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矢志不渝
朱厄尔·伯里。
这个名字,如果放到二十年前的太阳教廷,人们也会恭敬地将她称作“逐光女士”。
逐光骑士的选拔与培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不过首先要说的是,逐光骑士注定是个谢兰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谢兰各地的太阳教堂,会在辖地内选拔资质优秀、信仰坚定的年轻孩童,然后统一送到教区所在地的大教堂进行培养。通常来说,此时这些孩子的年纪会在六岁到八岁左右。
在培训四五年之后,也就是这些孩子们大体在十二岁的时候,第二轮选拔开始了。
此时,当地的大教堂将考核这些孩子们的培训情况、知识水平、身体资质、认知能力等等项目,并且最终在整个谢兰范围内选出十二名足够优秀的孩子,一起送到克里斯琴的太阳教廷进行统一培训。
值得一提的是,这十二个十二岁的孩子是每年一批,不过有的时候可能凑不满十二个。
但真正的逐光骑士长只有一个,并且是在很长时间内都只有一个。
因此,这些被送到克里斯琴的孩子们,其实只是成为了逐光骑士团中的一名普通骑士。在成年之前,他们会受到苛刻的培训与审核。六年之后,他们会经受第三次的选拔,也就是所谓的成年考评。
在成年考评之中,他们需要进行更高难度的笔试和实践考试。
笔试会是漫长的、涉及到各种复杂知识的考试。而实践考试则可能发生在谢兰任何一个地方,他们或许要杀死一个人、或许要捣毁一个佞神信徒的据点、或许要在灾难之中守卫一座城市。
只有通过成年考评,他们才能留在太阳教廷,否则就只能回到原出生地,成为当地教堂里随处可见的一名普通的太阳骑士。
绝大部分的骑士都会在这一关折戟,因为实践部分的考试内容通常会十分困难,他们力有不逮。一般来说,一年只有一两人能够通过成年考评。
而通过的人,就勉强拥有了逐光骑士的称号,也就是外人常常会称呼的“逐光先生”“逐光女士”。
只不过,这个和真正意义上的“逐光骑士”还是有一些区别。
【太阳】力量的微面者路途,分别为黄金骑士(信众)、狮心骑士(选民)、双翼骑士(眷者)、逐光骑士(使徒)。
成年考评过后,留下的优秀者至多能够成为双翼骑士,也就是【太阳】的眷者。至于逐光骑士,或者说大众认知之中的太阳骑士长,每一个时代也不过只有一个。
当然,这是因为“逐光骑士”本身有着非同寻常的象征意义,所以摆在明面上的【太阳】的使徒仅有这一个。暗地里,【太阳】的执刑官之中肯定有着使徒实力的强者。
……而凯瑟琳·贝休恩的特殊之处在于,她在出生的时候就引来了【太阳】的注视,生来就预定了逐光骑士的位置。
在往后的逐光骑士选拔之中,她也确实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一切考评、获得了足够优秀的成绩,因而在所有人的心目之中,她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逐光骑士。
所谓“下一任”,并不是说她要等待如今这一位逐光骑士的死去,也不是说她现在还不够格。
事实上,倘若她自己想要的话,太阳教廷随时可以为她举行接任仪式,使她成为名副其实的太阳骑士长,连现任逐光骑士都甘于让位。甚至连【太阳】都早已垂青于她。
因此,人们才会如此恭敬地称呼她为“逐光女士”,或者“骑士长女士”,亦或是将她看作“太阳的骑士长”,即便她还没有真正拥有逐光骑士长的头衔,也尚未享有使徒阶层的实力。
……因此,朱厄尔·伯里曾经拥有的“逐光女士”的头衔,比不上凯瑟琳·贝休恩的万分之一。
是啊、是啊。她如此自嘲地想。
所有逐光之人,都不过是太阳骑士长光辉之下的仆从。
朱厄尔并不痛恨凯瑟琳。相反,在年轻的时候,她还很欣赏这个小女孩。
她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出人意料的稳重和平静,是一种近乎从容的、镇定的安稳感。能拥有这样气场的人类从来不多,更遑论当时的凯瑟琳还只是个小女孩。
那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朱厄尔刚刚通过成年考评不久,正奔波于忙碌的日常事务之中;凯瑟琳五岁,或者六岁,已经被接到克里斯琴的太阳教廷,成为众所周知的下一任逐光骑士。
……哈。
朱厄尔很清楚,在当时所有所谓的“逐光骑士”对这个女孩的恭敬、赞叹、敬仰之中,每个人的心中都掺杂了一丝愤愤不平与晦暗难言。
一个五岁的女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一个连第一次选拔都没有经历的孩子——却将取代他们所有人,注定成为他们的骑士长?!
难道他们仅能等待【太阳】的偏爱与垂青,而万分的努力放在神明面前,也敌不过生来的天资吗?!
