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最后的信
入夜,杜尔米回到了幽灵船上自己心爱的小船舱。
今日幽灵水手们也在一望无垠的幽紫色海洋上航行着,不过未曾找寻到什么特别的地点。
杜尔米很高兴他们能在时光的夹缝之间找到一些乐趣,并不强求他们有什么惊世发现;况且,恐怕他自己也是个不务正业的船长。
他现在打算研究一下管家先生从邮局带回来的信件。
在外域,尽管这七封信幸存了下来,但连同其信封一起,这些信件都变得陈旧、纸张也有些发黄,显然带着一种时光蹉跎的痕迹。
这里头有两封信是毫无意义的推销,杜尔米瞧了两眼就扔到一旁了。
又有三封信来自两位奈特教授的学术同门,一封是写给阿道弗斯·奈特的,提及他们最新发现的一处墓葬;另外两封是写给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的,内容分别是关于某地的传统民俗和关于雾兰神殿的一些问题。
杜尔米不确定这些事情里面是否蕴藏着特别的东西,所以他姑且将这三封信扔进自己的抽屉。
顺带一提,这个柜子有三个抽屉,最上头那个属于小说家,现在空空如也;中间那个放着杜尔米在外域的许多收获,比如他收获的梦境、克克的树叶、赫米什的金币、镜子的碎片等等;现在这些信件则放在了最下层的那个抽屉。
剩下的两封信之中,有一封信是来自奈特家族,算是写给阿道弗斯·奈特的,但主要是痛斥奈特一家情愿放弃奈特家族在谢兰的辉煌与荣誉,反而远赴重洋跑去雾兰那种“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真是自取其辱。
杜尔米抽了抽嘴角,没想到能在如今这个治世瞧见这么“奥尔德斯”的描述。
他干脆将这封信扔到推销那一堆。
而最后的那封信……
信封上只写了奈特家的地址,却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但杜尔米却瞧见了熟悉的笔迹——他爸爸的笔迹。
他一瞬间屏息,隔了一会儿才将其拆开。
“……我亲爱的小杜尔米,看来是你最终看到了这封信。”
杜尔米惊叫了一声,他简直不敢置信——在他父母带着他离开谢兰的时刻,他们竟然在邮局留下了一封信!
为什么?他们早就知道危险将要来临了?
“现在,我跟你妈妈正在书房里。我们猜你已经睡着了,所以就写了这封信。请原谅我们的多疑,我猜测你一定对这一次的雾兰之旅满怀期待。当然,我们也一样。
“可如果我们并不是一起回来,如果最终只有你一个人去邮局拿回这封信,那么……
“杜尔米,我很抱歉。”
杜尔米的目光停住了,他喃喃说:“……不……这不是你们的错。”
他闭了闭眼睛,做足了心理准备,然后才继续往下看。
“……你爸爸说他写不下去了,我让他去边上冷静一下。所以现在是妈妈在写。
“杜尔米,我必须得直接一点。我跟你爸爸两个人,我们的研究课题可能招致了一些非议,乃至于危险和祸患。
“从大概三年之前开始,有一些人就明里暗里开始暗示并且警告(或者提醒?)我们,让我们不要继续研究下去了。但你知道的,我们两个没这么容易屈服,所以我们仍旧进行着研究。
“况且,我们两个虽然可以说都在研究历史,但各自的课题区别也非常明显。我们压根不知道是谁的课题惹了麻烦。
“一年之前,事态有点升级了。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有一回你从学校回来,我跟你说今天加餐一只烤鸡,而你爸爸正站在窗边一言不发……好吧,其实是因为有人将那只血淋淋的死鸡扔在了我们的院子里。
“但其实那只烤鸡的味道真不错,是不是?肉质鲜美……
“你爸爸在跟我抗议,要我写一点正经的东西。好吧,我现在把笔让给他。
“……那不是抗议,我明明都喊她‘亲爱的阿德琳’了。
“但我确实要说一些正经的东西。在那件事情之后,我们开始考虑结束我们的课题,并且离开利文斯通。
“我们现在不是二十年前的孤家寡人了,我们有了彼此,还有你,我们的小杜尔米。我们有了软肋,有了家人……所以,请原谅我们,我们变得软弱了。
“最终我们决定前往雾兰。你应该没忘记,我们是这么对你说的:你妈妈十分想念家乡、我对雾兰十分好奇,而你也大了,是时候去见见身处雾兰的亲人们……这都不错,只是我们没把最关键的原因告诉你。
“在这一点上,你妈妈的保护欲比我更加旺盛。阿德琳觉得我们可以解决这一切,但我认为你毕竟已经成年了,是时候了解这个世界更复杂、更昏暗的一面了,最终我说服了你妈妈,我们就留下了这封信。
“……我把笔又抢回来了,杜尔米。别听你爸爸的,他想把一切都粉饰成温情脉脉的样子。
“不是因为你已经成年了,所以我才同意告诉你;而是因为你或许最终也将深陷这份危机,所以我们才必须告诉你。
“而这是一封绝笔信。我亲爱的小杜尔米,这是一封绝笔信。
“如果你真的看到了这封信,那就意味着我们已经不在了。我们可能死了,可能失踪了。总之,这意味着是你去拿了这封信,而不是我们回到了谢兰、我们去拿了这封信。
“而这……毫无疑问,这是最差的结果。我必须告诉你的是,杜尔米,这意味着你仍旧处在危险之中。不要留在利文斯通,离开利文斯通。去克里斯琴也好,去北地也好,或者去雾兰也好。离开利文斯通!
