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恐惧之物
显然,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人们去调查。
面对这样的烂摊子,波尔普恩的政务署署长安东尼奥·莱顿简直头都大了。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这是个谢兰人。他其实是诺斯王国莱顿家族的成员,可以说是出身名门,但是他本人在家族之中不受重视,于是就试图在别的地方寻找出路。
他加入了政务署,并且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远赴雾兰,去了波尔普恩的政务署工作,并且没两年就直接当上了署长。
这倒不是说他多么长袖善舞或者实力强大,而是因为波尔普恩的政务署实在缺人,而且脏活累活一大堆,时不时还得处理谢兰人与雾兰人与兰介人的冲突,任何一个政务署员工掺和进去都是被三伙人一起敌视。
因此,在波尔普恩的矿场发生凶案的时候,原来那位年纪较大的署长立马察觉到局势不妙,当机立断直接辞职走人,换上了……呃、姑且可以说是“年轻有为”且“上头有人”的安东尼奥·莱顿。
安东尼奥延续了前头那位署长“按兵不动、一动不动、就是不动”的行事风格,一方面尽可能保全政务署员工与波尔普恩平民的生命安全,另外一方面则尽量在波尔普恩的乱局之中保持中立,不偏袒任何一方。
同时,他积极为自己运作,努力争取一个返回谢兰的机会。天可怜见,他快成功了;不幸的是,波尔普恩差点掉地上。
他一夜没睡,想了半天,硬是没想明白莫里斯·布卢默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想明白怎么偏偏是自己摊上了这等程度的幺蛾子。这下好了,职务考评一朝作废,回头还得给王国那边打报告,声明自己可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做了老多了!
呃,比如说……比如说,要不是他们政务署临危不惧,【白日梦】先生怎么可能来得及伸手接住波尔普恩!
好在他及时观察到太阳教廷的动静,跟在那位逐光女士后头一起疏散了许多平民,姑且也算是挽回了自己的一点儿风评。
“年轻有为”的政务署署长黑着脸走进了审讯室。
这间保密等级极高的审讯室里只有一个人,莫里斯·布卢默。
莫里斯在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才睁开眼睛,他瞧了安东尼奥·莱顿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眼睛。
从凌晨时分被押送到这间审讯室,到接连不断的审讯问话,这么长时间下来,莫里斯也变得麻木与疲惫。事实上,以他犯下的事情而言,哪怕政务署用极端残酷的拷打方式来对待他,人们恐怕也只会拍手叫好。
而莫里斯对于这些审讯也不太配合。别人问什么他回答,但他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好像有人拯救了波尔普恩让他多么失望一样。
安东尼奥同样一言不发,他信手翻阅了审讯记录,然后将这份厚厚的记录扔到桌上。沉重的闷响回荡在审讯室中。
他说:“好了,莫里斯·布卢默。我们开诚布公一点,这一次我跟你的谈话不会记录在任何纸张之上,仅有我的记忆与时光会作为见证。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想必你也知道,除了世俗之中的记录,神秘侧也需要一个交代。”
波尔普恩出的是一桩大事,整座城市的变更导致了层域的挪动与混乱,甚至有不少人的质料都出了问题;还有不少人在这个关头浑水摸鱼,试图攫取更多的利益。比如说,同一时间上报的偷窃案就已经够警探们忙活一阵了。
不少人因此恨得牙痒痒,要不是莫里斯·布卢默已经在政务署了,那他早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那位【白日梦】先生派遣领民看守这位罪魁祸首,竟然是万分合适的选择。不然政务署可抓不到这个犯人。应该说,这位【白日梦】先生主动将业绩送到了政务署手里吗?
