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息息相关
不久之后,果真有医生来为米德丽德做检查。
杜尔米就出去透透气,望见西摩森就站在花圃那儿沉思,也不知道他在这儿站了多久。
杜尔米就慢吞吞踱步过去,站到西摩森的身边。他沉默了一阵,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最后,他干巴巴地说:“小舅舅……”
“那封信。”西摩森冷不丁说,“给我吧。”
杜尔米懵了一下,不明白西摩森是怎么知道的。不过,这就是先知吗?
米德丽德并没有将信收走,杜尔米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递给了西摩森。那显然是一封陈旧的信,隔了二十多年的岁月,才终于交到了收信人的手中。
但西摩森并没有第一时间拆开,他沉吟良久,最后却又摇了摇头,重新交还给杜尔米。他说:“算了,事到如今……”
这话其实跟米德丽德的说法是一个意思。他们都很清楚当年阿德琳的态度,所以也大致能猜到信中的内容。只是西摩森已经踏上了先知的道路,无法回头了。
杜尔米却觉得好奇心蠢蠢欲动。他还记得自己对着信上陌生的语言绞尽脑汁辨认的模样,可偏偏米德丽德和西摩森一个都不拆信——真可恶,他要看得懂,还轮得到他们在这儿犹豫?
“……小舅舅。”杜尔米就眼巴巴地说,“你就拆开看看吧。”
“怎么?”
“是妈妈留下的信,我想知道她说了什么。”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你自己看吧。”
杜尔米暗恨,然后说:“我看不懂。”
西摩森怔了一下,然后用那种——很难形容的——奇异眼神瞧了杜尔米一眼。
杜尔米有点恼羞成怒,他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能不说吗?”
他父母都是学者,都是语言专家——不多懂几门语言怎么看学术文献和古老书籍?但杜尔米就是个脑袋空空的小笨蛋,怎么啦?他父母学富五车他就一定得满腹经纶吗?他中学时候的毕业考试门门都及格了!
不能说西摩森不想笑,他只是没笑出声。他绷紧了唇角,给杜尔米留了点面子。最后,在这样的氛围之中,他还是拆开了信,反而没有满心沉重。
……这么说来,杜尔米身上的确有那种不管不顾的活泼劲儿,连带着他身旁的人也无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信封中只有一张信纸。西摩森一眼扫过去,默然不语。
“舅舅?”
“……好吧,杜尔米。”西摩森说,“姐姐说:‘西摩森,见字如面。想必你现在已经开始了先知的修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收到这封信,又或者永远无法收到。我希望它能早点送去你的手中……但也或许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情:不要长久地聆听那些呓语、不要频繁地聆听那些呓语。假使有一天你聆听到了匪夷所思、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么也不要惊慌失措。要记住一件事情:这世上的神秘之事数不胜数,不必为之提心吊胆。
“‘最后,祝你一切顺利。好好学习,别像我一样让妈妈伤心。最后的最后,如果你果真要踏上这条道路,那就好好待在森之神殿的庇佑之中,别去想别的。愿你们事事平安。’”
信中的内容与杜尔米所想的差不多,但他发觉,当时阿德琳的态度似乎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激进。
西摩森重新叠好了信纸,塞回信封,然后将信递给了杜尔米。他说:“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你呢,杜尔米?”
杜尔米茫然了一下,才明白西摩森似乎是在问杜尔米对未来的想法。很少有人这样端起长辈的架子来问杜尔米的未来规划,他还挺不习惯的。
于是杜尔米想了一阵,不太确定地说:“我大概会在波尔普恩留一段时间……陪陪外婆,然后再回谢兰。毕竟有些线索终究要回谢兰调查。”
他暂时没有说神性种子的事情。
西摩森点了点头,没有置喙他的选择。他只是侧头望向这栋木屋,沉默了片刻之后,便说:“还有半年。最多。”
“……什么?”
“妈妈。”
杜尔米下意识说:“这怎么可能?”
