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历史迷雾
现在杜尔米也觉得自己神清气爽了。
他笑眯眯地说:“哎呀,总而言之,脑子先生,希望你考试顺利啊!”
“……但愿如此。”脑子先生说,他的声音散在初春的寒风之中,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迷茫,“或许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
“什么?”杜尔米疑惑地问,“……你是指世界将要发生的那一次改变吗?”
“您这不是知道吗?还问我干什么?”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世界为什么要发生改变、不知道世界将要发生什么样的改变,更不明白怎么你们好像都如临大敌。我只是知道这一次改变的存在。”
这下脑子先生确实有点无言以对了。
“所以您知道?”杜尔米立刻问。
这问题也的确是他想要向脑子先生请教的;要是他认识的这一位脑子先生不知道,那他还打算去找贺拉斯·兰西亚,那一位脑子先生甚至还是他在波尔普恩的向导呢!
不过他问这一位脑子先生算是找对人了。考虑到劳伦特·霍索恩的存在以及海沃德·诺伊斯自己所掌握的知识,相较于他自己这样一个微面者的层级身份,这位脑子先生的确了解不少。
“……好吧。”脑子先生说,“您对【时历】的道路有什么了解?”
“不太了解。我只知道他们每天都要敲钟。”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与此同时认为这样的对话重复过许多次,而他每一次给出的都是相同的回答——一无所知。
这让杜尔米想了一想,于是他又不甘心地说了一点别的什么,假装自己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说实话,在海上飘荡久了,到了波尔普恩,每天都有钟声提示清晨与黄昏,我还不怎么习惯。”
脑子先生不由得一噎,只好说:“时光有点像是一条河,或者说,一棵树。一棵倒垂的巨树。”
“……倒垂的巨树?”杜尔米慢吞吞地说,语气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惊异。
可那不是梦境吗?
脑子先生没明白他在惊讶什么,见他没说更多,就继续往下说:“一棵树拥有主支与分支,主支是必定真实的历史、分支是绝对混乱的历史。这棵树的根系扎根于天空,这棵树的枝叶却垂落向大地。”
他借用了之前劳伦特在西岛讲述历史时的一些说法。
“必定真实与绝对混乱。”杜尔米又复述了一遍。
这个时候他心里的想法乱糟糟的,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世界完全是一团糟。
但是他同时也意识到,外域其实从来没说过那棵倒垂之树就一定是梦境。
的确,他在外域想到【乡】的时候那棵倒垂之树出现了。但之前莱拉女士也说过,梦境之乡为灵魂之乡。这里头绝对有什么他还没搞清楚的东西,说不定是一个本质意义上的问题。
或许那可能是一种包含关系、而非等价关系;或许倒垂之树并不仅仅指向了人类梦境,同时还包含了所谓的人类历史?这两种力量只是共享了同一个相似的象征物?
——但这听起来就像是个逻辑问题。这年头神秘学都开始讲究逻辑了?
于是他决定专注于眼下脑子先生提及的事情。
片刻之后,杜尔米有点困惑地说,“等等,我不太明白。如果这是一棵倒垂之树,那就意味着离我们越远的历史,反而是越真实的——因为那是茁壮、坚实的树干部分?但这跟现实情况是恰恰相反的吧?”
