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格格不入
波尔普恩钟楼的敲钟人,是个尚且年轻的男人。前任敲钟人在几年前去世了,他的学徒接任了他的岗位,也就是如今的这位敲钟人。
他的名字是格斯特。没有姓氏。显然,他是个雾兰人。
这几日格斯特很是风光。这是因为【盛大钟声】在波尔普恩响起了。每一日他都要敲响两次钟声,而唯独那一日,他听闻了三次钟响。
许多街坊邻居当然不明就里,就纷纷询问格斯特,问他这三次钟声是怎么回事。格斯特其实也知之甚少,但他能头头是道地跟他们讲解什么是【盛大钟声】、【盛大钟声】与普通的晨钟暮钟的区别是什么。
于是,沐浴在那般惊叹与赞赏目光之中的格斯特,几乎要以为正是自己将【盛大钟声】领来这个世界。
可他只是敲钟人,而不是时光本身。
过了一段时间,在格斯特几乎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的时候,他突然知晓【记录者】将要开一次秘密会议,而作为此次【盛大钟声】见证者的波尔普恩敲钟人,他也需要出席这次会议,甚至需要做一场陈述——他整个人都慌了。
【记录者】,作为【时历】道路的教会与信徒群体,是一个超然物外的存在。
其内部的核心群体,往往长久地沉浸在复杂而混乱的历史之中。他们是学者、是探寻者、是考古学家,他们会追寻历史的足迹与时光的痕迹,深居简出、少与外界往来。
但与这个群体截然相反的是,每一座城市的敲钟人,却恰恰是与凡俗社会打交道最多的、几乎对历史都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他们与【记录者】的唯一关系就是,后者给前者发工资。
至于治世者,那更是高高在上、难以接触的存在了。
因此,对于格斯特来说,在熟人面前炫耀自己对于【盛大钟声】的了解,和在【记录者】面前真正交代自己了解的一切——这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上头人不会给他扣工资吧?可他一次敲钟都没错过啊!之前那位老敲钟人还老是喝酒误事,但格斯特可是滴酒不沾的!
“你冷静点,格斯特。他们指不定要给你加工资呢。”
格斯特的朋友,波尔普恩当地警探,【奇迹】的信徒,在梦中杀死了现实中一只蚊子的不凡之人——埃德加·洛弗尔,这么安慰着格斯特。
说来也是好笑,埃德加·洛弗尔其人,本身就是波尔普恩人,在警局培训之后却被分配到了西岛。
等到西岛的岛主先生不明原因离世之后——许多小道消息都传得沸沸扬扬了,更别说警探们本身就是【奇迹】的信徒——他的家人十分不安,于是给他运作了一个波尔普恩当地警探的职位。
结果等他回了波尔普恩……好嘛,又是一次匪夷所思的大场面呀!
埃德加极为沮丧,他觉得,自从在梦中的图书馆里用【奇迹】的力量杀死了一只蚊子开始,自己的人生就走向了一个全然未知的领域。他简直要以为自己的命运受到了诅咒。
埃德加·洛弗尔与格斯特从小就认识,一起在波尔普恩的某个街区玩耍、成长,长大之后虽然各奔前程,但也保持着不错的交情。尽管谢兰与雾兰的矛盾愈演愈烈,但具体到某一个人的身上,事情仍是不同;起码他们两个友谊长青。
现在,埃德加觉得,格斯特好像也挺倒霉的。
敲钟人本身就是个苦差事——虽然埃德加自己的差事也说不上轻松——不过起码算得上稳定,只需要一早一晚各自敲一次钟就好了,做好维护、记住时间;只要能习惯这样的体力活,那待遇也是不错的。
一座城市的敲钟人,可能从生到死也只给人们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被限制在某地敲钟人这个名头之下。但【记录者】的庇佑也足以令他们衣食无忧、与世无争地寿终正寝,这难道还不算是幸运吗?
可人的一生能等来几次【盛大钟声】?不,应该说,【盛大钟声】能冷酷地途径多少人的人生?
