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原班人马
“展信佳。
“我十分感激您的来信,奈特先生。
“像我这样并不得志的小说家,这世上不知凡几。人们可能在一时冲动之下就踏上写作的道路,但最后又十分随意地收手不干。而我不一样,我已经写得太久,偶尔甚至会困惑自己为什么要继续写作。
“能收获像您这样的忠实读者,是我的荣幸。而能收到您的来信,就更是一桩喜事了。
“您能想象我那种喜不自胜的表现吗?我那位跟我一起分摊房租的室友,甚至都要怀疑我是发了大财。当然了,您的来信比任何财富都要更加珍贵。
“我能明白您关于波尔普恩、关于时代的走向、关于世界的一切的想法,甚至那种不安;我十分能够理解。我以为我们都身处一个故事、一篇小说之中,但遗憾的是,我们并不掌控那支笔。
“但无论如何,生活还是在继续进行下去,并且不会理会我们自身的想法。
“这就好像,尽管我赚不来几个钱,尽管我快要被下一篇小说的选题折磨至死——可当我给您回信,可当我在这张信纸上写下这些话语,可当我仅仅只是写出这几行文字,我也感受到一种真切的愉快。
“但愿您也能找到这样的快乐,别为了其他事情而过度烦忧。
“对了,您说您看了我的小说……尽管这可能有些冒昧,但您看了哪几篇?我十分恳切地想要得到您的评价与指点。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也十分乐意跟您分享我对于新小说的灵感。您觉得一位贵族小姐和一个邪恶神明的故事会怎么样?这听起来会不会太过追求噱头了?可我的确以为,截然不同的生灵的碰撞,能带来十分有趣的故事。
“最后,我想再一次为了您的来信而道谢。我真的因此而万分激动。
“向您致意。
“一位无名的小说家。”
杜尔米有点惊异地抖了抖手中的信纸。
他只是突发奇想,在今夜顺手开了抽屉看看小说家有没有新作,或者给他回信。结果小说家还真的给他回信了!
而且从这封回信来看,这位小说家的精神状态十分正常——比杜尔米健康多了!这可压根不像是那个反反复复、絮絮叨叨询问杜尔米“你是谁”的那位小说家。
怎么,这柜子还给他带来了另外一位小说家吗?
当然了,杜尔米还有一个猜测是,或许这是来自新的治世的小说家。
杜尔米之前熟悉的那位小说家,无论是来自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别的什么治世,他的经历大概就是来自北地、灵感枯竭、决意出海前往雾兰、在海上经历了各种幺蛾子、最后大概是抵达了波尔普恩,因而才能在小说中暗指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
从整个过程,以及小说家的各类手稿推测,他在海上飘荡的时候多半是疯了,没疯也快了。
至于如今这一位,他甚至跟人合租了,想必是在某座城市定居了下来。这就意味着,他很有可能没有出海,或许只是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去了别的城市寻找灵感,至少仍在谢兰?这就解释了他如此镇定、如此温和的回信语气。
这么说来,杜尔米写的那封信,没去到疯掉的小说家手里,反而去了正常的小说家手里——外域还挺灵活的?还是说,疯狂的小说家已经不能收信了?
这让杜尔米突然有点愧疚了,他好像不经意间也推动了那位小说家的疯狂,哪怕只是其中一个诱因。
但杜尔米仔细琢磨信中的内容,却又突然产生了一丝狐疑。
小说家在信中提到了波尔普恩。的确,杜尔米在当初写信的时候提及了波尔普恩的乱局,甚至提到了黄金法令,同时还提及自己身处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
倘若收信的小说家来自其他治世,那么他不应该万分惊讶吗?他怎么可能知道奥尔德斯治世、知道波尔普恩的黄金法令呢?
他却语气正常地回复了杜尔米——这么说,他就来自奥尔德斯治世!