“对不起,妈妈的语气是不是太严厉了?对不起,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你妈妈说她去洗把脸。现在又换成爸爸来写了。
“她几乎已经把一切都说清楚了。但我知道她还是没忍心告诉你最后一件事情:不要好奇。不要好奇我们的死亡。
“我们都知道你遗传了我跟你妈妈那种无可救药的探究欲。你对这个世界总是很好奇,你没这个耐心待在书房看书,但总是指着这本书或者那本书问东问西。
“我们都认为这是孩童的天性,但等你长大了,我们才发现,你的好奇心有点过于旺盛了。你知道你中学的老师曾经在家访的时候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你把邻座同学老家的地址都问出来了!
“我跟你妈妈简直哭笑不得。有时候我们觉得你这样挺好,有时候我们又担心你这样是不是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而现在……倘若我们不在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好奇,你一定会想要调查整件事情……
“但是,杜尔米,别去调查。
“这世界的秘密与故事数不胜数,我们真不想看到你以身犯险。
“……所以我说了很多遍,有时候你爸爸才是那个优柔寡断的家伙。或者说,他觉得太歉疚了,是我们将这种危险带给了你。我不能说我不为此感到惭愧,杜尔米,我们合该保护你的,但是事已至此,道歉可能是最不必要的东西。
“我们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这样一种事业,最终也将领受这样一种命运。这是我们的结局,而我们最终也不会感到后悔。杜尔米,我们唯一担心的就是你。
“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哭得声嘶力竭,好像不怎么高兴一样。后来你总是笑嘻嘻地跟我们撒娇,还要拉着我们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你总是要听我们讲睡前故事才肯睡觉,你总是赖在书房,哪怕哈欠连天也要假装自己在认真看书……
“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我的小杜尔米,我们的小杜尔米……
“不要为了爸爸妈妈的离开而悲伤。你的未来仍旧远大而光辉灿烂,我们想望见你如同太阳一般照亮世间。
“愿你踏上你所钟爱的道路。愿你迎来你最期待的梦想。
“最后,给你一个最紧密最亲热的拥抱。
“爱你的爸爸妈妈。”
杜尔米眼睛一眨,泪珠便滚落下来。
最后他瞧见一行小字:“如果你真的要去调查这一切的话,那就翻遍书房的所有书吧。你会找到答案的。”
杜尔米一边哭一边又气恼地笑起来。他爸妈明知道他不喜欢看书,竟然还给他提这样的要求!
他深吸了一口气,粗鲁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然后将这封信仔细地重新读了一遍。
他发现父母几乎避开了一切可能提及幕后黑手的语句。正如他妈妈说的那样,这是一封绝笔信,他们几乎已经视死如归,只是希望杜尔米能够活下来,并且是一无所知地活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可他们一开始不是还不以为意吗?怎么到了写这封信的时候,突然一下子就警惕到这个地步?在这个时候,他们是不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发现了什么才招致这般杀机?
当然了,他们真正没有意识到的是,他们的孩子——杜尔米·奈特,现在已经是个凶狠强悍的巨面者了!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其实他早该想到这件事情的,但是一个人要清晰地认识他自己,实在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话题。
在奥尔德斯治世,奈特夫妇死于杜尔米·奈特的十五岁。同一天,外域降临,并且从此将杜尔米的人生分为昼夜。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奈特夫妇死于杜尔米·奈特的十八岁。但同样也是同一天,外域降临并且改变了他的人生。
的确,对于前头那个杜尔米而言,是他来到了新的治世、发现了自己新的记忆,好似命运发生了可怖的更改;可对于如今这个杜尔米而言,外域实际上也是在他父母死亡之后才出现的,只是同时接续了另外一个治世的记忆。
这是否意味着,任何的杜尔米·奈特,他的命运终将收束于父母死亡、外域抵达的那一刻?
