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走马上任
清晨,杜尔米是在日光的照耀之下醒来的。
他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厨娘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女佣小姐正在整理夏日的沙发套,男仆先生在花园里帮花匠铺平泥土、播撒肥料。
他有一瞬的恍惚,以为这是父母仍在的画面,以为下一秒妈妈就要来敲门喊他起床;然而沉寂的屋子告诉他,这不过是他亲手复现的往日。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下了楼。
这个时候有邮差来敲门。杜尔米去开了门,并且有点儿疑惑地望着他。
邮差说:“先生,你在家可再好不过了!我记得您家是不久前要出远门,所以还封了信箱?现在就回来了吗?对了,这是有人给你寄的信,是急件,所以我特地来瞧瞧情况。”
杜尔米恍然大悟,跟邮差道谢。
两位奈特教授在邮局那边也是名人,因为常有来自谢兰各地的学者给他们写信,他们也时常需要回信。
在他们一家准备前往谢兰的时候,便跟邮局说了一声,请他们来封掉信箱,往后的所有信件就暂存在邮局那边,等他们回来之后再一起去取。这当然需要额外花一笔钱,不过就免了后顾之忧。
果然,邮差很快又说:“至于过去一个月里邮局那边暂存的信,我明天再带过来。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有七封。”
杜尔米挺好奇的。他想了想,就直接说:“我本来也要去寄信,干脆等我过去的时候就一起拿走吧。我今天就去。”
“那当然好!”邮差免了一趟差事,当然喜出望外。他主动帮忙去撤掉信箱里封起来的布条。
杜尔米则拿着那封寄给他的信,猜测这应该是中介送来的关于管家与家庭教师人选的信件。他从旁边的抽屉里拿了拆信刀,正要拆开看看的时候,去启用信箱的邮差就惊呼了一声:“哎呀,先生,这信箱里居然还有信。”
“什么?”杜尔米都忍不住愣了一下。那里头怎么可能有信?黑色的布条牢牢封住了送信口,意思就是家里没人,不必送信。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
杜尔米就走过去瞧了瞧。邮差拿手比划了一下,说:“是有人用刀划开了布条,然后将信塞了进去。其实还挺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时候,隔壁的贝尔曼家也听到了杜尔米这边的动静,霍华德·贝尔曼拿着一份报纸踱步过来,大约也是为了践行自己要照看杜尔米的承诺。他问:“发生了什么事?”
邮差就又拿手戳了戳那块布料:“先生,您看吧。”
“……奇怪了!”霍华德又说,“前两天小杜尔米刚回来的时候,我来探望他,就瞧了一眼这个信箱——那个时候可好好的!”
那就是在杜尔米回来的这几天之内,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封神秘信件。未曾经过邮局,也没被任何人瞧见。
杜尔米神情不变,漫不经心地说:“可能是一个恶作剧吧?或者是什么紧急事情,所以不得已就划开了布条……”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如果真的是紧急事情,那直接敲门或者找附近邻居询问杜尔米在哪儿,不是更加直接明了的办法吗?况且,在杜尔米回来之后,他已经遇到两起不太对劲的事情了——父母办公室被人闯入,以及这封神秘的信件。
杜尔米打开信箱,从中拿出了一个表面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色信封。他好声好气地跟邮差先生以及贝尔曼叔叔道谢,让他们不必担心,然后就带着这封信回去了。
“怎么啦,杜尔米哥哥?”艾米问。
杜尔米十分烦恼地说:“我突然发现,当水手可真简单!”
艾米露出一个“虽然不知道杜尔米哥哥在说什么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就给他鼓鼓掌吧”的表情,然后给他鼓了鼓掌。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吃完了早饭,称赞了厨师的手艺,让艾米自己去学习,然后挺自得其乐地拎着那封信走去了书房。
事实上,杜尔米并不怕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他反而担心幕后黑手若是完全沉寂,他要从哪儿寻找线索呢。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没有跟随父母一同死去,这可能是因为他的无知。但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一家三口却是与一整艘船一起葬身大海。
如果这两件事情是同一批人做的,那是否意味着,在幕后黑手看来,如今这个十八岁的杜尔米可能掌握了同样匪夷所思的秘密,因而必须同时灭口?