这么说,安东尼奥曾经听闻的那些风言风语竟然是真的。在一年之前的利文斯通,【白日梦】先生就展现出自己对于政务署的友好态度了。
难道说,这位巨面者跟【帝皇】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吗?当然,安东尼奥也只敢在心里好奇一下这个问题了。
同样,不论巨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交情如何,安东尼奥与莫里斯的这一次谈话的具体内容,都会如实地转达到【白日梦】先生那里。
安东尼奥甚至相信,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那边也都会这么做。他们都会将自己调查到的内容如实转告,因为他们根本没必要平白无故地招惹一位巨面者——哪怕只是以他们自身人类的立场,而不考虑什么立场。
毕竟这位【白日梦】先生的确拯救了波尔普恩。这可是万分沉重的功劳与名誉,甚至,因而出现了又一次的【盛大钟声】。
人们怀疑这一次的【盛大钟声】究竟与什么有关。谁都无法确定,与波尔普恩、与利厄斯,还是,与【白日梦】先生?但他们又都能确信的一件事情是,【白日梦】先生一定参与其中。
考虑到任何的【盛大钟声】都将意味着一个崭新的、盛大的时代,【白日梦】先生恐怕也将要成为——或者已经成为——一个不可思议的传奇与传说。无数人敬畏他,也有无数人想要讨好他。
至于安东尼奥·莱顿,不得不说的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面见这位巨面者的机会,现在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因为这个该死的莫里斯·布卢默。
应付这些神秘侧的大人物,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安东尼奥心不在焉地安慰自己。反正,只要安安分分、坦坦荡荡,就不必担心对方跟你计较什么——在祂们眼里,你的灵魂指不定跟玻璃一样清晰透明。
“……【白日梦】先生,是谁?”
隔了一秒钟,安东尼奥才意识到这是莫里斯问出的问题。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说:“就是那位拯救了波尔普恩……”
“我不是问你这个!”莫里斯竟然愤怒地、愤恨地拍着桌子,他整个面部表情都扭曲起来,“我是问你,他、是、谁!”
安东尼奥盯着莫里斯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冷笑了起来。他说:“现在开始气急败坏了,是吗?当然,你不会后悔、你也不会懊恼。你只是在憎恨,憎恨【白日梦】先生为什么毁了你的伟大计划。
“当然了,祂就是这么做了,你对于祂来说就像是一只随手捏死的小蚂蚁,怎么,你还指望自己能入得那般高贵的巨面者的眼吗?是了,你以前住在波尔普恩高高在上的西城区,现在却沦落到了东城区的贫民都要唾弃你的程度。
“这才是你的结局与命运,莫里斯·布卢默。我承认你亲手摧毁了波尔普恩家族的统治,但事到如今,你也亲手摧毁了布卢默家族在波尔普恩的声誉。你与你的敌人,最终又有着怎样不同的结局吗?根本没有。”
莫里斯开始粗鲁地喘着气。人们倘若出入那些非得彬彬有礼的场合,那么连大声的喘气都好像成了一种罪过。这样的礼仪也一定深入了这位布卢默家族的家主的骨髓。
可他如今真的揭下自己的假面——那么,他也与凡人无异。
“……让我来重复一下你的计划吧。”安东尼奥毫无感情地说。
二十年前,莫里斯·布卢默的母亲去拜访了居住在原波尔普恩西北海岬的那位占卜师,而后者机缘巧合之下继承了多克希尔少许残余的力量,能够聆听世界的呓语。
她从他那里听闻了多克希尔的预言亦或是诅咒,以及关于神性种子,也就是预言中所谓“全新的力量”。为了不让波尔普恩家族获得神性种子,她从那个时候开始筹谋推翻波尔普恩的统治。
实际的执行者是她的儿子,也就是莫里斯·布卢默。
与他母亲不同的是,莫里斯本人对于多克希尔并没有什么感情。
他同意这个计划,一方面是为了家族的未来,另外一方面也是不想违逆母亲最后的愿望。这其实是经过了理智思考过后的决定。但是在经年持久地接触这些概念之后,他的意念与想法逐渐发生了改变。
他开始变得疯狂。这样的疯狂是否同样源自多克希尔的诅咒呢?
