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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249章 盛大钟声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249章 盛大钟声

  人们会望见这样一个奇异的场景。

  在城市的东面,火光冲天、土地晃动,可怖又张扬的裂缝仍在蔓延,就像是疯狂的巨兽之口;而在城市的西面,一个年轻人的身影正在一步一步迈向更高的天空。

  “……这有点像是爬山。”杜尔米喘了一口气,有点不敢往下看,“关键问题在于,你抬脚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爬多少个台阶。”

  要不是觉得这时候肯定有人盯着自己看,那他铁定坐下来先歇一会儿了。

  该死的正装压根不适合这样的场景,除了能让他显得更威风一点、更气派一点,还能有什么用处?

  杜尔米又安安静静地走了两步,然后忍不住嘀咕说:“空之神殿为什么不能干脆让自己飞起来!他们竟然还要爬楼梯。这到底是尊重天空还是不尊重天空?”

  越高的地方,就越是风声烈烈,吞没了他的呢喃碎语。

  终于,他停了下来。这个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能够俯瞰人世的高度。夜晚遥远的星光顶多只能照亮路过的一缕云,而那座闪着火光的城市才是真正夺目的存在。

  他能望见人们挣扎、求生,又或者哭逃、离散。他不知道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还是一段终究沉没的过往。

  从这样的高度往下望,他发现波尔普恩这座城市,真的像是要一块将要从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头。而他做的,却是将这块石头推上去。

  “多克希尔的力量啊。”他感叹着。

  耳旁的风声带来一阵又一阵混乱、嘈杂的低语,有的来自全然陌生的人类,有的来自塔拉山脉里的一根草,有的来自他的领民们。他耐心地听着,并且了解着现在的情况。

  在波尔普恩西面海域之上,成群的船只正停泊在这里。船上有上千人之多,是在森罗协会的安排下疏散至此的,都是船员或者附近的工作人员。除此之外,地势最低的港口区域,以及森罗协会的驻地之内,还聚集着大几千人。

  在波尔普恩东面城区之外,矿场里还有上千的淘金客与矿工。或许他们仍旧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因而还埋头沉浸在自己掘金的野望之中。

  此地还有着从波尔普恩城区撤离过来的普通民众,数量甚至接近万人,一半是太阳教廷的骑士们说服他们离开的,一半是政务署的员工们努力劝服他们离开的。

  至于此时的波尔普恩城内,还没离开的人也还有许多,比如参加布卢默家族宴会的宾客们、酒馆里喝得烂醉的酒鬼们、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什么事情的茫然群众、即便意识到什么但也仍要在这里等待一个机会的野心家……

  这些人数加起来起码还有两三万,他们仍旧待在这座城市里面。

  而他们之中的许多人都已经受了伤,死亡恐怕也是难免的事。不过,在这个时候离开波尔普恩,总归还是来得及的,因为东面的那条裂缝还没那么庞大,稍微迈个步子还是能够跨过去的。

  此外,一群来自矿场的暴徒正在城市之中烧杀掳掠,这进一步加剧了城内的混乱,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城内的治安官与警员们也已经在努力制伏他们。

  在这个时刻,人类的性命好像只是沦为一个数字。

  杜尔米也听闻了他关心的人的去向。

  西摩森·弗尼瓦尔与米德丽德·弗尼瓦尔在下午时分就离开了波尔普恩。西摩森本来还想让人去接杜尔米,但一听车夫的说法,就摇头说:“这小子比我们还清楚将要发生什么事。妈妈,我们先走吧,不等他了。”

  白橡木号的人们则是又一次回到了白橡木号,想必这里是更能让他们安心一点的地方。海边的灯塔仍在安然地绽放火光,似乎庇佑了附近的所有生灵。人鱼会在今夜歌唱,指引人们归家的路途吗?