而格斯特,竟然就遇到了这样一次。他惊慌地来找埃德加诉苦,但最后也只能认命。
他跟埃德加聊了好长一阵,又在如今浮空的波尔普恩城市之中转了很久,感觉自己脑子清醒一点了,才回到钟楼,有点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本书册。
一本历史书。
对于普通人来说,历史书可能就是一行又一行令他们头大的文字;而对于【记录者】来说,历史书却是他们真的可以进入、可以欣赏、甚至可以改变的一个又一个历史的场景。
往日这些东西向来与格斯特无关——他只是在波尔普恩敲敲钟罢了!他跟历史有哪门子关系?
可当他此刻小心翼翼地用指头对着书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寻找自己需要的记录的时候,他的大脑之中隐约产生了一种含糊的念头。他想,此刻,他也是历史的一员了。
然后他找到了: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静海之月——【白日梦】先生与利厄斯之城。
如今,人们往往用波尔普恩来指向凡俗之中的那座港口城市,而用利厄斯之城来指代神秘侧那座与【白日梦】先生有关的城市。只不过,或许从一开始,波尔普恩就与神秘侧有着无法抹消的关联。
格斯特按照【记录者】提供的办法,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在这行记录下磨出一点痕迹,就像是在打磨一块石头。他的心中产生一些不知名的敬畏。
下一秒,他眼前一花,就已不再身处波尔普恩的钟楼,而是来到了历史之中的利厄斯之城。
他望见远方那个模糊的、拥有一双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人影,又望见利厄斯的根茎与枝叶缠绕着那座漂浮的城市,于是他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聚集的地点很是有趣,恰恰是在布卢默家族庄园的宴会上。
对于格斯特来说,这地方是他此前一辈子都不可能想象的西城的老爷们聚集的地方。而现在他却置身事外地凝视着历史之中那些定格下来的,惊慌、扭曲、绝望、痛苦的面孔……
或许他知道、或许他不知道;无论如何,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记录者】的许多人总是不乐意接触现实了。他们也把自己活成了历史之中的人。
而同样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也真的如同一个误入贵族晚宴的普通平民,听不懂旁边的老爷们正在聊什么。
“你更看好谁?”
“我?我也不知道,许多人都有可能……是的……可是奥尔德斯呢?”
“难道你还支持埃洛特不成?我可不觉得那个失败者有什么值得人们高看一眼的。他甚至都不愿意出席今日的会议。”
“可奥尔德斯也要成为失败者了。我知道你一直支持他,当年波尔普恩船长的事情,还是你帮他修改历史记录的……哈,现在你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即便到了新的治世,波尔普恩船长的故事也不会消失,无非就是奥尔德斯消失了而已。”
“的确,波尔普恩船长才是【盛大钟声】的一部分,哪怕他活不到如今这个年头。可如今我们也是为了【盛大钟声】而来的。而这一次,我们甚至找不到那位【白日梦】先生……”
“完全没想到,连续两次的【盛大钟声】都跟雾兰有关。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我听说那个博伊德的学徒也在白橡木号上吗?怎么不让他来联系【白日梦】先生?”
“恐怕是他们还不能决定要如何应对【白日梦】先生……我是说,历史意义上,他们还不知道如何看待祂。”
“怎么,你们还真将自己当作历史的创造者不成?”
“……我可没这么说。”
“我当然看好那些年轻人……你知道的,近百年才声名鹊起的人。那些上了年纪的记录者跟不上这个时代了,他们甚至不知道香料可能是神性种子,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经济’。”
“至于【白日梦】先生,我可不知道祂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又或者他?或许他是巨面者,但也只是在雾兰有了一点儿名头而已。在谢兰,没人知道他。”
可每一个波尔普恩人都知道【白日梦】先生。格斯特不服气地在心中反驳。可每一个波尔普恩人都知道,是【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
而你们这群人,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从不在意波尔普恩人的生死,却在这里肆意评价真正施以援手的拯救者——可你们又凭什么?
明明不是你们创造了历史,你们却还要诋毁历史的创造者吗?