“她经不起再次返回弗尼瓦尔的颠簸了。我恐怕她会一直待在波尔普恩,直至……”说到这里,西摩森也有点说不下去。他闭口不言,只是重新将目光放到了不远处的花圃上。
有花朵甚至能在冬日盛开。但不是所有的花都能盛开到下一个春日。
杜尔米以为自己会不敢置信、焦躁地反驳、陷入疯狂的悲伤。可他竟然陷入了一种自己都惊讶的冷静。片刻之后,他说:“外婆说,她想当个凡人,像凡人那样死去。所以,神殿确实是有办法的,对吗?”
“对。”西摩森坦荡地承认了,“死亡从来不是无法抵挡的敌人。但那是对于神秘侧而言。神殿的确有办法定格一个人的生命,但那也不能说是纯粹的活着。况且,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让自己在神秘侧泥足深陷。”
米德丽德就不愿意。
米德丽德·弗尼瓦尔与阿德琳·弗尼瓦尔。这对母女其实有着一模一样、根深蒂固的本性,她们简直一脉相承,对吗?
她不愿意活得不人不鬼。她情愿像个凡人那样死去。
如今米德丽德已经年迈,恐怕也疾病缠身。她唯一的亲生女儿已经死去,而她也已经见到了她唯一的外孙。她的养子养女们各有前途,最出众的一个将要成为新一任的先知……她死而无憾了。
“……她不应该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
“她其实也知道,理由只有可能是那一个。”西摩森闭了闭眼睛,语气仍旧平淡,“你的父母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所以招致了祸患。只要神秘侧存在一天,这种事情就屡见不鲜。或许她一生都在这样担惊受怕。”
因为她是个凡人,她却又是弗尼瓦尔神殿的一员,深知这个世界存在着多少隐秘的黑暗、疯狂的危险。
……杜尔米很想说,【白日梦】先生大概能让米德丽德活得像是个人类,譬如祂那些奇奇怪怪的领民们。可随后他才意识到,那只是“像是”人类,却终究不是人类。或许有人愿意这样活着,米德丽德却不愿意。
她该像只飞鸟,翱翔在雪山与深林的上空,以歌声照亮晴空。
“我明白了。”杜尔米低声说。
有一个更深刻的、更鲜明的念头——一种好奇与一种困惑,一种憎恨与一种愤懑——出现在了他的大脑之中。
他突然很希望能跟埃默森聊一聊。他突然很想知道,那个统一了谢兰、最终成为【帝皇】的人类,为什么会反过来建立政务署,去对抗、去压制、去平息神秘侧带来的祸端。
他又想到了西岛。西岛的死亡发生过不止一次。有时候死亡等来的是拯救,有时候死亡等来的是坟墓。时光的缝隙之中,人们徘徊不去的灵魂从来密密麻麻,甚至不明就里。
因此他又想到了埃洛特。他想到这样一个治世,与那样一个治世。那些被人类遗忘的治世之中,仍旧生活着不为人知的凡人,随那些故去的故事一同掩埋。
……他突然意识到,米德丽德也是其中之一。米德丽德和她未来的死亡,也将是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凡人的死亡的一员。她只是情愿如此、甘愿如此,因为她不愿意成为神秘侧的一员。
她固守真理侧的坚实。
死就是死、活就是活。人们努力生存,不是为了成为他者的注脚。
“她要吃药,然后休息了。”西摩森说,“进去跟她道一声别,明天再来吧。记得自己在玄关处拿一把钥匙。”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重又进门,拿了钥匙,又正好听见那位医生跟米德丽德正在聊天,谈及诊所里有个年轻人过来面试,想要成为新的见习医师。
“他说他刚从西岛来,名叫……”
“多克·希尔?”杜尔米下意识接了话。
米德丽德和那名医生同时惊讶地望向他。
杜尔米笑了起来,也觉得十分巧合。他说:“因为正好是我们的船带他过来的……”
说着,他却突然愣了一下,竟然自己都产生了一种不太确定的感觉。是吗?是白橡木号带着多克·希尔抵达波尔普恩的吗?他的确听多克·希尔这么说的,可是人们在白橡木号上见过多克·希尔吗?对他的出现有何印象吗?
