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齐聚一堂
其实杜尔米已经来了好一阵。
鱼头人号的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杜尔米也就假装自己真的在捉迷藏,偷偷躲在世界与世界之外的缝隙之中,瞄着船上发生的一切。
他望见那个鱼头人先生,又望见逐光女士,还听闻了朱厄尔·伯里疯狂的笑声。他目睹了两重光辉的迸发,也知晓了那短暂的渎神的对话。
他真是感到自己心里痒痒的,十分好奇【太阳】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当然相信凯瑟琳,但朱厄尔·伯里曾经也是逐光骑士的候选者,曾经也一定是个虔诚的信徒,那她的理念究竟为什么会发生改变?
说到底,既然有了【太阳】,那为什么还会有【伪日】?月亮可以是【月亮】,就像【太阳】一样——但为什么会是虚妄的月亮?
杜尔米怎么也没想到,在出海之后不久就从罗伊岛收获的困惑,直至现在也没能得到解答。他应该在脑子先生那儿,或者在埃默森那儿,早点问出口的,是不是?可如今碰上了凯瑟琳与朱厄尔同在的场合,他又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对了,还有鱼头人先生。他猜鱼头人先生肯定没昏迷,但这群森罗协会的鱼头人都是如此,总是明哲保身、长袖善舞。所以鱼头人先生听见什么都会当作没听见。
所以杜尔米就现身了。
他出现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凯瑟琳与朱厄尔还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所以他刚刚就纯然是一场白日梦,对吗?这倒也不意外。在外域的时候,偶然也会遇上所有人都瞧不见他的情况。
他就说:“其实我早该问了。但我真不想表现得那么无知。”
不然连人家吵架在吵什么都听不懂。真可恶。
幽绿色的光辉将周围渲染成更为凄冷、怪异的场面。杜尔米盯着那些绿火看了一眼,他刚刚只是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大家都是光,那么外域出现的时候那种幽绿色的光辉,是否能压制日光或是月光呢?
答案是肯定的。
但得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杜尔米却不怎么兴奋,甚至有点闷闷不乐。他总觉得一切答案都在那儿等着他,早早地等候他。
比如说,他是【白日梦】——他给自己取名【白日梦】,所以这种力量就成真了,甚至能让逐光女士的光翼变成一头沉睡的狮子。他甚至还能在外域聆听世界的纷繁呓语,比先知更像是个先知。
比如说,他需要一份新的地图,外域就真的给他准备了一份海图,好像那份地图一直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守候着他的领地一样。啊哈,说到这个,他到底是怎么想到要踏上帝皇之路的?
再比如说,他之前跟倒垂之树讨要几片树叶,结果那棵树就真的给了。可那是【乡】,对吗?为什么【乡】也听他的话?这根本没道理吧!
这种“白日梦”一般的情况,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他开始疑心是自己搞错了自己的力量,开始疑心——难道果真如同脑子先生说的那样,他是个高高在上的巨面者,掌握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每当他这么想,他又觉得这真像是一场梦。他只是一直在等待梦醒。
可为什么是他?
“太阳的光辉曾经倒映在海洋之上,于是……”
杜尔米兀自走神,差点没注意到朱厄尔说的这句话。不过记忆的锚点帮他铭记这句话。然后他才怔住了,甚至可以说是不可置信地望向了凯瑟琳。
凯瑟琳默然站在那儿,最后轻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世上有几个太阳?
人们一定会说,高悬于天空之上的那个太阳,才是唯一的太阳。
可海洋是一面镜子。
海面倒映了另外的一个太阳。
……其实杜尔米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他只是没有意识到。他只是没明白那些表象的征兆究竟指向了什么样的结果。
在白橡木号的时候,白日的他常常站在甲板上,凝望海水反射的璀璨金光,欣赏这般奇异开阔的美景;同时他也知道,那些侥幸收获【海镜】青睐的人类,会拥有倒映镜子的荣幸,会收获属于自己的一个影子、一个半身。
不幸又或者幸运的是,【太阳】也倒映了这面镜子。
祂收获了【伪日】。
“啊?”杜尔米说,带着点悻悻然又或者惊异的语气,“你们是认真的吗?你们在说——一个神?”
他突然想起来,脑子先生曾经跟他说过,神明也不希望自己的时间受到【时历】的影响与掌控,所以那些神们或许还达成了什么协议,让每一位神的时光仅为自己所独有。脑子先生说那是时光的独有性。
如今他瞧见了另外一个例子。神明与神明的力量相互影响的例子。
【太阳】与【海镜】。
其余神恐怕也知晓这件事情,祂们应当避开了倒映这面镜子的可能性。只是【太阳】,或许是祂的疏忽,或许是一次不凑巧的错误,祂的光辉映在了海洋之上。
那说不定只是一秒的时间。甚至一毫秒。可世界就毫不留情地记录了那一毫秒。
那就像是【梦境生物】。每一年的梦境生物仅仅诞生在那一个月,却拥有那一月的长久生命,因为这一个月是永恒存在的。因此,这一毫秒的疏忽也将是永恒的。
那甚至还锚定了【时历】的历史,对吗?所以,凡世的人们常常能望见海水与天空齐聚的时刻,望见无尽的海洋照耀着灿烂的日光。
从此往后,【太阳】就拥有了【伪日】。
【太阳】该感到荣幸吗?杜尔米古怪地想。又或者,【海镜】该幸灾乐祸吗?
这么一想,之前贺拉斯·兰西亚提及【星群】与【海镜】关系不佳的时候——虽然他认为的理由是祂们曾经争夺【隐秘】留存的力量,但真的不是因为【星群】必须得避开海面的倒映,所以觉得太麻烦了吗?
