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空中楼阁
只是在城堡里逛了一圈,杜尔米就开始觉得无聊了。
他承认这栋城堡很有点古典、厚重、雅致的气质,十分令人赏心悦目。长长的走廊、繁复的装饰、名贵的油画,甚至于每一扇窗子,都值得人们驻足片刻。
男仆甚至还带着他去参观了一下某些房间,比如专门腾出来让客人们欣赏古董珍藏的屋子,还有会客厅——已经有人在那儿高谈阔论了,还有琴房、舞厅、酒窖,甚至于赌桌。
看起来,来到这里的客人们可能在以上任何一个地方停步,恐怕男仆也是这么想的。但杜尔米·奈特,这是个难缠的客人,所以他一开始表情还兴致勃勃,参观一路下来,他却有点意兴阑珊。
男仆看起来有点惶恐,他迟疑地提议:“那么,您要去书房看看吗?”
“我还能去书房吗?”
男仆恭恭敬敬地回答:“老爷的书房恐怕暂不开放,但家族的书房是可以接待客人的。”
他们就过去了。不过书房是在城堡的另外一侧,他们还得穿过长长的走廊与宽敞的客厅,重新走回那个方向。从这个路线就可以看出来,正常的客人是不会想着参观什么书房的。
在客厅,他们正巧碰上了从楼上下来、正要去见客人的阿莉森·布卢默。妆容精致的年轻贵族小姐的面孔上,带着一种愉悦的、深刻的笑,杜尔米只是遥遥望了她一眼,就能察觉到她身上那种浓厚的兴奋。
这个兼任了贵族后代与【梦钥】选民的姑娘,也会因为一场世俗的晚宴而如此开怀吗?杜尔米忍不住如此好奇地想。
杜尔米的目光引来了阿莉森的觉察,她敏锐地瞥来一眼,然后轻轻一笑,只是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就又回过头去了。
……哎呀,她好像发觉不了杜尔米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白日梦】先生。哪怕他与祂之间有那么多外表上的相似之处,比如英俊的容貌、幽绿色的眼睛,还有那种兴致勃勃的好奇劲儿。
外域说不定给世上所有人都笼罩了一层帷幕,人们无法伸手揭下来,因而无法发现世界的真相。
而杜尔米却不巧能够做到这一点。
很快,他们抵达了书房。
杜尔米承认自己没那么喜欢看书,但他也承认自己在书本的包围之下会感到某种奇异的安心;哪怕他被图书馆的书籍们追杀过也是一样。那是在外域抵达之前就已经笼罩过他的灵魂的记忆。
这间宽阔的书房几乎有好几个起居室那么大,但空无一人。人们恐怕更希望在布卢默家族的宴会上社交,而不是在书房里独处,好像这事儿有多浪费他们的生命一样。
一排又一排的书架旁还有几座舒适的沙发。其中一个沙发的位置前方就是敞亮的落地窗,能够望见钟楼、花园与海岬,还有更远方的海洋。
杜尔米几乎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位置。他语气轻快地跟男仆说:“我决定在这儿待一会儿,你忙你的吧。不过,请帮我拿杯饮料,怎么样?”
“我的荣幸。”男仆说。
杜尔米随便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书,然后舒舒服服地窝在了沙发里。下午的阳光洒落,让他觉得身上暖意融融。他感觉自己的神经都轻飘飘地松弛了下来,似乎回到了遥远的奈廷格尔的家里,或者更遥远的克里斯琴的家里。
要不是他睡不着,那他肯定要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男仆帮他拿了一杯果汁过来。杜尔米谢了他,然后请他在离开的时候轻掩上门。他想一个人在这儿待会儿。
时光静谧得像是连尘埃都停驻了。
“……那不是错觉。”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布卢默家族真的要做这么疯狂的事情吗?”