  少数几个没回白橡木号的,逐光女士忙着撤离平民,克克跟着撤离的队伍一起去东面了,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避开暴徒跟上了撤离队伍的脚步,多克·希尔医生正在救助受伤的人。

  贺拉斯·兰西亚与另外两个脑子先生也离开盖伊酒馆避难去了,走之前,他们在【乡】之中用各种办法,试图让尽可能多的人离开城区,他们还在离开的时候顺手扛上了几个烂醉的酒鬼、带上了好几个找不到爸爸妈妈的小孩子。

  商人那一家三口还在布卢默家族的宴会,塔西娅女士也来到了宴会上,似乎正在找人;还有他们的水手长迈尔斯·弗朗索瓦——正在塔拉山脉里头?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朝那边望了一眼,然后恍然大悟:“神性种子。”

  说到这个,当初在火车上的时候,他还望见迈尔斯直接在外域变成了一粒香料。这么说来,难道那粒香料就是神性种子,或者说神性种子的雏形?那是否象征着神性种子与迈尔斯的隐晦关联?

  当时他还上手抛了两下!杜尔米略微心虚地想。这不会给神性种子带来什么特殊的影响吧?

  现在,杜尔米已经对自己的力量,或者说【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有一些自知之明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如果他跟这粒神性种子、跟波尔普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有所相关的话,那么一切早在那一天的火车之上就已经注定了。

  他扔掉自己的心虚,饶有兴致地远望着塔拉山脉的情况。

  无拘无束生长在塔拉山脉深处的利厄斯,已经将自己的根系深藏在泥土之中,并酝酿着磅礴的力量。

  “利厄斯?跟奥布?”杜尔米聆听着耳边的呓语,并且露出了惊异的表情——那些听不见的人,一定会以为他只是在自言自语,又或者是他疯了,可他的确听见了,“原来是这样!”

  一方面,利厄斯拥有跟奥布、跟许多香料相似的外观,甚至连专业人士都很难分清,而这些香料、这些植物、这些雾兰才拥有的特殊产物,是凡俗世界庞大金钱、利益的来源,是谢兰势力的抵达所带来的全新改变。

  另外一方面,利厄斯是雾兰神殿的敬神之物,本身就拥有神秘侧匪夷所思的力量与意义,象征着雾兰千万年来文化传统与思想积淀;只不过,倘若没有谢兰,那利厄斯或许也只是一株神圣植物罢了。

  在如今这个时间点,它勾连了谢兰与雾兰、纵贯了真理与神秘。

  因而,它可以成为祂。

  “所以你的圣名会是什么?”杜尔米突然换了一个口吻,开始跟利厄斯直接聊天,“当然了,你现在好像还只是勉强站在列席的位置上,距离圣名阶段还有点远,可我有点想象不出你会拥有怎样的圣名,因为你的力量听起来有点乱七八糟。”

  人们要用上无数个前缀,才能勉强描绘出这一神性种子的来历、成因与力量。

  这是谢兰、这是雾兰,谢兰与雾兰产生了交流、发生了交集,因而形成了一片崭新的层域,因而出现了这样一位新的巨面者——利厄斯。这还真是无比复杂的描述啊。

  “……又或者,你只想当个列席?虽然这也没什么问题,任何生灵也可以没有野心,但只叫你利厄斯的话,是不是就没法将你与你族群之中的其他利厄斯分开来了?”杜尔米问,“一个圣名!很酷吧。”

  利厄斯晃动着枝叶。可怜的植物还没法开口说话,所以只能听杜尔米一个人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了。

  “难道你就不想拥有一个独特的名字吗?比如说……嗯……【草】?呃、听起来有点怪怪的。”杜尔米沉默了一下,“但你确实是一棵草、一种植物,对吗?”

  他觉得再说下去,利厄斯就该生气了。是了,他该有这样的自知之明的。

  从遥远的、高高在上的天空向下俯瞰,杜尔米突然发现,那道蜿蜒的裂缝恰恰就是从波尔普恩城区与矿场的交界之地,一路蔓延至利厄斯所在的塔拉山脉深处。

  假如将视角放得更远,那么幕后黑手似乎是想要将塔拉山脉西侧的整块土地完整地切割下来,然后扔进森罗海。如果这样想的话,那么反而是利厄斯——一颗神性种子,在祂生长的地方拦截了裂缝的蔓延。

  “难道这才是你选择成为这一株利厄斯的原因?”杜尔米惊异地说,“你在保护波尔普恩吗?”

