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日光之下
当日杜尔米留在了这栋木房子里。
他指望着自己是否有可能见到米德丽德的幽灵,或者骷髅,或者任何与米德丽德有关的东西。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他什么都没遇上。木房子变成了他之前见到莱拉女士时候的模样,那是荒芜的一片废墟。
于是他走了出去,发觉外头的波尔普恩正在下雨。他不知道这是梦中的波尔普恩,亦或是时光之中的波尔普恩,又或者是雨水笼罩之下的波尔普恩。
这世界的力量总是将一切都变得凌乱与破碎。
他在雨中闲逛,漫无目的。
“……【白日梦】先生。”
然后他撞见了贺拉斯·兰西亚,而此人理应是他在波尔普恩的向导。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兀地笑了一声。他说:“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贺拉斯·兰西亚也是一位脑子先生。
不过他此时是人类的模样。所以,这恐怕是梦中的波尔普恩。
外域做什么要把他扔来这里?
贺拉斯敏锐地察觉到笼罩在【白日梦】先生身上的晦涩与压抑气场。
他想了想,十分明智地将自己缩成一小团,恨不得压根没跟这位【白日梦】先生打招呼——是了,他干嘛跟他打招呼?明明他一点儿也不想招惹这位巨面者。
可既然已经在这样的深夜相逢了,那么杜尔米也不想放过贺拉斯·兰西亚。况且,他迫切地想要跟人聊一聊。
“……那么,脑子先生。”
杜尔米重新迈步。而贺拉斯不得已跟了上去。
这又好像回到了杜尔米刚刚抵达波尔普恩的那个夜晚。他同样是与贺拉斯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的波尔普恩漫游。但那个时候的杜尔米还不会想到,他将在这座城市经历什么。
“你目睹过如何的死亡?”
这个问题让贺拉斯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似乎想了片刻,然后说:“亲人的死亡。”
“……还有呢?”
“我的导师的死。”
“还有?”
“【塔】的一些同僚的死。”
“还有?”
“陌生人的死。”
杜尔米突然停了一停,他说:“而你是【星群】的信徒。”
“的确。”
“想必你比我更了解【死昼】。”
贺拉斯有一瞬的沉默。怎么,他是【星群】的信徒,所以他就了解【死昼】?
但他还真无法否认这一点。应该说,除却【死昼】道路的人之外,【星群】的信徒应当就是最为了解死亡道路的人了——可【死昼】道路的人,除了死人还有谁呢?
……但是说到底,一位巨面者到底为什么需要他来为祂解惑?
贺拉斯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说:“【死昼】是七位正神之中最神秘的那一个,很少有人听闻这位神明的事迹。人世中最常见的【死昼】信徒是墓场的管理员,还有一部分医生群体。
“正统意义上,这些信徒认为【死昼】为一切痛苦的灵魂带去安宁的死亡、为所有疯狂邪恶的罪孽带去救赎,并将给予人们公平而宽和的新生。”
“听起来还不错。”杜尔米评价说,“但为什么是‘正统意义上’?”
贺拉斯迟疑了片刻,然后说:“据说【死昼】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应过祂的信徒了。如今信奉【死昼】的一些人陷入了无望的疯狂,因而将死亡认为是唯一的敬神仪式,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们都死了。”杜尔米惊讶地说,“甚至是带着新的信徒一起死?”
贺拉斯默认了这个说法,同时还补充说:“正是因为这样,【死昼】的道路越来越不受欢迎了,因为这条道路的‘导师’们通常认为,惟有死亡才能迎来死亡的力量。
“所以他们会先杀了你,然后再让你复活——但这是他们的‘声称’。也就是说,没人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能让你复活,毕竟【死昼】似乎是不再回应信徒了。”
但死了就是死了,死亡就是万事皆休。
没人愿意拿自己的生命来赌一次成功,除了那些绝对疯狂的赌徒。但倘若真的是赌徒,那不妨去信仰【奇迹】好了。这不比【死昼】更加直截了当吗?
难怪【死昼】道路的信徒如此罕见。至于那位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他更是拿【死昼】信徒的身份为自己张扬声势,足可见这条道路在人们心中的风评是如何的。
“这么说,这些‘导师’都是疯狂的杀人魔吗?”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人们的确会这么以为。而对于这群人来说,他们只是将生命献祭给他们信仰的神明,好似顺理成章。而【死昼】是一位正神……或者说,如今祂的信徒反而更像是佞神信徒。”
杜尔米惊叹了一声,他又问:“那么,人们平常能见到的那些幽灵、游灵,又是什么?”