船员们好像更多地记住了贺拉斯·兰西亚,对同样是在西岛上船的另外一名乘客不闻不问——就好像这位乘客身处另外一个层域一样。
想到这里,杜尔米平白生出一丝怪异。
……但是等等,他为什么要觉得奇怪?多克·希尔可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要奇怪也该是其他人觉得奇怪才对。
他瞬间平静了,只是笑眯眯地说:“真巧。”
医生便要告辞离开,杜尔米去门口送他,然后打听了一下情况。
“结论不变。”医生说,“最后一段路了,让她安安心心地度过吧。”
杜尔米有一瞬的沉默,然后目送医生离开了。
他瞧见西摩森也跟医生聊了两句,估计说的内容也差不多。西摩森表情不变,走了进来。他们陪米德丽德聊了聊家常,最后杜尔米在黄昏抵达之前与米德丽德告别了。
“不准备吃了饭再走吗?”米德丽德有点吃惊。
杜尔米倒是想。但他觉得外域没这么好心。
况且,他真不想在见到米德丽德的第一天就望见她的骷髅架子……算了,往好处想,要是米德丽德走了,他起码能在外域瞧见她的骷髅架子呢。
他就说:“我一天没出现,估计白橡木号那边也要着急了。而且我的朋友们也没想到我会离开这么久。明天我再来看您,怎么样?明天来跟您一起吃午饭。”
“当然好。”米德丽德温柔地回答,“明天见,杜尔米。”
于是杜尔米就往旅馆走了。不出所料的是,半路上外域就来了。他气哼哼地说:“很会挑时间,是吗?但我今天心情还不错,所以我才懒得跟你吵架。”
见到了小舅舅、见到了外婆,聊了家常、也解开了一些困惑。即便米德丽德年事已高……但越是这样,就越是要珍惜她还在的时光。杜尔米很清楚这一点。
米德丽德肯定也不希望他沉浸在悲伤之中,就好像,他父母走的时候,肯定也不希望他因此消颓一生;他们仍旧希望他好好活下去,活得好好的。
不要被死人的死困住,要走向活人的路。杜尔米默念着这句话,觉得自己又瞧见多克希尔的血肉墓碑的时候也能心平气和了。
不过今日的外域没那么糟糕,至少没有展现出多克希尔的模样。此时的外域平平静静地展示了波尔普恩的街道,只是周围一片漆黑,像是空无一人。
杜尔米疑心外域不可能这么好心,他狐疑地问:“你在干什么?你想给我看什么?”
外域不言不语。也不对,从来都不是外域跟杜尔米说话,而是杜尔米试图跟外域说话,哪怕是吵架。但外域永远只是将一切都展现在他的面前,却什么都不说。
外域真的存在“意图”这一说吗?杜尔米琢磨着。他并不希望是外域杀了他的父母,即便外域中的某些“生物”时常会对杜尔米展现出非凡的攻击性。
他只是觉得,外域更像是一片地域,没有所谓的主观意图。难道说外域的某些生灵想杀了他,就意味着外域想杀了他吗?那帷幕干嘛又复活他呢?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特殊的是杜尔米,而不是外域或者帷幕。但再回过头来说,他也不知道这世上是否还有其他人遭遇了外域——遭遇了外域!瞧这话,就跟之前埃默森说“招惹了【隐秘】”那口吻差不多了。
……又或者,那些关乎神秘的一切,都与外域息息相关。
他就这样一边想,一边朝前走。他随便选了个方向。反正等明日太阳升起之时,外域肯定会将他送回旅馆的床铺的。他很有信心。
只是三两步的工夫,他就莫名其妙就走到了波尔普恩的港口。
夜色之中,港口朦朦胧胧地出现了一些雾气。薄雾弥漫,但一艘船的影子缓缓地浮现出来。一开始杜尔米没有发觉什么问题,但随着他逐渐靠近,他发现那艘船很眼熟,恐怕他曾经不止一次与之相会。
……对了,鱼头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