  祂是在保护自己的力量与层域。

  只是祂依托了奥尔德斯治世这三百年来波尔普恩的发展与繁荣,所以祂也的确保护了波尔普恩。祂绝不希望波尔普恩出什么事。或许可以说,波尔普恩就是祂的界碑。

  当然了,祂也的确生长在多克希尔的尸骨血肉之上。

  人们惋惜多克希尔的死,是惋惜空之神殿的陨落,是惋惜无辜之人的性命丧于波尔普恩家族之手;只不过,要是没有多克希尔的死,崭新的财富与经济就不可能发展、新的神性种子就不可能生发。

  要如何界定这一切的对与错?

  “我可不是个历史学家。”杜尔米满不在乎地回答,“我的意思是,我不会纠缠这种事情。我会思考,但我不会一直拿这种问题困扰自己。我又不是个哲学家。”

  高空的风呼啸而过,带来谢兰与雾兰的遥远而闪烁的辉光。远方人世周折,近处星辰静谧。世界安静地聆听他的话。

  “我也不是【时历】的追随者,我不喜欢探讨历史的可能性,或者这个治世、那个治世谁才应该延续下去。这些争论都毫无意义,难道他们能决定每一个人的想法,甚至于整个时代的走向吗?

  “至于我,我当然看见了所有的一切,未来我也一定会望见更多。但我会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我有我自己的立场,不需要特地选择哪一方阵营。该是他们来争取我的同意,而不是我去附和他们的言语。

  “我可能救不了奥尔德斯治世起初的多克希尔人,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他们太遥远,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但我会救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零一年的波尔普恩人。

  “因为这才是我的‘现在’,这才是白日的我正在经历的一切。倘若你要我说的明白一点,那好吧——‘杜尔米·奈特’就是我的锚点,是我活着的意义,明白吗?”

  他终究是杜尔米·奈特,活在如今这个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奈特。

  他偶尔会觉得这是一场白日梦,他早已跟人世万分疏离;偶尔又觉得,倘若这是一场白日梦的话,那“杜尔米·奈特”就是这个世界对他最后的宽容与仁慈了。

  “……神秘侧的力量将整个世界搞得乱七八糟。”杜尔米无意义地扯了扯嘴角,“遗憾的是,我们还得靠神秘侧的力量来解决一切。”

  想到这里,他突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在面对着一个烂摊子。他在高空浪费了一些时间,竟然在这儿想东想西、问这问那。

  夜色渐渐深了,但火光仍在爆发。远远望去,此时的波尔普恩就像是一颗时不时爆出几颗火星的大石头。

  城市与山体之间的裂缝正在扩大,眼下已经有了好几米的距离。

  困在城市之中的人们就像是困在孤岛之上的鱼,他们已经出不去了。他们沉浸在最后的惊恐的叫喊声中,绝望地落下泪水。

  那些位处海洋之上、位处低地之上的人们,如果抬头望去,那么他们会发现波尔普恩的悬崖之上也出现了许多的裂缝。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开始往下砸,一开始是零碎的乱石,后面就是巨大的、能把人都砸得粉碎的大石头。

  整座城市都开始晃动、开始震荡,就像是风浪之上摇摇摆摆的船只,却不是在海洋之上,而是在石头之中。

  在布卢默家族宴会之中,光鲜亮丽的宾客们已经绝望地挤成一团。莫里斯·布卢默登上了城堡最高的塔楼,高傲而蔑视地朝下望;他唯一的女儿,阿莉森·布卢默站在草坪上,静默地抬头凝视。

  周围一片混乱,人们惊恐万状。塔西娅找到了阿莉森,但到了这个地步,她却也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们就这样沉默着。

  这个时刻,本该是莫里斯·布卢默发表讲话的时间,为波尔普恩与北地终于达成的合作。这象征着不可思议的财富与新的经济图景,但这会儿却没人关注这事了。

  莫里斯的讲话已经从黄昏拖到了深夜,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客人们!”他举起了酒杯,“让我们迎接新时代的盛宴吧!”