海洋为什么偏偏选择了镜子的力量?这真是太麻烦了、太惹人嫌了,是不是?哪个神愿意倒映这样一面镜子呀?
这下所有神明都得躲开【海镜】了,甚至得离祂远远的。毕竟其余的神可不希望自己像【太阳】那么倒霉,莫名其妙有了个半身跟在自己后头,回头还得被自己的信徒揭短……
……但【太阳】为什么会这么疏忽?
对了,祂没有时间概念。杜尔米突然想起来。
有一天祂又是一如往常那样从天上升起。祂肯定知道自己得避开【海镜】,可那天祂忽略了时间,或者说忘记看时间了。当祂发现自己已经倒映在海面的时候,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杜尔米抽了抽嘴角。他觉得滑稽,可他又觉得这群正神就是这样的……滑稽。
于是他又想到【海镜】的强迫症。
其实【海镜】可以不倒映【太阳】、不创造【伪日】,不是吗?连人类的影子祂都是随心情才倒映的,是施舍给少部分信徒的荣幸,怎么偏偏【太阳】疏忽了一次,【海镜】就乐意了?
……因为这世上有七位正神。但要是给【太阳】倒映一次,那不就八个了?多对称啊。
杜尔米简直匪夷所思了。
他觉得这个推测毫无根据,可偏偏十分符合这群正神给他留下的印象。或者说,那些显露在外的某种特征,果真带来了相应的——可观的——结果。
真有这个必要吗?他真希望其余的神能正常一点,起码像是个“神”。但是想想埃默森吧……这世界的神可能已经疯得没救了。
“……所以,【虚月】……”
“【虚月】并不是【伪日】,起码两者不完全相等。”凯瑟琳主动解释说,“但祂的确受到了【伪日】的影响。”
这世上已经有一个【伪日】了。可【伪日】究竟是什么呢?
当月亮成为神的时候,祂惊讶地发现,人们好像总是将月亮看作太阳的半身——附赠品。换言之,在这世界的无穷层域之中、在无数人的头脑之中,月亮就是【伪日】、【伪日】就是月亮。
这其中可能也有【太阳】推波助澜的结果,毕竟祂这个莫名其妙的【伪日】半身,也不能完全不管吧?
于是,月亮成了【虚月】,恰与【伪日】相互照应。
“此外,在【塔】的研究之中,一些天文学家认为月亮自身不发光,而只是反射了太阳的光。”凯瑟琳下意识停顿了一下,“……而【伪日】也不发光,是海洋反射了太阳的光。”
但是这样一来,月亮岂不是跟海洋做了同样的事情?
况且……杜尔米下意识偏头望了一眼,望见夜晚的海面之上也倒映着缥缈的月光。星光太遥远,难以为人世所捕捉;日光与月光却恰到好处,能与海天一色。
想到这里,杜尔米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古怪,他说:“【虚月】……和【墟】?”
他之前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两者的发音!难道说【海镜】真的非常得意于自己把七个正神改成八个的做法,所以还特地建了个组织来纪念一下?
说不定【海镜】还推动了月亮成为【虚月】呢。瞧,【虚月】与【伪日】多对称啊!
“这我就不清楚了。”凯瑟琳含蓄地回答,“不过【虚月】的圣名的确跟【海镜】有很大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月亮本来可以是【月亮】,但【海镜】横插一脚,【太阳】成了【伪日】、【月亮】成了【虚月】……镜子的力量可真是非同凡响啊!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有点想笑。
最后他果真放声大笑了,他说:“这么随意吗?这么混乱吗?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神明的真面目?祂们一点儿也不庄重、一点儿也不严肃,简直戏谑得要命,是不是?
“真对不住,哈哈哈哈……但你们三个都是虔诚的信徒吧?应该不能笑话你们信奉的神吧?那好像只有我能真心实意地笑出声了——可这真的很好笑啊?你们不觉得吗?哈哈哈哈哈!”
要知道,此时此刻的鱼头人号——可不就是【太阳】的信徒、【虚月】的信徒、【海镜】的信徒这三者齐聚一堂吗?再配上他这场【白日梦】,可不就应该在这个时候纵声大笑吗?
他的确应该在这个时刻得知真相的,太离奇了、太巧合了、太滑稽了!
明明是人人喊打的佞神,却与两位高高在上的两位正神都有着本质上的关联;明明是人人称颂的正神,却偏偏在这样的事情上随心所欲、因小失大……
祂们望见人类诚惶诚恐的面孔的时候,会不会也在心中暗自发笑?不,祂们真的不会觉得尴尬吗?祂们也能拥有尴尬这样的人类情绪吗?可祂们竟然真的拥有人类那般的脾性与错误呀!
杜尔米简直笑得前仰后合了。
德里克·马维尔恨不得自己干脆死在这儿算了。不,他装什么死呢,他就该死啊!
他甚至在心里责怪起太阳与月亮的这两个信徒了。
怎么【白日梦】先生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呢?这可是神明的秘密啊!真的不用保密吗?真的不应该守口如瓶吗?你们两个还一唱一和起来了?刚刚不是还在打架吗?怎么【白日梦】先生一来你们就和好如初了?
现在好了,他竟然也跟着知道了——他才是个信众啊!他怎么回森罗协会工作啊?他还能好好上班吗?这年头出差已经成了这么高风险的事情了吗?
他真不应该……该死,他还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影响才出这趟差的!
【白日梦】先生该不会是故意的吧?难道他从那个时候就算到,最终他们这三个隶属于三位不同神明的信徒,最终会汇聚于此,然后揭晓一个属于这三位神明的秘密吗?
他不想知道啊——!
想到这里,德里克有点绝望了。他还能活着拿到出差补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