,身上根本没多少凡俗世界的人情味……等等,他不会真的是吧?!
杜尔米的眼神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西摩森转头回来望见杜尔米这个表情,也没什么反应。他只是重新说:“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西摩森·弗尼瓦尔,如今弗尼瓦尔神殿的候选。”
杜尔米噎了一下,然后诚恳地问:“什么是候选?”
“先知继承人。”西摩森冷淡地说。
……他就知道这个小舅舅是个大人物!
“呃……”杜尔米迟疑了一阵,随后好奇地问,“所以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如果阿德琳没有离开雾兰,那么她可能才是下一任的先知。只是她离开了。”西摩森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开,最后又死在谢兰。听起来真是滑稽。”
杜尔米很想张嘴反驳,但他突然明白西摩森的意思了。于是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是啊,为什么她会死呢。”
他们都不说话,气氛一时间十分沉郁。
最后杜尔米还是问:“为什么你觉得是奈特家族动的手?”
“你对神秘侧有多少了解?”
这问题简直让杜尔米想要挠挠头,因为他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十分了解,又在某些方面十分无知。
不过他那种为难的表情大概是让西摩森误会了。
西摩森就只当他一无所知,便说:“奈特家族在神秘侧拥有不凡的地位。简单来说,在某些领域,这个家族几乎可以类比为雾兰的神殿……你可能也无法理解这个,那就类比为利文斯通的城主吧。”
杜尔米有点吓了一跳,因为他可不知道奈特家族如此有权有势。但他还是忍不住纠正说:“利文斯通没有城主,是‘市长’。”
西摩森用那种无动于衷且冷冰冰的表情看了杜尔米一眼。杜尔米往嘴上划了一下,示意自己乖乖闭嘴。
西摩森继续说:“你父母都是凡俗世界的学者,但他们在学术界的成就恐怕还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吧?那就只有神秘侧——那个你不了解的世界的另外一面,有可能对他们虎视眈眈。
“而你父亲跟你母亲一样,如果他没有离开奈特家族,那么他应当成为这个家族于神秘侧的继承人,就像是你母亲将会成为下一任先知一样。他们的确与神秘侧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
“但他们在谢兰,而不是在雾兰——这样,你明白我为什么怀疑奈特家族了吗?”
杜尔米的确懂了。
现实情况是,即便弗尼瓦尔神殿想要动手,他们也鞭长莫及。况且奈特夫妇是死在海里,奈特家族恰恰与森罗协会有关。
想到这里,杜尔米其实也有点起疑心了。但他暂时找不到证据。
而且,他那位堂兄伊文思·奈特,已经在森罗协会身居高位,却同样不曾知晓究竟是谁杀死了奈特夫妇。而伊文思俨然就是奈特家族于神秘侧的话事人。
杜尔米觉得伊文思没必要对自己说谎;西摩森同理。如果他要怀疑伊文思的说法,那他就同样要怀疑西摩森的说法,因为他们都首先排除了自己的嫌疑。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的堂兄与他的小舅舅,是不是都抱有着类似的疑惑?他们都不认为是自己背后的人动的手,却又无法找到真正可疑的人选。
因此,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那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家族说不定都是无辜的;如果他们说的都是假的……呃,那不是又回到原点了吗?
老实讲,在翻阅了父母的手稿之后,杜尔米觉得——客观来说——神秘侧的谁都有可能动杀心。
所以他情愿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他情愿父母的家族不会残忍到屠戮血裔。
……话说回来,原来他父母都是这样出身不凡吗?甚至是如此不凡吗?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对家中的情况毫无了解……说真的,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财富或者不动产正等着他来继承吧?
他觉得这可能是一场白日梦。但考虑到他自己就是【白日梦】,那这白日梦说不定还能梦想成真呢。改天就轮到其他人来惊叹他是多么有权有势了,而不是他整天在这儿面露惊讶——哈!
杜尔米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说:“可是,小舅舅,为什么我能活下来?”
一切关于他父母的死亡的分析与推断,最后都会终结于一个解不开的谜团——如果是神秘侧的人动的手,那到底为什么不顺便杀了杜尔米?
难道他们还会心慈手软吗?
本质上,杜尔米并不相信所谓“无知就能活下来”的论调。的确,那个时候的他是很无知;但无知并不一定等于无害。神秘侧应当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长久以来,杜尔米一直疑心自己同样死了,是外域复活了自己;毕竟外域总是在复活他。
但是就在这一刻,或许是因为西摩森的出现排除了一种可能性,杜尔米的脑子里又莫名其妙蹦出来一个念头:如果是外域呢?
如果是外域杀死了他的父母呢?
如果是他父母遭遇了外域,并且在那样一种晦暗、疯狂的地域里迎接了冰冷的死亡,却未能迎来一场复活呢?
帷幕会收拢杜尔米的灵魂。但如果外域与帷幕是两样毫不相关的东西呢?杜尔米的确无法确定这两者的关联,不是吗?所以,或许是帷幕未能收拢他父母的灵魂,对吗?
毕竟父母的死亡与外域的抵达是在同一天。他只是……从未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
……他真不想相信这一点。他试图寻找一个可能杀死父母的第三方,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最有嫌疑的是外域?说真的,外域有“主动杀人”这样的思维活动吗?