在察觉到大地的晃动的时刻,他确实以为那是他的错觉。
但很快,他的领民们就偷偷告诉他:绝非如此。类似的情况发生在了波尔普恩的每一处角落,只不过有些人注意到了,有些人却以为只是自己头晕了一下。
现在这样的晃动还十分轻微。但杜尔米疑心很快就要变得剧烈起来。
联想到塔拉山脉与波尔普恩的地势走向,他很快就能察觉到事情将要朝一个怎样可怖的方向发展。这让他都没心情逛城堡了。
而他无法确信、但的确联想到的一件事情是,在小说家的小说里,“我”在地下发现了火,而火光从地底喷薄而出,烧断了山也烧光了城市。而且,小说里的人们也飞蛾扑火一样地去挖金子了。
相当鲜明的暗示,对吗?几乎可以说是预言了,但仍旧似是而非。
……他怀疑,小说家的时光或许在他的前头。
比如说,小说家比他更早经历波尔普恩将要发生的一切,于是将自己听闻的蛛丝马迹都写进了自己的小说里,重新组成了一个惊悚故事,然后这份手稿又离奇地流落到了杜尔米的手中。
他们是隔着遥远的时光交流,就好像杜尔米与那些世界的呓语交流的时候一样,总有种阴差阳错但各说各的的感觉。
杜尔米不会对此感到奇怪。在外域,他遇到过来自未来的生灵,也遇到过来自过去的幽魂。
他也目睹了波尔普恩的过去与如今。
——这座城市,将如空中楼阁一般折断、跌落、粉碎。
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静静地凝望着窗外的森罗海。他想到奈廷格尔家中的阳台,那里也同样能遥遥望见海面。他想到,有无数人会不约而同地望向森罗海,然后望见不同的森罗海。
森罗海永远是森罗海,但望见森罗海的人以及他们望见的森罗海的模样,却从来不可能一模一样。即便是杜尔米,此时望向森罗海的他,与在奈廷格尔时望向森罗海的他,就真的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吗?
之于如今的波尔普恩人,波尔普恩只是波尔普恩;之于往日的多克希尔人,波尔普恩却从来不是多克希尔。
你要选谁?他问自己。
可你能让时光倒流回多克希尔的那个时候,又或者,让多克希尔永远是多克希尔吗?他又问自己。即便你能,你真的要选择这么做吗?
为什么连【帝皇】都选择目睹法涅斯王朝的陨落、却袖手旁观?
……杜尔米懒洋洋地撑着脸,然后自顾自嘀咕说:“我不喜欢选择,永远不喜欢。”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口不言。书房一瞬间安静下来。杜尔米垂眸望向自己随手拿的那本书,他意外地发现,这本书竟然讲述了波尔普恩船长初初踏足雾兰土地时期的故事。
他很随便地翻阅了几页,看得走马观花,但很认真地读了一遍目录。
事实是,在西岛的时候,波尔普恩船长就已经意识到了谢兰人与雾兰人的区别。
那个时候雾兰人还不被称作雾兰人,这片土地是永世雾墙消散之后的未知之地,于是,波尔普恩船长将这些人称作“雾中的迷失之人”。
“很明显,这群迷失之人拥有自己的文化、土地与思想观念。但他们的技术条件以及政治发展水平,尚不足以支撑他们踏上远洋航行的道路,他们对于我们的到来甚至是不设防的。
“这片土地是混乱的、繁杂的,更像是法涅斯王朝之前的谢兰大陆。他们恐怕都没想到过海洋之外还会有别的什么。在我看来,这群迷失之人更像是生活在一座‘稍大一些’的孤岛之上,也就是说,合该我们来统治他们。”
波尔普恩船长以近乎骄傲的语气这么说着。其实,结局与跟他所说的差不多。
但波尔普恩却要跌落了。但波尔普恩却要如同波尔普恩家族一般跌落了。
“……我不喜欢死亡。”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我不喜欢多克希尔的死,我也不喜欢波尔普恩的死。这并不是说这两者的死有何轻重之分、好坏之分,而只是因为——死亡是公平的。”
他侧头望向阳光照耀之下的城堡,还有森罗海,还有波尔普恩。
“我不喜欢死亡。”他诚恳地说,“在西岛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事情很复杂,有波尔普恩的杀人狂,有高高在上大人物的谋划,甚至有早已沉眠的神明的苏醒。
“可在我看来,那其实很简单,那只是西岛人的——好像在所有人看来都不值一提的——死亡。”
没有任何东西回应他。波尔普恩不会,多克希尔也不会。时光的尘埃跌落在漫长又狭窄的走廊之中,望不见人们挣扎求生的身影。
“我从来不喜欢。如果要我喜欢的话,那就好像要我承认,我父母合该死在那个时候,对任何人都好。对了,最好连我也一同死在那个时候——真是可笑,是不是?