  这正是他原定的讲话的开场词,但此刻他迎接的却是人们嘈杂的、吵闹的、含糊的抱怨与谩骂声。

  这些宾客的面孔淹没在他们自己的情绪之中,变得扭曲、混乱和迷茫。在死亡面前,他们不去想今日谈成了多少生意,他们只想着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这个计划由来已久。”

  莫里斯突然说。

  “二十年前,我自己还是个年轻人。哈,年轻人的生命是多么灿烂、多么无拘无束的东西。我的母亲,一位深谋远虑的家主,却去拜访了那个该死的占卜师。

  “那个老头能知道什么?我们布卢默家族又凭什么根据他的预言来做出选择?什么神性种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就算去了波尔普恩家族的手里,那又能怎么样?哪个贵族家庭不是承蒙先祖庇荫?

  “在场的各位,难道你们不愿意承认波尔普恩船长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是他拉开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帷幕,惟有他!

  “可我的母亲却深深地认可自己是一个多克希尔人。她想要将多克希尔从波尔普恩家族手中夺回来,又或者,她是想要实现那个预言,她是想要实现来自多克希尔的诅咒。

  “于是,我们开始了这漫长的、几乎占据了我大半生命的计划。母亲年事已高,所以绝大部分计划都是由我来完成的。

  “腐朽、贪婪、作茧自缚的波尔普恩家族,看似仍旧维持着自己对于这座城市的统治,却其实已经从家族内部被深深地蛀空了。没想到我们只是简单地做了点把戏,波尔普恩家族就无力挣扎了。

  “十年!我们只是花了十年的时间,就将这座城市彻底夺了回来。

  “哈哈哈哈哈……波尔普恩家族曾经最辉煌的时刻也不过如此,他们与多克希尔的斗争甚至持续到了波尔普恩船长的迟暮之年;而我们呢,我们仅仅花了十年的时间,就踩着波尔普恩的尸体成为了这座城市的统治者!

  “母亲以为我们是‘重新成为’,我却不这样认为。为什么布卢默要成为、要回归、要重塑多克希尔?为什么布卢默不能是布卢默?这是我们的姓氏、我们的家族、我们的荣誉!

  “……我开始憎恨这座城市。为了多克希尔、为了波尔普恩——我明明跟他们毫无关系,却要为了他们在这座城市之中度过二十年的时光,为之殚精竭虑、为之昼夜难眠。

  “难道你们喜欢这座悬崖岩石之城吗?难道你们真有这么热爱这座异都吗?难道你们不觉得这里冷冰冰的,又高得要命,简直令人绝望吗?!

  “而在母亲看来,只要能为多克希尔复仇、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而在家族的其他人看来,只要能从中夺取金钱、利益,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而在波尔普恩人看来——只要他们能够活下去,他们才懒得管西城的老爷们是不是换了一波!

  “所以这样的复仇有何意义?我一直在想。多克希尔的复仇有何意义?

  “这复仇是指向这座城市吗?是指向城市的统治者吗?布卢默家族如今成为了波尔普恩的统治者——可难道波尔普恩就不再是波尔普恩了吗?是多克希尔已经不再是多克希尔了!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

  “我整个人可能跟多克希尔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但多克希尔却缠绕着我的灵魂。我决定按照多克希尔的说法来,我决定按照多克希尔的诅咒去复仇!

  “那不正是一位多克希尔先知定下的诅咒吗?‘在多克希尔人的血液洒落之地,会诞生全新的城市,而全新的力量会从中诞生,重又斩落这座沾满了血泪与仇恨的城市。’这正是他说的话!

  “——发现了吗?斩落!哈,斩落!是了,我将斩落这座城市,我将目睹这座城市的坠落!各位,让我们一起死吧!!”