格斯特这样想着,却不敢真的将这些话说出口。为此,他很有些羞愧地在心中跟【白日梦】先生道歉。
之后,格斯特周围的人又开始翻来覆去地讨论“你们看好谁”这个问题。他们提了几个名字,哪怕格斯特记不住其中任何一个,但他也不禁想:这群人甚至只能看好别人,却不敢提自己的名字吗?
过了一段时间,似乎所有人都来齐了,于是有人高喊格斯特的名字,让他上前去。格斯特高举起手,于是周围人纷纷下意识给他让开一条路。
格斯特登上了高台。而这里是原本预定让莫里斯·布卢默发表波尔普恩与北地合作事宜讲话的地方,如今却迎来了这个头发乱蓬蓬、眼神中甚至还带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的,波尔普恩年轻的敲钟人。
他环视了一周,在沉寂的历史画面之前与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之中,不知道为什么产生更多的茫然与困惑。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老老实实将当时自己目睹的一切都告诉了在场的记录者们,也包括太阳骑士撤离平民、森罗协会撤离船队,还有,【白日梦】先生托起坠落的波尔普恩。
而当他说起这一切的时候,这一切也正发生在他们身旁的时光之中。
格斯特感到一种奇异的飘飘忽忽的感觉,双脚都落不到实处。他磕磕巴巴地说了一遍,然后又说了一遍。最后他低声说:“是【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
他就像是在反驳什么人,可同时也像是在说服什么人。
至于在场的这群记录者,他们可能并不关心【白日梦】先生有没有拯救波尔普恩。对他们来说,拯救波尔普恩可能是一桩事迹,但可能不是一种行动。
他们只是开始激烈地争论这对于历史造成的影响,什么经济发展、政治格局、文化冲突、思想进步、武力斗争,每一个词儿都让格拉斯听得晕头转向。
他发觉没人理会他,就自己快步走了下去。
然后他又发觉自己并不知道怎么离开这个地方,他尴尬地左看右看,突然瞧见一位年轻的女士并没有参与任何人的谈话,而只是冷眼旁观,静静地站在一旁。
于是他走了过去,试探性地问:“女士……?”
塞西莉亚望向他,然后笑了一笑,礼貌地说:“你好,你是波尔普恩的敲钟人,对吗?很高兴见到你。”
这是格拉斯难得遇到的态度温和的记录者,于是他赶忙说:“你好!我是说,我要做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是吗?那么,我要怎么离开这里?”
“嗯……我想你的事情未必已经结束了。”塞西莉亚回答说,“过一会儿可能还有人来向你追问许多细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格斯特感到一些沮丧,和一种说不出来的五味杂陈。
“至于你要如何离开这里……有两个办法,第一是你要像从一场梦中清醒过来一样,让自己主动回归凡世;第二是让一个人带你离开。如果你愿意等这一切都结束,那么你可以让我来帮这个忙。”
“谢谢!很高兴您愿意帮忙。”格斯特连忙说。
他自己可不知道应该怎么从梦中清醒,人不是自然而然就从梦中醒过来了吗?所以有人愿意帮他,他感到万分感激。
格斯特生怕自己之后找不到这位女士,于是就一直站在她旁边一点的地方。
的确时不时就有人来询问格斯特一些事情,但格斯特知晓的事情也就那么多,而他更是不明白【记录者】究竟在乎什么东西。这样鸡同鸭讲一段时间之后,许多人也就懒得过来询问他了。
格斯特反而因此松了一口气。而当他望见旁边那位女士的目光的时候,他就有点局促地说:“我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塞西莉亚微微叹了一口气,她说:“这很正常,因为他们追求的东西,和你平常追求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么,他们追求什么呢?”
“他们追求青史留名。”塞西莉亚平静地说,“倘若【白日梦】先生不是一位巨面者,那他们之中的有些人甚至会想要夺取这份荣誉。”
格斯特吓了一跳,他说:“夺取!可是,要怎么夺取?难道不是所有人都望见了那一幕吗?难道这不是既定的事实吗?可这要怎么夺取?”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记录者】之所以是记录者,就是因为他们记录了一切。起初,他们应当是公正的、公平的、客观的,他们应当如实地记录一切,荣誉、苛责、灾难、冲突,他们都将记录下来。
可第一缕私心缠绕在他们心灵的时候,他们就有了立场与欲望,他们就要遮掩、修改、篡夺某些东西。
在波尔普恩,人人都望见【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他们都如此确信。
可是,譬如说,在利文斯通或者克里斯琴,人们可能时隔几个月甚至一两年才能听闻这桩事,他们或许会疑惑地说:“什么?是【白日梦】先生吗?谁是【白日梦】先生?什么是利厄斯?我听闻的是另外一个人啊!”
