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一头一尾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再跟你们开个会呢。”
海沃德·诺伊斯懒洋洋地靠在礁石上,遥望着月光之下半浮空的波尔普恩。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很久以前,【白日梦】先生与他说,岛屿也是漂浮在海洋之中的一艘船;如今的波尔普恩不就是漂浮在空气之中的一座孤岛吗?
这或许也算是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预言亦或是诅咒吧。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海沃德回应说,“好久不见。这回您可是大出风头啊,我疑心您都不乐意跟我这样小小的信众打交道了。”
“什么?”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委委屈屈地说,“我可是积累了一大堆的问题想跟您请教呢,结果您竟然这样看待我?”
海沃德一噎。
好吧,他总是会因为【白日梦】先生那种理直气壮的无知而无言以对。他倒不是说人们非得对一切知识都了如指掌——这世上恐怕也只有【星群】才做得到。
他的意思是,【白日梦】先生总是这么坦坦荡荡。这其实跟人们对于神秘侧、对于这些隐秘的力量的认知截然不同。
人们都以为那些东西深藏于晦暗的灰烬之中、埋葬在阴森的废墟之下——可对于【白日梦】先生呢?他好像在课堂上平平常常地举起手,用那种惯常的疑惑的好奇的语气,询问老师这道题应该怎么做一样。
最可怕的是,通常而言,竟然是他——海沃德·诺伊斯,担任了这个“老师”的角色。
神啊,他才只是信众啊。哪怕不算【白日梦】先生的巨面者身份,祂起码也是帝皇之路堂堂正正的眷者吧,结果还得跟一个信众请教一大堆问题——他竟然脸不红心不跳!
海沃德哀叹一声,就说:“好吧,您请。”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却不忙着提自己的问题,他只是问:“这两天您怎么样?在波尔普恩发生这样的事情之后……您觉得如何?”
脑子先生似是古怪地沉默了片刻。
有时候,杜尔米也觉得这位脑子先生,这位海沃德·诺伊斯先生,是个颇为古怪的人。
表面上,他好像对一切都满不在乎、漫不经心,戏谑散漫、口无遮拦,还带着【星群】道路那种生来就有的疏离感;但真的接触到他的故事、他的人生,杜尔米又能敏锐地从中找寻到一种深藏的迷茫与不稳定。
他似乎是随波逐流的。可尽管他随波逐流,他却知晓那么多的事情,与常人的世界格格不入。
这或许也可以说是一种知识的诅咒。
最后,脑子先生简单地说:“我跟劳伦特都没什么事,感谢逐光女士,也感谢您,我们都跟着太阳骑士去避难了。不过,或许是因为没想到能在波尔普恩见识到这样的大场面,所以我们这两天都没能睡好。
“我们要么睡不着,要么是从离奇的梦中惊醒。不过考虑到这事儿本身的意义,只是这样简单的后遗症,或许已经算是幸运了。”
“您有听说过什么伤亡吗?”
“受伤的事当然是有的,但是死亡就没听说了。”脑子先生停顿了一下,然后惊异地说,“您的意思是……您不会是指望在这样一场灾难过后,一切都尽善尽美,甚至无人受伤吧?”
“……我既然都这么做了,当然是这么希望的。”杜尔米有点不服气地说,“所有人都相安无事,这不好吗?”
脑子先生无法反驳。当然了,他可以说这想法很天真,可他不能说这想法不好。
他幽幽一叹,不知道这样的理念对于一位巨面者而言、这样一位巨面者对于世界而言,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人们总是指责那些天真的人不够懂事,可一旦自己遇到什么事了,他们又情愿对方是个天真无邪的好人。
他就说:“这很好。”
杜尔米一笑,但也并没有十分认真。要他真的如同十多岁的孩子一样天真,那其实也不太可能——在某些方面或许是这样的,但是在另外一些方面,他可能有一些超乎常人的平静与漠然。
他就说:“好吧,那我就要问问题了。”
“您请。”
“【太阳】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
海沃德:“……”
他简直匪夷所思地看着【白日梦】先生。
这种问题——这种问题!——是可以来问他的吗?是的,他是情报贩子,可他顶多也就是卖一卖港口某个犯了众怒的水手的行踪,但这一下子让他评价【太阳】这样一位正神,这真的好吗?