在篡夺了波尔普恩之后,莫里斯的疯狂计划有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暗中推动神性种子流言的传播,包括矿场凶杀案的消息,将更多人吸引到波尔普恩;另外一部分则是沿着那些废弃的矿脉布置炸药,将这座城市整个儿炸翻。
这就是十几年来那座发生过矿难的金矿始终封锁的原因,因为莫里斯一直派人暗中开挖、暗中布置足量的炸药。
这同样也是他颁布黄金法令,驱使更多人去往矿场的原因——他指望着那些炸药把这群贪婪无度的人一起炸死。
这种恶意可能持续了很久,甚至在最近的十年之间越发笼罩了他的心灵。
而朱厄尔·伯里的出现给了他完成计划的契机,倒不如说,假如朱厄尔没有出现的话,那么莫里斯的计划可能也只是镜中花水中月,不可能真的实现。
朱厄尔是【虚月】的信徒,甚至是眷者层级的大人物。这位佞神信徒的能力帮助莫里斯将那些炸药隐藏在了无人发觉的虚无之中,也帮助他彻底实现了他的恶念。
那些经过废弃矿道的淘金客们都会与炸药擦肩而过,却根本无法察觉到危险的存在。
到了昨天,最开始的爆炸无人察觉,也是因为【虚月】的力量隐藏了许多动静。直至最后大地彻底开裂,场面无法遮掩,人们才终于意识到他们眼皮子底下正进行着怎样的一场浩劫。
莫里斯将这样一场灾难放在这样一场盛宴的时刻,很难说他是否是在讥笑当时到场的所有宾客,乃至于他所处的布卢默家族——甚至,过往二十年前殚精竭虑的他自己?
如今布卢默家族在波尔普恩却是人人喊打,比曾经的波尔普恩家族更加不讨人喜欢。
至于多克希尔?人们可能只有在望见这座浮空城的时候,心中产生一丝奇异的关于多克希尔的情绪。除此之外,他们是不可能回到多克希尔的时代的。
当然,多克希尔恐怕对此也不以为意。
安东尼奥·莱顿将以上这些信息整体概述了一遍,然后对莫里斯说:“朱厄尔·伯里现在在太阳教廷那边,关于她的供述我们之后会跟你核对。至于布卢默家族内部的人员,我们也会查证之后确定罪行大小……”
“我女儿是无辜的。”莫里斯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女儿,阿莉森·布卢默,她是无辜的。她与整个计划毫无关系。或许她察觉到了,但她没有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安东尼奥重复了一遍,然后惊异地说,“这个时候你反而知道自己在干坏事了?”
在永无止境的疯狂之中,或许也有短暂的一刻,他的灵魂清醒了一瞬;仅有那么一瞬。
“我的妻子无法阻止我,而我的女儿一无所知。”莫里斯坚持说,“她们是无辜的。”
“我们有我们的查证方法。”安东尼奥不耐烦地说,“至于你女儿是否无辜……呵,她可能是什么都没做,但她偏偏什么都没做。你知道她是【梦钥】的选民吗?”
莫里斯怔住了。
“她可还是个小姑娘的年纪,就已经是选民了。你们这个家族还真是——‘群英荟萃’,喜欢这个评价吗?”
安东尼奥嘲讽了两句,但没得到莫里斯的回应,突然也就失去了兴致。
他最后语气平平地说:“你问我【白日梦】先生是什么人,老实讲,我也不是很清楚。关于他——祂,风言风语一直有很多。人们说他只是一场从不存在的白日梦,也有人说他是个现实中的什么水手。
“而人们唯一确信的是,他有着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以及某种效仿人类、过于活泼与好奇的性格。这或许是一件好事,或许是一件坏事。
“而我能够确信的事情是,在未来漫长的时光之中,假如像你这样的人越来越多的话,那么站在人类这一方的巨面者——要是祂们越来越多,那应当是一件好事。
“反对人类的人类、厌恶人类的人类、痛恨人类的人类——这样的人却越来越多了。真是稀奇,不是吗?”
莫里斯直勾勾地盯着他。
“未来你只能待在这样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等待自己余生时光的耗尽了。死亡说不定是你唯一可能的归宿与解脱。这也算是劫后余生了吗?哈,余生之劫。”
安东尼奥·莱顿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家伙。他意识到,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莫里斯·布卢默了。
他说:“而你甚至没法做一场白日梦。因为那是你最后的恐惧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