杜尔米几乎不敢置信了。
这么说,难道那位疯狂的小说家是在另外一个治世与白橡木号同行,而这位正常的小说家反而从未在奥尔德斯治世出海远航吗?
不、不不,应该说,指不定杜尔米跟那位疯狂的小说家,就是隔着两个治世、通过白橡木号同一船舱里的旧抽屉通信呢!
无论杜尔米如何习惯外域给他带来的惊喜与惊吓,他也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他的确万分惊异。
而如今杜尔米却将要前往新的治世,而如今奥尔德斯治世反而成了过往。而如今,那个唯独正常的、友善的、还为自己的写作生涯而满怀热忱的小说家,却将要被时光抛下了。
时光将要迎来的是疯狂之人的巢穴。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五味杂陈。
他意识到,许多事情,只有等他慢慢明白其中缘故,他才能真正体会到一种深邃的、复杂的感触。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这个时候正在想什么,他或许只是出神地望着这个夜晚,同时意识到将有无数人卷入时光的废墟之中。
至于杜尔米自己,当他给小说家写信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将会收到这样的回信。倒不如说,最开始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白橡木号的船舱里竟然还有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幽灵乘客。
或许他们离得很近,也或许他们离得最远。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扯来一张信纸,又写下了一封信。
“很高兴能收到您的回信!
“贵族小姐与邪恶之神?我觉得很有意思,不过这个题材真的不会冒犯那些神明的信徒吗?我稍微有些担心您的人身安全了,毕竟这世上真有神。
“我只是看了您的一部分小说,具体到某一篇章,我可能说不出什么精彩的评论。(杜尔米心想,他压根不知道‘这个’小说家是否写了那些小说。)
“不过,我喜欢您的小说中那些共通的惊悚的、唬人一跳的戏码。当然,我觉得这些情节一开始可能让人有些恼火,但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挺有意思——甚至很让人想要推荐给其他人,让朋友也跟着吓一跳。
“最后,您的安慰的确奏效了。我想,至少我仍旧活着,这可能是我自己眼里的不幸,却是别人求而不得的幸运。
“最后的最后,但愿您灵感源源不断,让我明天就能瞧见您的新作。
“您的杜。
“顺带一提,我真没想到我还能收到您的回信。(确实没想到是‘这位’小说家给他回信,杜尔米又一次暗想。)
“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或许未来我会一直给您写信的。请不必将我看作遥远的读者,请将我看作亲切的朋友。我很高兴能拥有一个笔友,您觉得呢?
“我不能再写下去了,不然我的话就停不下来了。
“期待您下一次的回信。”
杜尔米将信纸叠好,放进抽屉里。他出神地想,或许小说家的回信会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就出现,也或许会在新的治世才姗姗抵达。
只不过,他会继续期待的。
往后的几日,杜尔米的生活重新回归平淡。
白日准备白橡木号的启航,夜晚就在波尔普恩乱逛。他高高兴兴地清洁自己心爱的甲板,简直将每一块木头都擦得锃光瓦亮。他甚至认识了波尔普恩的一条狗、一只鸟,还有一只老鼠。
西摩森随米德丽德的棺椁一起回弗尼瓦尔神殿了。杜尔米送别他们的时候,心情颇为郁郁,但知晓这是注定的离别。
转眼,时间来到了丰收之月。
去年今月,白橡木号从利文斯通扬帆起航;时隔一年,他们又一次准备出航了。
事实上,距离他们抵达波尔普恩也只是过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而仅仅这短暂的时间里,连波尔普恩都翻天覆地了。
港口的一些好事者声称这绝对是白橡木号带来的霉运,让波尔普恩也跟着倒霉。白橡木号的几名水手为此还跟这些造谣传谣的人打了一架,可谁能说这不是为了发泄他们自己心中的郁闷呢?
因此,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做出的这个出航决定,在有些人眼里是灰溜溜的逃跑,但在白橡木号船员的眼里,也未尝不是明智之举:什么?你说我们白橡木号让你们也跟着倒霉?怎么不是你们影响了咱们的运气呢?