因此,如今他的父母死了、他却活着回来了,这样的情况是否就意味着——一些人仍旧打算根除后患?
杜尔米一边拆信,一边想,那他真希望他们快点动手。
第一封信,不出所料,是通知他今日可以去挑选管家与家庭教师。
第二封信,信封里头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短短一行文字:离开利文斯通。
杜尔米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叹了一口气。
纸上的文字是剪贴上去的,简单来说,就是侦探小说里常见的那种从报纸上剪下一块,然后贴上去形成连贯的话语那种做法。因为这上头只有两个词,离开和利文斯通,所以这工作显然也很简单。
可正是因为简单,杜尔米才觉得这家伙有点暴露马脚了。
这么简单的词,用左手写、或者干脆用更随性的方式写,那不是更加不可能暴露自己?而这种剪贴报纸的做法,甚至还多了一环买报纸的行动,除了推理小说爱好者,谁还有这个闲情逸致?
一封警告信写得像威胁信一样。真是不可思议。
是的,杜尔米认为,写这封信的人应当是善意的。如果不善,那么以杜尔米现在对外表现出来的情况,直接上门杀人不就行了吗?何必还要多费一番周折,特地警告他离开利文斯通?
……杜尔米有点疑心,自己的死而复生把幕后黑手也搞懵了。
他们多半以为整支船队都葬身大海了,毕竟这艘船都出发半个多月了,早就离陆地有一段距离了。谁能游那么长时间,还是在一场海难发生之后?
而杜尔米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是这艘船唯一的幸存者——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想到这里,杜尔米都忍俊不禁。好吧,外域耍了他很多次,终于轮到其他人被外域耍了,他可完全忍不住偷着乐了。
他在书房里待了一段时间,把该写的信、该寄的信全都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其中马上要送到邮局的那一部分,是写给父母的亲朋好友的,他们将终于得知这个不幸的消息。而等到森罗协会的船只与打捞队回来之后,他就会寄出写给报社的讣告消息。那时他还要办一场葬礼,亲自为他的父母送别。
最后杜尔米将这些信一一装进信封,按上火漆。
他想,这就是关乎他父母死亡的全部讯息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他没有亲手做这些事情。尽管那是因为他当时年纪尚轻,但现在想来,这仍旧让他有些懊恼。
杜尔米收拾好东西,跟厨师说今天中午不必做饭了,然后喊上艾米、叫上男仆,搭着马车出门了。
“艾米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家庭教师?”
艾米歪了歪头,思考了一阵,然后义正词严地说:“艾米想要学习很好的老师!”
杜尔米一噎,硬是没法反驳这个要求。于是他们到中介的时候,杜尔米就问中介的员工:“这里头,中学成绩最好的老师是哪个?”
中介的员工用一种惶惑的眼神望了望他,然后仓皇地说:“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没问过这样的问题。”
杜尔米十分自然地戳了戳艾米的脑袋:“你看,人家才不关注这个!”接着他就跟中介说,“那么,现在去问一问也不迟。”
家庭教师的候选者有两人,都是女性,一人更年轻,二十多岁,看起来温柔可亲;另外一人将近四十岁,表情更加严肃。艾米好奇地望着她们,跟她们各自都聊了几句,最后她选择了年长的那一位。
“为什么?”杜尔米有点好奇艾米的理由。
艾米则跟他说悄悄话:“因为这个老师的数学成绩很好!”
杜尔米差点笑出来。没想到艾米真的认为自己要跟着家庭教师好好学习。其实这是杜尔米找来照料艾米的日常起居的,毕竟杜尔米可不知道怎么照顾一个九岁的小姑娘。
但这种想法也不错,至少艾米愿意好好读书……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惊讶地发现,他竟然也有点儿家长的心态了。
他跟这位安托万·奥尔顿女士谈妥了日常待遇。这位女士来自北地,在她的丈夫因病去世之后,她便来到了利文斯通生活。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她之前在一所中学教数学,不过也兼任过其他科目的老师,所以很符合艾米的标准。
杜尔米瞧着这位眉眼已带风霜的年长女士,听闻她平平淡淡讲述自己在利文斯通这十年的挣扎求生。他不禁好奇地问:“可是……我很抱歉,您为什么会从之前那所中学离职呢?”