西摩森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杜尔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回答上一个问题。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稍微推开了一点窗户,让冷风吹拂自己过热的头脑。
他说:“我想,确实有很多值得怀疑的对象,你怀疑奈特家族也没什么问题。我更想找到那个凶手,或者那些凶手。只不过,时间实在是过去得太久,许多线索都消失了……这是我的错,我该在四年之前就开始调查。”
“四年之前,你才十五岁。”西摩森客观地说,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露出一个笑容,或许他就是这样严肃冷淡的性格,但不能说他全然没有温和的那一面,“这种事情本来也轮不到你来做。”
杜尔米勉强自己笑了笑,他喃喃说:“其实我当时还找了一些人来调查,我找了一名侦探,我还找了太阳教廷的一位骑士……我知道那些神秘的存在,所以我以为太阳骑士能找到什么线索……侦探也一样。可最后他们都无功而返。”
“太阳骑士?”西摩森问。
“……对。”杜尔米说,“怎么了?”
“为什么你会想要找太阳骑士?”
“那只是……我只是相信太阳骑士的确正直与仁慈?”杜尔米说,“而且,我能接触到的正神教会的成员也只有这么多了。我总不能让钟楼那位上了年纪的敲钟人来帮忙吧。所以我只能选择太阳教廷,我听说他们会管一些神神秘秘的事务……?”
说着,他自己也察觉了不对劲。他应该找政务署才对,太阳教廷其实根本不管这些事。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杜尔米连政务署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父母的确将神秘侧彻底排除在他的生活之外,不能说这做法有什么错,如果他们不出事的话,杜尔米的确一辈子都能安安稳稳地生活在凡俗的光辉之中。只不过,他们离开了。
于是他意识到西摩森的意思是什么:“你是说那名太阳骑士有问题?”
“我不能完全确定。”西摩森用那种十分锐利的目光盯了杜尔米一眼,“我只是认为,倘若你父母的死亡真的与神秘侧有关的话,那这名太阳骑士不可能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那可是太阳教廷。”
况且,以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身份——他们在神秘侧的身份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存在!——太阳教廷既然知道了这事儿,难道就不会顺手查一查?这跟太阳教廷蛮横霸道、大包大揽的处事风格完全不符。
杜尔米明白了,却还是烦恼地揉乱了头发:“可惜我现在在雾兰!要是在谢兰,我现在就能去找那名太阳骑士。”
同样可惜的是,他的地图上却没有奈廷格尔。要是有的话,【白日梦】先生可以连夜赶回去——那可是真的“连夜”!
西摩森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意识到短时间内不可能在这一点上有什么突破,于是就开始了下一个话题:“下午你有空吗?”
“下午?下午我准备回船上干活,不过应该能请假吧。”杜尔米好奇地问,“有什么事?”
“妈妈想见你。”
杜尔米茫然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西摩森的妈妈是……
“外祖母?”杜尔米惊讶地说,“她想见我?”
西摩森敏锐地反问:“你不记得她了吗?”
“妈妈跟我说过外祖母,我当然记得。”杜尔米还是很惊讶,“但我以为……她来波尔普恩了?她不是应该在弗尼瓦尔吗?她怎么知道我要来的?我……我就这样去见她吗?”
杜尔米简直有点局促了。
在来到雾兰之前,他还想着自己要怎么去找雾兰的亲人,结果到了波尔普恩之后的第二天,他的亲人们就“纷至沓来”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准备好!
清晨睁眼的时候,他还满脑子都是神性种子呢,这时候假装自己是无知无害的小杜尔米还来得及吗?
……果然神殿在雾兰就意味着权势。谢兰人的确在大体上统治了雾兰,通过三百年的贸易往来与征服战争。但神殿对于雾兰的影响始终根深蒂固,不可能彻底消弭。
杜尔米之前没意识到这一点,如今他才察觉到,自己其实也算是神殿的一员,只不过是延伸朝外的根系。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就可以体现这一点。
只不过,考虑到奈特家族的存在,杜尔米在谢兰其实也有着强大的后盾。只是他跟这个后盾还不熟……也不对,他已经将这个后盾的其中之一变成自己的领民了,尽管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他就说:“当然!只要给港口那边传一封口信请个假……我现在就可以去见外婆,完全没问题。”
西摩森打量着杜尔米,难说那目光中有无挑剔与审视。同时,杜尔米也不知道这目光究竟来自他的小舅舅,还是来自弗尼瓦尔神殿的候选。这其中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他突然觉得心里发毛。
他是说,既然西摩森·弗尼瓦尔已经是先知的继承人了,那他是否能聆听世界的呓语?那他是不是能发觉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系?
杜尔米对这件事情本身没什么感觉,但他一想到西摩森可能表露出的审视态度,就感觉头皮发麻。那可能近似于——“爸爸妈妈,我还没写完学校的作业……对,但我能吃个冰激凌吗……?求你们啦!”
好吧,无论如何,肉眼可见的是,杜尔米在神秘侧的人脉可真是越来越广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点呢。
最后,西摩森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好吧,我现在带你过去。你的外祖母、阿德琳的母亲——米德丽德·弗尼瓦尔,她是弗尼瓦尔神殿昔日的歌唱首席。如果你想让她高兴一点,那不妨给她唱一支歌吧。”
杜尔米一下子愣住了。
他终于知道,他的歌唱天赋来自何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