反正白橡木号几次死里逃生,连波尔普恩的坠落都没有让任何一粒小石头砸到船上——所以他们怎么就不幸运了?他们幸运得很呀!
船员们一致同意早早离开波尔普恩这个多事之地。这次仍是白橡木号与珍妮号组成一个小船队,他们又一次搬运货物、准备生活物资、安排乘客住处。
值得一提的是,仅有商人那一家三口,还有多克·希尔医生决定留在波尔普恩。
除此之外的白橡木号之前的乘客们,海沃德·诺伊斯、劳伦特·霍索恩、凯瑟琳·贝休恩,甚至包括克克和贺拉斯·兰西亚在内的人们,全都决定跟着白橡木号一起返回谢兰。
船上全是原班人马,甚至都没有任何一个新加入的生面孔。
这事儿在港口与森罗协会那儿传得沸沸扬扬,因为乘客们往往只是单程旅行,更别说是跟着一艘船来回跑了,光是日程安排就未必对得上。
于是人们纷纷说,这些乘客多半是遭了白橡木号的诅咒了,要不然怎么还非得跟着这艘船一起回谢兰?远洋航行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这才两个月过去,他们又迫不及待回海上了?
——白橡木号的诅咒可能没有,但来自【白日梦】先生的祝福,这可是货真价实的。
杜尔米听说这事儿的时候也感觉非常古怪。他觉得这船上的所有人,都因为白橡木号的这一趟出行而结下了不解之缘。
总而言之,船上都是些老面孔,这也是件好事,起码大家都其乐融融的——或许这就是生死之交吧。
他们从利文斯通出发的时候,日子是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年的丰收之月的第三天;而如今重又从波尔普恩出发的日子,则是定在了第三百零一年的丰收之月的倒数第三天。
这好似一个奇异的循环。但在人们跳出这个循环之前,他们并不能发觉这一点。
出发的前一天,杜尔米跟伯纳德、肯这些水手一样,全都回了船上。他们全都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有的是自己在波尔普恩买的生活用品,有的是带回去给亲人朋友的纪念品。
伯纳德还在兴致勃勃地说,原本他们准备去另外一艘船,但一听说白橡木号也准备早早出发,那还等什么呢?直接来呗!
杜尔米觉得这样的行为不好评价。不知道伯纳德是决意要迎难而上,还是对自己的运气或者白橡木号的运气仍旧抱有期待。
肯的想法就很简单了,他已经归心似箭,恨不得现在就立马飞回谢兰,回到家人的身边。他已经非常、非常想家了。
于是,杜尔米又回到了自己心爱的小船舱。
在今日的外域,他没等来小说家的回信,所以他就去【乡】转了一圈,围观了人们关于“森罗海上存在一些秘密岛屿”的讨论,当然了,这种时候必定有人出来推销他的藏宝图了。
杜尔米对藏宝图挺有兴趣的,但是他还记得当初贺拉斯·兰西亚兴致勃勃的一通演讲,还有逐光女士对赫米什金币的评价,他们提到过不少弄虚作假的事情,让杜尔米也生出了一点儿警惕心。
转了一圈,杜尔米就百无聊赖地去帷幕等待新一天的抵达了。
可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疑心这一次的帷幕花费了过长的时间笼罩他的灵魂。他等呀等,甚至自己都开始纳闷了,只能无聊地在这一片沉寂的黑暗之中飘荡。
黑暗却一直持续,白昼却仍未抵达。
他突发奇想,以为这或许就是剧目之中需要更换布景、需要让观众耐心等待的时刻。因此,当大幕重又开启之时,是否就意味着——新的治世,来了?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过了不久,杜尔米终于感受到一丝光亮。
他睁开眼睛,随即就大吃一惊——他竟然抱着一块木头,漂浮在冰冷的海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