  莫里斯·布卢默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

  他站在波尔普恩最高的塔楼之上,用贪婪的疯狂的狂喜的目光,望向这座将要坠落的城市。他想象这座城市像是一块石头一样坠落、粉碎,而那个场景简直令他的灵魂都喜不自胜地颤抖起来。

  “你父亲是个夸张的疯子。”塔西娅厌恶地说。

  “谢谢,其实我也这么想。”阿莉森回应她说。

  所以,阿莉森·布卢默,布卢默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她是个骄纵的贵族大小姐,她也是【虚无边境】最虔诚的追随者与寻觅者。她厌恶家族的一切,也排斥凡俗的一切;她情愿在梦境之中寻找一切可能的答案。

  偶尔她会认为,自己或许也继承了父亲以至于祖母的疯狂和执拗,因而才收获【梦钥】的注视。

  大部分时候,她想自己顶多也只是寻觅虚无的意义罢了,而她的祖母为了三百年前的预言而不顾一切,而她的父亲为了心中的愤懑就要将整座城市与城里的所有人都拖入苦海。

  他们家族向来有着疯狂的底色和混乱的基因。恐怕从三百年前最初的那一位布卢默先生就已经开始了。

  更剧烈的摇晃开始了,这一次是近乎天翻地覆的感受。人们全都惊呼起来,并且本能地张开双手试图保持平衡。但他们无一例外都跌倒在地上。

  并且,他们将会发现,整座城市正在缓缓地滑落,从塔拉山脉的山体之上滑落。

  土地像是被一道锋锐的、不可思议的刀光斩落,就这样从塔拉山脉的身侧朝着悬崖岸边斜着切下去,于是这座“沾满了血泪与仇恨的城市”也将随之倾倒。

  巨大的城市将要整个儿地坠落在地上——真是疯了!

  莫里斯·布卢默决心要在最高、最好的位置来观看这一场面。这是他期待已久的场面,简直连梦中都在长久地、迫不及待地呼唤这盛大的陨落的开始。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望见一个人。一个漂浮在高空、竟然比他更高的人。

  在夜色跟火光的映衬之下,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宛如燃烧的鬼火,不怎么高兴地觑着他。

  “你是谁?!”莫里斯狂乱而不甘地惊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莫里斯·布卢默。”这个漂浮在空中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我前不久才见过您,那个时候您还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怎么一会儿不见,您就这么疯啦?”

  他的确用了一种讥讽的语气,是不是?

  “但我这个时候可没时间来理会您的想法。我还得给您那个‘恢弘伟大’的计划来收尾呢,唉,下次可别麻烦别人了,好吗?怎么总是有人能理直气壮地麻烦别人?”

  那人嘀嘀咕咕地说着,然后歪了歪头。一位贵妇人打扮的女人和一个花匠模样的男人出现在他的身旁。

  “帮我看着他。”杜尔米漠然说,“后面还有不少事情需要问他,别让他死了。”

  最初他想要找到布卢默家族,就是为了了解事情的始末。如今看来,这也算是达成了他最初的目的?只不过,事情也恰巧在这个时候抵达了终局。

  “如您所愿。”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回答。

  随后,杜尔米将目光转向了那座正在坠落的城市。

  他不由得啧了一声,拽着领带松了松衬衫的领口,然后说:“还真是个大麻烦啊。要不是我就是【白日梦】先生,那我真得指望大家一起做一场白日梦了。”

  他朝前迈出了一步,然后伸出了右手。

  波尔普恩已经朝下坠落了一两百米,真是一块尖锐、锋利、将要把人们砸得头破血流的石头啊。

  即便已经离得那么远,地面上的人们也在变得头脑一片空白、一无所知的人们只知道惊惧地尖叫、海面上成群结队的船只们甚至已经在惊慌失措地逃跑了。

  而他们会望见一只手。

  显然这是年轻人漂亮的、骨节分明的、带着薄茧的右手。他们会望见这只手轻轻接住了这坠落的城市。

  周围的一切突然都变得静谧了。所有人张大了嘴,匪夷所思地望着那一幕,不论是凡人还是神秘侧人士,他们都陷入了人类生来就拥有的情绪:惊骇。

  随后他们会望见一双眼睛,显然这是一双轮廓深刻、形容英俊,还带着一点儿笑意的幽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注视着他们,并仿佛能望见他们的灵魂、他们的命运与他们终末的结局。