往后,他就永远是他。
杜尔米厌恶这个可能性。因为这意味着他将永远面临父母的故去与死亡。
而这很明显也将带来一种可能性:父母的死亡或许真正开启了外域。
……不,以神秘侧的角度来说,父母的死亡真正引爆了杜尔米·奈特身周聚集的一切神秘要素,事实上也让杜尔米本人的状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因而使得他终于成为了一切神秘漩涡的中心与核心,使他终于揭下了世界的假面。
在此之前,世界温情脉脉、美好和煦;在此之后,世界冷酷绝情、锈迹斑斑。
唯独他的父母成为了过往的记忆。在他们的眼中,杜尔米永远是杜尔米,但唯独不可能是那个神秘强大的【白日梦】先生。可他也情愿自己永远是他们的小杜尔米,而未曾走入那个冰冷晦暗的远方。
“……对不起。”杜尔米喃喃自语,“我还是会调查的,我还是会调查这一切。”
他默然片刻,然后慢吞吞地将这封信折叠好,妥善地收藏起来。
父母提及的书房是一个问题,他准备接下来每天读一本。
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有自己的调查思路。
目前,有两个问题是他从奥尔德斯治世带过来的。
其一是当初他找过的那名太阳骑士,当时他请这人来调查父母死亡的真相,尽管一无所获,但或许此人发现了神秘侧的痕迹却未曾说明;哪怕现在白日的历史已经改变,但夜晚的外域仍旧可以带给他答案。
其二就是本杰明·诺普其人。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此人已经不再是奈特夫妇的朋友,也未曾收养艾米。但无论如何,本杰明一定掌握了最核心的线索,甚至于跟幕后黑手就有直接的关联。
除此之外,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本身也有着非常值得深挖的故事……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无奈。
看看他父母可能招惹多少杀机吧。
他爸爸,奈特家族的叛逆后代,似乎拥有【海镜】的天赋,在另外一个治世差点就成了神秘侧人士。他自己是历史学家、考古学家,研究法涅斯王朝陨落的那段故事,而这段历史甚至连【帝皇】本人都讳莫如深。
他妈妈,弗尼瓦尔神殿的叛逆候选,似乎拥有先知的天赋,在另外一个治世曾经还聆听过世界的呓语。她是历史学家、文献学家,凭着自己的分析就能发觉那恒初四神的存在,更别说她研究的那些古老文献究竟能招惹多少神明的关注了。
每一个地方都能惹来一群神秘侧的疯子,更别说他们两个还凑到了一块——还生了个孩子!
这倒不是说生孩子有什么问题,但生孩子很明显也是非常神秘学的!
这么一想,杜尔米为自己分别平平安安活到十五岁和平平安安活到十八岁,而感到了十分且理由充足的震撼。他的意思是,在此之前,他的生活里甚至没遭遇过任何神秘要素!
……好吧,这可能就跟死鸡变烤鸡一样。杜尔米嘀咕着。或许是他爸妈把一切复杂混乱的东西都排除在了他的生活之外。
只是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惯性?
在杜尔米刚出生的时候,他父母实际上也只是刚刚踏上学者的道路,学术成绩平平,或许本来也没招惹什么隐秘的东西,他们当然是按照正常的方式去教养自己的孩子。
但随着他们研究的进展,原本放松警惕的神秘侧又一下子盯住了他们。
对于杜尔米来说,结果可能就是他一帆风顺的生活在某一刻突然终结了,突然遭了神秘侧的毒手。
然后?
然后神秘侧该遭他的毒手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不爽,不爽之中又带着一点儿跃跃欲试。
是了,他早该伸出“毒手”!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地图上阿切尔·英尼斯的名字——这是上次见面之后他们留下的联络方式,但其实阿切尔暂时还不知道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已经成了【白日梦】先生的臣民——这是他在利文斯通唯一认识的一个大人物了。
“……【白日梦】先生?”
“晚上好啊,喷嚏先生。你跟利文斯通的政务署有什么交情吗?”
阿切尔迷惑地“啊”了一声。
“如果他们现在有任何需要的话——比如解决一个作恶多端的佞神信徒——我当然义不容辞。”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顺带一提,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