“……人们平常也不怎么能见到。”
杜尔米随意地摊了摊手,就说:“好吧,‘我’。我平常总是能见到。”
“那是死亡的力量在这个世界残留的景象。”贺拉斯只好回答,“就好像一场梦境就会孕育一只梦境生物一样,一次死亡也会带来一缕亡魂。”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若有所思地问:“那么,会不会有人的死亡不会留下幽灵?”
“……当然有。”这一次贺拉斯迟疑了一下,“但很少。”
“为什么?”
“因为这是【死昼】的力量,或者说是【死亡】的力量。惟有相信神秘侧力量的人、层域之中始终包含【死亡】力量的人,他们才有可能在世间留下自己死亡之后的痕迹。
“而那些固守真理侧之坚实的人,他们的死亡也如同自然界中一株植物的消亡一样,只会留下他们自己的尸骸归于世界。这恐怕也应该说是求仁得仁。”
而米德丽德就是这样的人。杜尔米心想。所以,他不会遇到米德丽德的亡魂。
他不知道应该是难过还是应该为米德丽德高兴,应该说,从始至终,米德丽德都追逐了她自己的信念与坚持。事实上,阿德琳也是继承了母亲的执拗与坚定,只是她追寻着更深层的秘密与真相。
“但真正属于真理侧的人类是很少的。”
聊到这个话题,贺拉斯·兰西亚变得放松了一点,恐怕是回到了他自己的研究领域,所以变得坦率——且话多。
“在如今这样一个时代,七位正神的声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祂们当然都是神秘侧的神明。即便是【帝皇】,祂的力量也同样是神奇的、不可思议的、凡人难以想象的。
“这也就意味着,无论人们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他们身上其实都沾染了神秘的力量、隐秘的气息。您应该明白,招惹【隐秘】会造成怎样的结果。最可怕的是,他们甚至无法反抗这样的局面。
“因此,世界倾向于神秘侧,这当然是正常的、理所应当的。世界若是倾向于真理侧,那反而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凡俗才更多地象征着真理侧,不是吗?
“人们却总是觉得,神秘侧的力量更加令人着迷、更加令人震撼——哈,可他们自己明明生活在凡俗的世界之中,却不知道真理侧的稳固才是人类日常生活的根基。有多少人能真正掌握神秘侧的力量?他们只是对神秘侧一知半解而已!
“所以,真理侧的人类,在谢兰更少、在雾兰更多。因为雾兰的神殿与雾兰的凡俗统治是息息相关的,而谢兰却不一样;谢兰的神很少涉及到凡俗政权的统治,或者那些国家的战争、矛盾等等。
“当然还是得说,【帝皇】是特殊的。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传奇,他是从人类走向神明。或者说,他在真理侧走到了最辉煌的尽头,于是他也在神秘侧留下了无比耀眼的光辉。
“常人往往想要用神秘侧的力量去影响真理侧,总觉得神秘侧的力量可以帮助他们的生活,比如让他们一夜之间就发大财、撞好运,可是很少有人意识到,真理侧的一切同样影响着神秘侧,因为真理侧才是真正坚实、稳固的那一边。
“这就好像,一个不相信神秘侧力量的人,即便在死后也不会留下自己的亡魂。人们可能觉得,哈?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他甚至没留下自己死亡的痕迹,没让自己的灵魂最后望一眼这个世界。
“可那些真正安详闭目、真正坦然离世的人类,他们何必要让自己的灵魂徘徊于这个世界,永永远远地逡巡流浪?难道他们就不应该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地离开吗?”