而波尔普恩的人与利文斯通的人,他们可能今生都不会与彼此相见。他们生活在各自的层域之中,不会发觉信息的冲突与矛盾。他们会相信自己见到的东西,无论是他们亲眼所见,还是他们阅读的、听闻的某些“记录”。
【记录者】可能将一些事情篡改成另外一些事情,可能将一桩荣誉放在这个人身上,又或者放在自己的身上。最关键的是,没有人会反驳他们。而等到时光渐渐远去,他们所说的一切就成了历史。
在更古老的时代,世界有过更混乱、更疯狂的日子。那些日子如今看来都算不上时光,因为那都没有任何可以查证、可以确信的记录存在。人类的历史在那段光阴之中彻底崩塌了。
因为【记录者】不再是记录者了,他们成了时光的篡夺者。
如今的情况会好一些,因为其余道路的人们也意识到了时光与历史的危险性。
于是,就像是神明也不愿【时历】拥有祂们的时光一样,人类也否决了【记录者】的许多权责,而将他们的力量限制在【时历】道路本身。
举一个例子,如今在神秘侧流传最广的报纸、新闻,是来自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而那是【梦钥】的力量与【知识】的力量共同酝酿而成的东西。
如今人们也意识到,信息是一种复杂的东西,不能随意把玩与删改,至少不该全然交给【记录者】。
至于历史,历史仍旧复杂难辨。
从塞西莉亚的沉默之中,格斯特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他惊慌地说:“可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谎言说了一千次……不,谎言传播了一千次,或许就成为了真相。”塞西莉亚回答,“我很抱歉,但这可能就是【记录者】的真相。”
格斯特沉默了很久,最后又一次产生了那种,他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感触。
他就问——可能是带着一点儿不甘与愤恨,与一丁点儿的莫名其妙的耻笑:“那么,如今他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新的利益、新的权力、新的故事。”塞西莉亚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看起来,利文斯通会是那个胜利者。新的治世,我将要不得安宁了。”
“利文斯通?”
格斯特知道利文斯通,那座与波尔普恩隔海相对的港口城市。可是,利文斯通的胜利是什么?
“知道太多对你不是一件好事。”塞西莉亚的语气中仍是那种温和的怜悯,“把这当做这一场梦吧,敲钟人先生,一场白日梦。”
而格斯特当然会第一时间想到那位【白日梦】先生。
塞西莉亚同样知道他会想到那位巨面者,因此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并且说:“是的,正是这样一场【白日梦】。”
他们凝望着历史所定格的【白日梦】的辉煌时刻。
“而这是一个奇迹。”塞西莉亚轻声说,意味深长,“一位巨面者,却拯救了凡俗的人。这会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她兀自想了一会儿,又说:“或许白日梦也如同奇迹,或许【白日梦】也如同【奇迹】——祂公平地给予这世上每一个人相等的机会,无论他们信仰或是不信仰,无论他们拥有天赋还是不拥有。
“恐怕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期盼一场白日梦,正如他们期盼一场奇迹那样。人们不再需要虔诚地信仰、不再需要温顺地匍匐——每个人都会做梦,所以每个人都能享有这份力量。”
“……这意味着什么?”格斯特不太明白。
“如果我要说的故弄玄虚一点,那我会说这可能会改变世界。”塞西莉亚莞尔一笑,“如果坦诚一点——但请像做梦一样忘掉这一点吧——我会说,旧的神该死了。”
格斯特张大嘴巴,情不自禁地颤栗起来。
“而新的神——”她遥望着那个人影,“会诞生在我们所有人的簇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