海沃德十分锐利地瞧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一眼。他不得不为【白日梦】先生的敏锐而感到惊讶。
当初他还只是因为“倒垂”这个概念而感到困惑的时候,如今【白日梦】先生却已经一下子抓到了最关键的地方——神秘学意义上的历史,与凡俗概念之中的历史,是截然相反的存在。
这样的情况可能是因为【时历】这位神明的存在,也可能是因为【时历】的信徒将一切都搞乱了,并且是越来越乱。
通常而言,对于一个生活在凡俗世界、拥有一些层域、与神秘侧毫无关联的普通人来说,他最熟悉的东西自然是他自己的生活,而那就是后人定义之中的历史。
在他的生活之中——譬如一个生长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人类——他最熟悉的会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历史。谢兰发现雾兰、征服雾兰,到雾兰的出现给他的生活、给他的国度带来的巨变,这都是他的一部分。
后世的历史学家该是多么羡慕他,因为他普通平庸的生活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是后来的他们将要研究一生的珍贵历史。
这个生活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普通人类,他反而对于古老的历史不会那么了解。他又不是历史学家,他需要做的是生活在自己的层域之中,为此他也无暇去了解古老的历史,即便这一切的古老最终促成了他的如今。
以他的生命作轴,离他愈近的,就愈是清晰;离他愈远的,就愈是模糊。
然而遗憾的是,历史通常记录的并非是这样的小人物。或者说,他这样的寻常人会淹没在历史之中,往往不值一提。
这样一个人,他可能知道波尔普恩船长踏足雾兰的故事、可能知道厨房里的香料来自雾兰、可能知道商店里的地图更新是因为雾兰、可能知道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因为雾兰带来的利益而不停地发生争端。
但他很难意识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谢兰的每一个地方、影响了谢兰与雾兰的每一座城市与每一个人,因而形成了这样一个深刻的历史符号,并且终将改变后世的轨迹。
他无法脱离自己的生活,以百年千年之后的目光,去审视这样一番影响。
他是群体之中的生物,埋头于自己的生命,而不可能从群体之外来审视这个群体;怎么可能?即便假装自己能够如此审视,他的所思所想也仍旧出自这个群体。
他是无穷无尽的历史符号之中的一员。因为只是一员,所以他注定被裹挟;因为仍是一员,所以历史会成为他。
“现实情况是,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只是一片树叶,我们生长在这根分支的最前端,任何的风吹雨打都有可能杀死我们。”脑子先生说,“同样的现实情况是,这棵树永远屹立不倒。”
历史并不是现实。这不是说历史并不真实,而是因为历史属于过往。
人即便是写一篇日记,都不可能事无巨细地记录自己的完整人生,更何况历史是记录千千万万人的人生呢?
那些更深刻的、更重要的、更伟大的,终将覆盖那些更普通的、更平庸的、更无趣的。后者属于凡俗,前者归于历史。于是,在这样一棵倒垂的巨树之上,树干壮实、树枝繁茂、树叶葱郁,自天空向大地生长。
“……我们任何一个人,假使有机会的话,也能从一片树叶生长为一根枝干,最终长成为一棵大树。”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您该乐观一点,倘若这真的是一棵树。”
脑子先生不禁笑了起来,他说:“这么说,您可太乐观了。我现在所讲的,便是我们这一丛树叶将要被取代、将要被替换的‘改变’。
“在【时历】的道路之上,倘若一粒种子能成为一棵大树,那么那起码也得是一位治世者。不,治世者最多也不过是一根枝干,能够庇佑他所处的这根枝干的树叶们不被取代罢了。”
“不被取代?”杜尔米惊异地说,“这是治世者的权责吗?”
“或许可以这么说。不过我毕竟不是【时历】道路的信徒,所以谁知道呢。”
“但我看您说的还是头头是道的。难道您一早就想改换门庭了?”
“我可不想。我认为【星群】的道路很好。我情愿知晓,而非经历。”
杜尔米不禁想到了脑子先生经历过的格拉德饥荒。好吧,在这一点上,他可以理解脑子先生的想法,他也不想经历那种事情。
他就说:“所以,我们要换一个治世了?”
“换一个。”脑子先生笃定地说,“至于换成哪一个,我想很多人都在猜测,但不到那个时候,没有人会知道。”
“……普通人甚至连这件事情都不知道?”
“的确。但您也不必这么担忧。凡俗之人有凡俗之人的处事法则。”脑子先生想了想,就说,“比如您可能听说过一件事情,长辈往往会告诫晚辈:不要吃过夜的食物、不要喝过夜的水。”
“我好像是听说过。”杜尔米喃喃说。
在白橡木号的时候,他听克克念叨过,后来克克又说,那是杰瑞米的妈妈告诉杰瑞米的。不管怎么说,这听起来只是一种“健康”的生活规矩,他那个时候压根没多想。
但如果……
“过夜。”脑子先生强调了一下,“如果真的要换一个治世,那就是在人们睡梦之中去更换。因为那不会带来更多的混乱与疯狂。人们睡觉的时候,世界也会更加安静,您不觉得吗?