他震惊了片刻,然后有气无力地说:“是这样的,【白日梦】先生,月亮还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杜尔米若有所思。
其实脑子先生这样的说法就已经暗示了一些东西。
倘若他真的一无所知,那么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及月亮。那些真正了解【太阳】与【伪日】与【虚月】关系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因而关于【太阳】,脑子先生也一定知之甚详。
……【星群】对于信徒还真是慷慨。杜尔米不禁想。
当然了,他同时也在想,这些信徒在甫一踏上【星群】道路的时刻,就会接收到这样可怖、这样庞杂的信息……有多少人会吓破胆?
杜尔米意识到脑子先生不愿意谈这个话题,也就见好就收,没有像以前那样追问。应该说,什么样的话题能让一位【星群】的信徒都闭口不言?这事儿显然没这么简单。
他撑着下巴,倒是对另外一个问题产生了好奇:“我怎么觉得,许多人都对【太阳】的事情讳莫如深?”
当然了,埃默森除外。埃默森还天天给【太阳】的不守时编排冷笑话呢,瞧不出一丁点儿他对于【太阳】的尊重。
只是,除开那群大人物,对于普通的微面者来说,他们似乎情愿认定【太阳】就是一位高高在上、光芒万丈的神明,而不去深究其背后的过往故事。
“……您都学会用‘讳莫如深’这样的成语啦?学识见长啊。”
杜尔米:“……”
他开始气鼓鼓地瞪着脑子先生。
脑子先生笑了起来,他说:“不过您的感觉是对的。对于【太阳】,神秘侧的人们向来有一种避之不及的感触。”
“为什么?”
“别的不说,您不觉得【太阳】与神秘侧格格不入吗?”
杜尔米狐疑地问:“有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岂止是“有”,简直就是再明显不过了。
人们的头顶就有一轮真正意义上的太阳、宇宙之中真切存在的太阳。而这太阳与世界万物的生长都息息相关,甚至可以说是真实世界毋庸置疑的一部分。
当然了,抛开力量层面的说法不谈,神秘学本身就是用以解释世界的一种理论,因此太阳在神秘学之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重要的地位,也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太阳正是那样高高在上地俯瞰世界。
它辉煌灿烂,它磅礴伟岸。
问题在于,【太阳】与太阳是不同的。
在神明意义上的神秘侧,【隐秘】从一开始就影响了这些力量的发展方向。祂们变得晦暗、变得神秘,变成一片足以让人深陷与窒息的泥淖。
同为星星的【星群】,在人类眼中也是一抹冰冷而遥远的光芒。
而【太阳】呢?日光是如此的盛大、如此的耀目。难道【太阳】不会照亮神秘侧那些复杂而深暗的地域吗?
……而【最初之火】呢?在最初的神话之中,正是这一抹火光驱散了黑暗。
从另外一个意义上讲,承继了初火力量的【太阳】,也恰恰承继了这一种意义。太阳教廷的确庇佑了很大一部分普通人,那些信仰了【太阳】的信徒,恰恰能够借着太阳的光辉驱散身上笼罩着的厄运。
不能因为如今太阳教廷的腐朽与腐败,就否认太阳骑士在漫长历史之中守卫平民、驻守城市的功绩。
这就好像,尽管法涅斯王朝确实压制了神秘力量的发展,但如今的政务署,恐怕也只有在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辖地之内才能发挥作用了。
帝皇之路的本意是人人都能执掌自己的命运与力量,可时至今日,早已经成了权贵人士争权夺利的手段与途径。
……从这个意义上讲,【太阳】与【帝皇】是不是太像了?
杜尔米十分惊异地想。
在七位正神之中,这是一头一尾,离得最远。
况且,因为【太阳】大多象征崇高的信仰,而【帝皇】往往来自凡俗的权势,所以人们会以为这两者天差地别,根本不应相提并论。很难说寻常的人们会高看哪一个,也或许他们会更信仰那永望的五神吧。
……可是……
“【太阳】是人类吗?”杜尔米突然这么说。
“……什么?”