虔诚之人会很快惊恐于自己的渎神与不诚;但可惜的是,这世上的虔诚之人没有那么多。或者说,他们都清楚,当逐光骑士的位置与他们自己的切身利益挂钩的时候,他们无法平心静气。
而那个时候的凯瑟琳·贝休恩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孩。
她的身边发生过很多事情,勾心斗角、明枪暗箭,任何可能的阴谋诡计都在她身旁发生了一遍。教长们会管,也不会管太多。一个生来就要成为逐光骑士的人,是不可能、也不应当毁在这样的俗事之中的。
朱厄尔·伯里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对凯瑟琳出过手。可能有过,也可能没有。她并不痛恨凯瑟琳,从来都不。只是在那个时候,她的心中也不免出现了一丝怀疑——一丝困扰。
那困扰长久地困住了她,使她出走、使她叛离,使她信仰另一位神,又使她失去一切信仰。
无论如何,现在她为阶下囚、现在她为逐光女士。
“为什么要帮助布卢默家族?”逐光女士问她。
朱厄尔抬起眼睛,望见那个凯瑟琳·贝休恩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的神态。即便朱厄尔是个叛神者、叛教者,但在凯瑟琳这里,朱厄尔·伯里也仍旧是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朱厄尔突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容相当难看,苍白而黯淡。
她说:“我努力了二十年——我亲爱的、敬爱的,逐光女士。我努力了二十年。那二十年里,我从未怀疑、从未动摇、从未懈怠。而我一朝……啊、该如何说呢,用你们的话来说,我堕落了。
“是了,我堕落了。好像你们每个人都觉得我不应该堕落,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必须继续当一个虔诚的太阳骑士——仅仅因为我不愿意继续这么做,你们就要杀了我……仅仅因为我不再虔诚、仅仅因为我改信他神,你们就要杀了我。
“而你是无法理解我的。凯瑟琳,你是无法理解我的。因为你不会走到我这一步,因为你已化身光明。凯瑟琳……”
她伸出手。
凯瑟琳犹豫了一瞬,然后走了过去。朱厄尔握住了她的手。
“凯瑟琳。”她低声说,“当你化身光明之时,不要焚尽自己。”
她虚弱的眼睛望着她,好像已经望见她将来的命运与路途。又或者,她是望见了自己的命中注定的结局吗?
可当凯瑟琳轻轻动了动手之后,她发现朱厄尔的手却已经垂落了下去。
朱厄尔·伯里就这样死了。
她并未如同她曾经虔诚时所想,死在太阳光辉的照拂之下;她也并未如她早年变更信仰时所想,死在疯狂无尽的晦暗之中。她只是死在一片沉寂的牢笼之中,成为又一个无名无姓却终究逝去的囚徒。
凯瑟琳怔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息一声。
随后,她走了出去,对外头守卫着的太阳骑士说:“朱厄尔死了,为她收尸吧。”
“是!”太阳骑士回答,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您杀了她吗?”
“她杀了她自己。”凯瑟琳停顿了一下,“……她伤害了许多无辜之人,终究死有余辜。不过,二十年前她作为太阳骑士也守卫过许多平民,所以,为她准备一具简单的棺材吧。”
凯瑟琳疲倦地垂下了眼睛,突然产生了一瞬的空茫之感。
她静默了片刻,然后说:“至于波尔普恩的事情,就将她之前的证词交给政务署与森罗协会吧。事情到这里差不多就了结了。”
往后,人们会说,这是一个疯狂的世俗贵族与一个邪恶的佞神信徒之间的合作。他们妄图摧毁这座城市,而勇敢的人们守卫了无数平民、而仁慈的巨面者拯救了这座城市。
只是一个故事无法描述世间一切的混乱。支离破碎的言语仍旧散落在世界的每一处角落,好似一块又一块破碎的、寥落的拼图零片。即便有人能拼凑到一起,也终究多了许多的裂隙。
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个故事。
远离波尔普恩的人们只是惊叹这一夜的变故与奇妙的结局。
远在谢兰的人们更是有他们自己的生活,说不定一年两年都未必能听闻波尔普恩发生的怪事。即便他们真的听闻,难道他们真会认为这世上有一座浮空之城吗?
至于神秘侧的人们,他们每一日每一夜都迎来古怪离奇的见闻,未必要为了波尔普恩而追根究底。
一个人的故事之于另外一个人,是毫无意义的。
只是当凯瑟琳望见朱厄尔死去的时刻,她却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丝困扰。或许这困扰也已经在她的灵魂之中蔓延了许多年,只是如今变得更加清晰与明确。
其实她知道,或者早应该意识到,“凯瑟琳·贝休恩”的出现,或许也是让朱厄尔走到这样结局的一个小小的推动力。
她不由得产生一丝后知后觉的惊讶与叹息。
而她同样知道,如今这位逐光骑士垂垂老矣,很早便想着将自己的头衔与力量转移出去。二十多年前,太阳教廷就已经在物色合适的人选了。
只不过,凯瑟琳出现了。于是这位逐光骑士又多撑了二十年,等待凯瑟琳的成长。
……也就是说,如果凯瑟琳没有出现,那么新一任的逐光骑士就应当在朱厄尔这一批骑士之中选出,甚至,很有可能就是朱厄尔·伯里。
太阳教廷不会将这种事情言之于口,但教廷内的许多人都清楚这一点。该说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决定十分残酷吗?可神明高悬于上,他们仅有这唯一的选择。
朱厄尔·伯里并不是那一阵子唯一离开的骑士,只是她将事情做得最绝。其余的骑士不过是返回故乡,要么继续待在太阳教廷内做个安安稳稳的太阳骑士,要么重新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行业。
而朱厄尔选择了最偏激、最疯狂、最执拗的那一条路。
想到这里,凯瑟琳又突兀地想到了自己的选择。
在波尔普恩混乱的傍晚时分,她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了守卫平民,而非屠戮异端。
尽管命运最终又将朱厄尔·伯里送到了她的手中,使得结局好似变成两全其美的情况,但凯瑟琳知道,她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自己的信念、自己的坚守;而这两条道路是不可能永远两全其美的。
而她自己的选择,才将成为她未来真正的信仰。
矢志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