“……所以,别喝过夜的水,或许那里面已经不再是水了;或许世界也已经换了一个治世、而你却一无所知。”
杜尔米沉默着。
“你会发现死去的人重又活了过来,又或者活过的人从未出现。你会发现你换了一个学校上学、换了一批陌生面孔的同学。你会发现城市的面貌好像变了,这家面包房成了一家成衣店,又或者那家报社换了一个名头。
“最关键的是,你不会知道这些‘知道’。你会以为你的人生从始至终都是如此。偶尔夜深梦回的时候,你梦到另外一种人生、或者人生的另外一副模样。你醒过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轻松地说:原来只是一个梦啊。
“……你不会知道。你不会知道你的确拥有另外一个人生。只是你像一片飘零的树叶,离开了你所在的树干。或许你就这么飘零到了地上,或许你换了另外一根枝干重新活下去。
“你只剩下一点儿模模糊糊的记忆与灵感——模糊,也永无清晰的可能。”
杜尔米认真地说:“听起来有点绝望。”
“但这不会带来更多的问题。”脑子先生的语气反而轻松起来,“微面者总会一无所知地活下去,从来如此。而巨面者……巨面者或许知道,但无法干涉更多。因为这是【时历】的道路。”
“……微面者永远无法知道吗?”
“那是微面者。您以为呢?”
杜尔米略微语塞。他有点困扰,主要原因在于他没想过这种事情。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又不能说他十分惊讶于这件事情的发生。他觉得最令人不可思议的就是——为什么人们会习惯这种力量,而不是反抗这种力量?
他承认他也习惯了外域的存在,但他仍旧想摆脱外域的存在;比如说,至少能让他好好吃一顿晚饭,对吗?
可人们——即便是脑子先生——好像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世界,顶多嘱咐自己的孩子别喝过夜的水。他们没思考过,这样一条规则的出现是因为什么吗?
杜尔米隐约觉得这样的想法十分熟悉。然后他意识到,在西岛的时候、在面对西岛的死亡的时候,他也这么想过。他当时也在想,为什么人人都很平静、都在继续自己的生活,好像明天一觉醒来,一切都恢复原样。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的确如此。在西岛,死亡发生了、又没发生;对于整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的人们而言,即便换了一个治世,他们的人生也还是要继续进行下去。
……可是,只是这样吗?他有点困扰。
只是如此吗?因为人生仍旧进行,所以一切就相安无事吗?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人们是情愿成为一棵树,还是成为一片树叶。或许事情的残酷之处在于,人们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力。
譬如杜尔米自己,他大可以得意洋洋地说自己是【白日梦】先生,他当然不会改变。他起码是世界承认的巨面者。可对于更多的人而言——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巨面者。
“【时历】的道路。”他低声说。
现在,他有点明白,为什么莱拉女士会说,【时历】是将一切都搞乱的罪魁祸首。
时光锚定了历史,又将历史的力量赐予了自己的信徒。人类是这样一种又好又坏的生物,于是他们在得到了这样一份力量之后,就选择了一拥而上,将世界的历史变得如此混乱、如此疯狂。
如今,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知情者们发现他们过往的一切、现在的一切、乃至于未来的一切,全都不确定了起来。
“……其实我一直有一种猜测。”
“什么?”
脑子先生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我们都知道,上一个确切存在的历史阶段,是法涅斯王朝。更往前,除却神明相关的一些事情,另外的历史就得追溯到神话的时代了。这中间起码空缺了几百几千年,对吧?”
“的确如此。”杜尔米想了想,又补充说,“但不是还有神历吗?那也算是历史吧?”
“但神历说的是神,而不是人。微面者与巨面者向来是不同的。”脑子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平静的冷漠,“我在想,或许神历之中的人,仍旧不确定。”
“……什么?”杜尔米没听懂。
脑子先生一哂,他说得明白了一点:“从古老的神话到法涅斯王朝,这中间的确有一些人们能够确定的部分,比如首皇。但更多的都是人们不确定的部分,历史学家都搞不清楚那段历史,最后他们都一股脑儿去研究法涅斯王朝了。
“所以,或许,法涅斯王朝只是锚定了这段历史迷雾的结局——安德烈·法涅斯终将成为【帝皇】,但在此之前,一切的历史仍旧是不确定的、仍旧是如今的我们一无所知的。
“学者们都以为,这只是因为我们的考古技术还没有进展到那一步。但我总是在想,既然时光从来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模样,如今的我们甚至会遇上治世的变更,那么对于过去的他们或者未来的他们,那种‘改变’会不会也同样在发生呢?
“是因为这样的改变仍旧在发生、仍旧没有决出一个胜负,所以我们才无从知晓最终的结果、无法得知那段时光的历史。
“或许法涅斯王朝之前的人们,他们仍旧在不停更换着他们的治世、他们的枝干、他们的历史,然后在一无所知的情况,走向他们命中注定的结局:法涅斯。”
杜尔米一瞬间怔住了。
“这是一条道路。”脑子先生说,“可人们行在不同的道路之上。如何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