说到这里,贺拉斯·兰西亚停顿了一瞬,随后,他轻声说:“只不过,真理侧的人们已经很少了。或者说,他们更多地与神秘侧混杂在一起。普通人皆是如此。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认为人们反而应当更多地了解神秘侧。笼罩在疯狂、晦暗之中的力量是让人恐惧、让人担忧的,但如果人们能让神秘侧也步入日光之下,那么至少无知无觉的悲剧会少一些。”
“这同样很难。”杜尔米说。
他们走到了浮空之城的边沿。只不过,在梦中,一切变得飘忽不定。周围漂浮的云朵像是柔软的毛毯,守望着人们的安眠。
杜尔米说:“无论是固守某一侧,或者在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寻找一个平衡,这都很难。”
巨面者毕竟是巨面者。微面者因自己的弱小而逃过一劫,难道要因此而感到自豪吗?到最后,人们还是会追逐神秘侧的力量,毕竟那是力量。而真理侧?目前人们还看不到真理侧拥有任何敌得过神秘侧的力量。
……不过,杜尔米的确从贺拉斯·兰西亚刚刚的那一段话中找到了些许的慰藉。
如果他只是杜尔米·奈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活在凡俗世界的年轻水手,那么他当然情愿自己的亲人入土为安,不被神秘侧的力量打扰死后的安宁。
只是他并非如此。只是他也拥有神秘侧的力量。
所以,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希望自己能够见到外婆的亡魂……或许他也希望自己能见到爸爸妈妈的亡魂……就好像他们从未死去一样。
可事情并不应该是这样的。可事情是,他们的确死了。
你不能因为悲伤而否认这件事情。杜尔米对自己说。而他们也不希望你因此而永远颓丧下去。
“好吧,我明白了。”杜尔米说。
而贺拉斯·兰西亚反正也不知道这位【白日梦】先生是明白了什么。考虑到祂最后的选择是拯救了波尔普恩,那么祂这个“明白”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想到这里,贺拉斯的表情突然变了一下。
他下意识侧过头,望向更远方。而当他意识到这里是梦乡而非俗世的时候,他的神情才突然平静下来。他闭了闭眼睛,突然说:“……【白日梦】先生,有一件事情……或许我应该……”
“什么?”杜尔米困惑地看着他。
在杜尔米看来,这位脑子先生可不是那种支支吾吾的性格。老实讲,贺拉斯·兰西亚表现出眼高于顶、傲慢冷漠的形象,说不定还比他现在这种犹豫不决的模样更让人顺眼一点。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贺拉斯·兰西亚用很轻的声音说,就像是生怕惊扰到某一个理应沉眠的存在。
“所以?”杜尔米说,“你这是要将这个秘密分享给我,还是提醒我要注意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了,毕竟你是脑子先生——脑子先生嘛,发现任何秘密我都不会意外。”
他甚至疑心海沃德·诺伊斯——另外的那位脑子先生,身上也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秘密。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也一样,科尔·博德也一样。这群脑子先生都是这样的。
“说起来,先生……”杜尔米又若有所思地说,“您是眷者?”
“……我的确是。”贺拉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甚至没心情纠结那个秘密的事情了。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那你需不需要参加【群星会幕】?你需要考试吗?”
贺拉斯的表情可能是空白了那么一两秒钟的时间,然后他有点不虞地回答:“是这样的,【白日梦】先生,我当然有可能参加,但我觉得我不会那么倒霉……”
说到这里,他却突然沉默了。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一声,他说:“哎呀,我可是听说了您的名声。真抱歉,这好像还是因为我呢。当然了,我可不会当着你的面就说你是倒霉蛋之类的……”
贺拉斯:“……”
请记住,你不能砸他一拳不是因为你不想,而是因为这是一位巨面者!
贺拉斯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要忍耐。他笃定地说:“所以您早就知道了。”
“什么?”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所以您早就知道了那个秘密。”
杜尔米颇为摸不着头脑。
贺拉斯继续笃定地说:“是您让我踏上这趟旅程、是您让我前往雾兰,而为了尽快抵达雾兰,我仅有那唯一的办法,而我注定会在这个过程之中发觉那个秘密——所以,是您推动我走上这条真相之路。”
真的假的?杜尔米狐疑地想。他推动了贺拉斯·兰西亚找到真相,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而贺拉斯已经自顾自地说:“您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这一点。可是,的确,这个秘密是不能言之于口的,不应该告诉任何人……真理侧的凡人会因此而陷入疯狂,神秘侧的疯子们也一定会陷入相等的绝望。
“仅有自己发觉真相,才有可能平静地接受。如果您直接告诉我,我也绝不可能接受——哈,这意味着,我也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
……呃,您能停一停吗?您这是在说什么呢?
杜尔米欲言又止。
难道这就是【星群】的信徒吗?他们可真是忠诚地追随了【星群】那般的作风——连正神都受不了的神秘主义!
随后,贺拉斯·兰西亚夸张地朝着杜尔米欠了欠身,真诚地说:“只不过,有您这样一位巨面者共同分享秘密,我一下子感觉好受多了。真不愧是您啊,【白日梦】先生!”
他半真半假地,用戏谑或恭敬的语调说完了这句话,就很顺理成章地提出告辞,然后大步走远,身影消失在远方涌动的黑暗之中。
……杜尔米被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弄得有点呆住了。
可是,等等——贺拉斯·兰西亚,你还没说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啊?!
杜尔米抓狂,并且意识到自己的好奇心正在同样抓狂地哀鸣。
在下一次碰见贺拉斯·兰西亚的时候,他绝对会直接逼问这位脑子先生。是了,直接拽着他的脑壳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