  最后他们会听闻一句低语,带来一阵夜晚吹拂的带着凉意的海风,却对他们说:“别担心,没事了。”

  多克希尔的力量啊。多克希尔,借着【白日梦】先生的手,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庇护了这座悬崖岩石之城。

  千百年间人们来来往往,故事也兜兜转转,从多克希尔到波尔普恩到布卢默,城市的名称变换,城市的底色却仍旧不变。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象征着人类对天空的追逐、人类对星辰的向往、人类对远方的期待。多少年来,这座城市始终伫立在雾兰西北侧高高在上的海角,好似偏安一隅、好似孤高自傲。

  如今这座城市却真的像是朝着天空、朝着星辰、朝着远方飞去。

  它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像是离开了大陆的一座孤岛、像是离开了星星的一粒尘埃。它却要由此展开新的旅程、新的故事、新的传说。

  如今的波尔普恩漂浮在距离山体一两百米的地方,周围有无数碎石同样漂浮在附近,像是环绕着星星而生的陨石带。城市中仍有建筑亮着光——啊!多像是一颗星星!

  “别光看着啊。利厄斯,你得帮上忙。”杜尔米说。

  人们望见那裸露的山体土地之中,有茂密丛生的植物根茎攀在岩壁之上。那是利厄斯的根系,也是这崭新的层域的根基。

  暗绿色的植物根系从泥土中一跃而起,密密麻麻地缠绕在那座漂浮的城市之上,既止住了波尔普恩的下坠,又使两边重又联结,并形成了一条新的、通往波尔普恩的道路。

  若是人们幸运或者不幸地望见了这一幕,他们可能会做个噩梦吧。可往后的无数年里,他们就将踩上这样一条道路,去抵达那座新的悬崖岩石之城——那座白日梦中的利厄斯之城。

  有一粒羸弱的、散发着幽绿色光辉的植物的种子,顺着利厄斯根系的道路来到波尔普恩,然后以抛物线的姿态将自己飞了出去,最终落入了海域之中的某一艘船上。

  当然了,理所应当地,那一定是白橡木号。

  祂的叶片浮现在白日的白橡木号的每一块木头上,祂的根茎燃烧的香气蔓延在夜晚的幽灵船的每一个角落。祂将与这艘船共生,祂将成为这艘船上又一个徘徊的幽魂。

  “……啊?”杜尔米呆住了,“……等会儿,你这是赖上了我吗?利厄斯?!白橡木号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他正愤愤不平地抱怨利厄斯的不请自来,然后突然地,有一种怪异的、离奇的、彻底的感触贯穿了他的灵魂。他下意识抬头,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望向何方。

  可他的确知道——

  “铛——”

  一阵悠远的、低沉的、厚重的钟声突然响起,响彻了整个世界。

  一时之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波纹掠过了所有人的灵魂,令他们全都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并且,将要改变一切。

  那是——

  “【盛大钟声】!”

  不知道多少人正在惊愕地呼喊。

  不知道多少人,原本对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都无动于衷,甚至暗暗嗤笑那些为了神性种子就不顾一切、最终却被神性种子耍了一把的狂徒——可他们此刻却拍案而起,同样不顾一切地望向波尔普恩。

  因为那是【盛大钟声】!

  人们下意识抬起头。

  他们或是望向那座漂浮的利厄斯之城,或是望向城市旁边那个同样漂浮的人影,或是望向这一夜漆黑如幕的天空,指望着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为他们解惑、能够抚平这一切的惊疑不定。

  多少年来,人们都未曾听闻【盛大钟声】,因此怀疑自己身处一个英雄不再的年代。

  如今【盛大钟声】真的再次响起,他们却察觉到一丝不为人知的惊恐与颤栗。

  ——这钟声,为谁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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