“人们面对他人的死永远无动于衷,甚至想着怎么利用他人的死。可是等死亡落到他们头上的时候,他们就要开始发怒了。我也不喜欢这种事,我从第一个阶段就开始不喜欢。”
现在是白日。波澜不惊的白日,【白日梦】先生不会出没的白日。外域遮掩了他的夜晚,好像一切变故与一切故事也只能发生在夜晚。
至于白日?
白日似乎与世无争、相安无事。
“但我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啊?”杜尔米说,“我不是踏上了帝皇之路吗?感谢【帝皇】,感谢埃默森,我的领民们还在。”
他朝旁边伸了伸手,法罗夫人便自觉地将他的地图——他的领地——递到了他的手中。花匠先生站得稍远,更靠近门口,正为他们确保谈话不被打扰。
法罗夫人莞尔笑说:“我正在想您什么时候需要我们呢。”
“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多小时。”杜尔米耸了耸肩,“尴尬的时间,是不是?吃晚餐太早,喝下午茶太晚。但我的意思是——人们应该在这儿吃晚餐或者喝下午茶,而不是去死。”
他望向多克·希尔·多克希尔。
棕色眼睛的年轻人正站在窗边,静静地望向窗外的景致。他的目光之中带着某种沉静、柔和的笑,他是时隔了百年的时光,才重又望向这座城市。
“……几乎都瞧不出来了。”他声音很轻地说,“我最初就是诞生在这块石头上。”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就站在他的边上,遥望着森罗海,同样轻声柔和地说:“我们的船就是从那个方向驶来,然后停泊在这座城市的港口。偶尔也会从那个方向,那是另外一条航线。”
……多克希尔未曾想要向波尔普恩复仇。或者说,多克希尔没有想要向如今的波尔普恩人复仇。
波尔普恩家族只剩下那个平庸无用的唯一子嗣,翻不起什么风浪,向其复仇又有何意义呢?杀了他?这倒是可以轻而易举做出来的事情,但那并不会带来任何实质意义上的改变。
而如今波尔普恩的居民?是了,他们之于波尔普恩,就像是多克希尔人之于多克希尔。可多克希尔难道要如同波尔普恩一样,去屠戮、去屠杀这些普普通通的人类吗?
至于布卢默家族,他们的确延续了多克希尔的一条血脉,但他们的行动有多少是为了复仇、又有多少是为了利益、又有多少是归于无尽的疯狂,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如今这个疯狂的家族却要摧毁整座城市,竟要整个城市的居民与之一同陪葬。杜尔米疑心最疯狂最野蛮时候的波尔普恩家族,都没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他不喜欢死亡。一点儿也不喜欢。
而他能确定的一件事情是,布卢默家族仅仅统治了波尔普恩十年。十年的时光就足以让这座城市拦腰截断吗?杜尔米觉得布卢默家族肯定还做了什么别的。
他们当初能摧毁矿洞里头的矿道,现在就能在地下炸毁整个地基。
杜尔米简直不敢相信他们能做出来这种事情。但如果小说家的主角在地下瞧见的就是炸药的火光呢?刚刚地面的晃动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吗?
好哇,那可真的是热烈的火啊!
杜尔米郁闷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世上一切含糊混乱的言语,如果都能变得理智、有逻辑、简明扼要,那世上应该会少许多悲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多克希尔,这可是空之神殿。这份力量应该能阻止这座城市的坠落。
“请您来使用我的力量吧。”多克·希尔轻声说,“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我不该给那位多克·希尔医生惹去更多的麻烦了。我露面的话,或许很多人发觉不了这种关联,但万一有一个发现了,那就麻烦了。所以,请您来使用这份力量吧。”
说到底,倘若不是您的话,那这份力量早已荡然无存了。
杜尔米略微惊异地望向多克·希尔,然后欣然回答:“好啊!我好奇雾兰神殿的力量可太久了!”
多克·希尔同样一笑。
杜尔米又展开了自己的地图,他望着上头闪闪发光的名字,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重新走向这座掩埋了无数秘密的城堡。
“距离黄昏还有一个多小时,希望所有的宾客们还等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