“这很符合神秘学的映照关系。”杜尔米若有所思,“七位正神,一头一尾、两个人类,由人成神。”
只不过【帝皇】是凭借自己征服了谢兰,而【太阳】窃夺了初火的力量。
这是杜尔米第一次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只是他突然想起来,在他与赫米什十二世王的那一次深海谈话之中,赫米什说自己失败了,可他同时却也说,“从古至今也只成功了两个人”。
赫米什的野望是铸就界碑、成就神明。他失败了,那么成功的是谁?
安德烈·法涅斯肯定是其中一个,那么还有一个是谁?
……是【太阳】吗?
在关于朱厄尔·伯里的故事之中,杜尔米十分疑惑的一件事情就是,仅仅只是知晓了【太阳】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朱厄尔就彻底地背弃了自己的信仰吗?
可从她过往的表现来看,杜尔米不觉得她是一个不坚定的人——她甚至是一个过于执拗的人。
但是,倘若【太阳】曾经是一个人类,以某种手段夺取了更古老的一位神的力量,并且将自己重又包装成一个与生俱来的强大的自然的神……
而太阳教廷的虔诚信徒们是多么厌恶帝皇之路那些争权夺利的人们啊。而他们所信仰的神,却与他们所鄙弃的那条道路的做法全然一致……那是对于他们自身所处道路的天然的叛离。
或许在朱厄尔·伯里看来,不是她背弃了她的神,而是她的神背弃了她。
“……我不能直接告诉您答案。”脑子先生说,“这是我们这条道路的人们只能深藏在大脑之中的事情。”
杜尔米挺惊异地问:“您也有不能说的事情?”
“多得要命!”脑子先生没好气地说,“……不过我的确可以告诉您一件事情。”
杜尔米洗耳恭听。
“【太阳】的道路,微面者阶段从低到高为黄金骑士、狮心骑士、双翼骑士、逐光骑士,而巨面者阶段从低到高为物质太阳、精神太阳、真理太阳。”
杜尔米听了,但没听懂,他虚心求教:“所以……我是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真理太阳仅有【太阳】一个。”
“但是……?”
“但是,你猜【太阳】道路的列席与圣名,会不会想要抢夺真理太阳的权柄?”
杜尔米吓了一跳,他下意识说:“可【太阳】道路真的拥有列席与圣名吗?”
说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是他下意识的想法。因为这世上仅有这一轮太阳,不是吗?
一位【太阳】道路的巨面者,听起来是很符合常理的。可【太阳】已经是太阳了,其余人还能从哪儿找到新的恒星呢?从群星之中寻找吗?那不就成了【星群】的道路?
而【太阳】甚至拥有【伪日】与【虚月】这两位伴生的巨面者,甚至可以说是提前抢占了某些取巧的做法。这么说来,【太阳】的巨面者阶段似乎具有天然的排他性。
……而在普通人类眼中,逐光骑士也确实已经是太阳教廷力量的顶点。
这似乎意味着,【太阳】不情愿让任何追随祂的道路的信徒,成为巨面者。
而这很有可能是因为,祂当初夺取了【最初之火】的力量,所以祂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重复祂昔日的做法。
祂不会让自己被取代、被篡夺。
同样与之类似的是,帝皇之路似乎也没什么巨面者。因为如今的人们同样很难做到当年安德烈·法涅斯的程度了;而按照帝皇之路的要求,拥有广袤的领土是成为巨面者的先决条件。
成为太阳是成为【太阳】道路的巨面者的先决条件;征服世界是成为【帝皇】道路的巨面者的先决条件。可无论是哪一种选择,那都是极其渺茫的前景。
……在此刻之前,杜尔米还没有意识到,太阳与帝皇的道路拥有如此众多的相似之处。
由人至神的道路注定是艰难的。
正如赫米什所说,从古至今,也不过只有两个人成功了。
往后的人们沿着他们开辟的道路一路前行,却惊讶地发觉这是一条无法走到尽头的道路。因为这世界的太阳只有一个,而谢兰的帝皇同样也只有一个。
人们要从何寻找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