奥尔顿女士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因为我是个寡妇。先生,孀居之人被认为是不祥的。”说到这里,她露出了些许真诚的平和的笑意,“您愿意雇佣我,我十分感激。”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他让艾米跟这位女士多聊聊,然后自己去了管家人选那边。他已经提前喊了法罗夫人帮忙查看一下这几人的情况。
“人选有三名。”法罗夫人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三人都是男士,年纪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都曾经为贵族家庭工作过。倘若您不介意的话,我推荐您选择最年轻的那一个。”
“哦?为什么?”
“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拥有【力量】的候选者。”
杜尔米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他信奉什么?”
“【星群】。”
原来是脑子先生。杜尔米惊讶了一瞬,却已经兴致勃勃地要去会见这位新的脑子先生了。
而法罗夫人的语气中则是已经带上了一丝笑意:“况且……您会对这个人选感到满意的。”
这话就让杜尔米感到意外了。同时他也隐约意识到什么——难不成他认识这个人?
五分钟之后,杜尔米发现自己新的脑子先生变成了旧的脑子先生。
科尔·博德。
此人最初与杜尔米相逢在罗伊岛的月湖之境,为【白日梦】先生所救;往后此人又在【群星会幕】之中,望见了不请自来的【白日梦】先生的身影。
再之后,他差点遭遇赫米什金币的诱惑,同样因为【白日梦】先生的提醒才避免危机;更久之后,他们在波尔普恩的盖伊酒馆相逢,旋即此人成为了众所周知的【白日梦】先生阵营之中的一员。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当时的科尔·博德是一名混迹于普通信徒之中的探险家。
在新的治世,他成了一身燕尾服的贵族管家,脸上的假笑已经是全然的面具了。他几乎彬彬有礼地跟杜尔米打了招呼。
杜尔米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了。他习惯了在旷野、在群星之间、在梦中酒馆那样的地方遇到科尔·博德,他仍旧记得这位脑子先生那种务实、冷静、诚恳的态度;而现在呢,他拿他当发钱的雇主!
该死的新治世。杜尔米在心中哀嚎了一声。他竟然在新的治世,不断不断与旧的人重逢!
可他又不能拒绝这个人选,因为他瞧出来这位脑子先生目前的境况可能有些窘迫,身上的燕尾服甚至没有好好熨烫过。既然是“曾经的”熟人,那么杜尔米当然会顺手帮个忙。
于是他提了个要求:“好吧,科尔,我会雇佣你,但能不能请你别这样笑了?”
科尔·博德愣了一下。他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或许这位雇主是在中介那儿了解了他的姓名与情况。他就收敛了一下那种过于夸张的笑容,沉稳地说:“好的,先生。”
杜尔米一下子就舒服多了。他感觉自己情愿面对一块冷冰冰的脑子,也不喜欢那种干巴巴的假笑。他就笑着问:“那么,我能问一下吗,你为什么从之前的雇主那儿离职了?”
科尔迟疑了一下,然后他说:“这是因为……我很抱歉,先生,但是如果您要因为这事儿而辞退我,那也是十分可以理解的。因为我是【星群】的信徒,确切来说,我踏上了【星群】的道路。
“而我之前的主家认为这十分晦气,认为我会带来不祥与厄运,所以最终决定结束我们之间的合同。”
杜尔米十分冷静地点了点头,并且认为不出所料。这就是【星群】道路的风评,众所周知。而且,怎么着,他们这次聘请的一个家庭教师和一个管家,全都是不祥之人?真不愧是神秘侧!
科尔反倒是有点不安,他说:“先生,倘若您……”
“这没什么。”杜尔米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他很刻意地压低了语气,神秘地、但笑眯眯地问,“你知道为什么吗,管家先生?”
刚刚走马上任的管家先生确实一无所知。
“因为我是巨面者啊。”
科尔·博德:“……”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