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笑不出来
那恒初的四神,为【最初之火】、【隐秘】、【世界】、【大地】。
那永望的五神,为【时光】、【海洋】、【梦境】、【星辰】、【死亡】。
那终末的六皇,为首皇、海皇、无人知晓的第三与第四位帝皇、雪皇、末皇。
……是不是缺了什么?
只要与如今的七位正神稍一对比,杜尔米就能发觉,在已知的这几位里头,缺了【太阳】。
而终末的六皇里缺了什么?这六位帝皇都是人类的帝皇,而【太阳】,假如杜尔米没猜错的话,同样也是由人成神——【太阳】也应当是人类的“帝皇”。
杜尔米试探着问:“是【太阳】吗?那【太阳】是第三还是第四……?”
可惜埃默森并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至于另外一位……答案也藏在这些说法里头。”
杜尔米冥思苦想了一阵,然后有气无力地说:“您要不直接告诉我,要不就别告诉我了吧。”
这苦巴巴的表情让埃默森忍俊不禁,他说:“那永望的五神如今已经变了。”
时光锚定历史,成了【时历】。死亡承接生命,成了【死昼】。星辰汇聚为群,成了【星群】。海洋获得了镜子的力量,成了【海镜】。而梦境变作一把钥匙,成了【梦钥】。
杜尔米怔了一下,想到自己曾经在外域遇到过的一块碎片,不禁喃喃说:“那位磨镜匠人吗?”
“你知道他?”埃默森有些惊讶了,“……你见过他?好吧,我不应该意外的。”
杜尔米默然瞧着他,心中却愤愤不平地想着,他当然对那位磨镜匠人印象深刻——因为人是很难被镜子的碎片千刀万剐的。
“不只是镜匠,还有锁匠、木匠。”埃默森说,“因而祂是世间一切工匠的聚合。”
海洋夺取了镜子的力量。那么,梦境之中的门扉与钥匙,难道来自于锁匠吗?这听起来也不是不可能。如今这永望的五神的力量,都是经历了重组与合并的。
而埃默森说的显然是“人类”。杜尔米想到。终末的六皇,皆为人类。
……太阳与工匠。
杜尔米突然忍不住说:“可是,我以为……我还以为,终末的六皇都是……”
“都是凡俗的统治者?”埃默森对这个想法并不意外,“的确,因为人们说这是帝皇之路,就以为所有踏上这条道路的人都是‘皇帝’。但既然已经是神秘侧了,那么‘帝皇’当然可以指别的。”
帝皇当然可以是人类对于自身命运、对于自身未来的执掌与野望。人当如同帝皇一般主宰自己的层域、自己的世界、自己的道路。帝皇之路给了所有凡俗之人一种可能性:一种对抗【力量】的可能性。
人们可能祈求【奇迹】的恩赐、可能幻想虔诚的信仰带来的回报;唯独在帝皇之路,他们必须主动争取一切、主动征服一切。
只不过,安德烈·法涅斯的确创造了这样一种伟业,因而人们以帝皇来称呼【帝皇】,认为他实至名归。
“……所以,【太阳】是第三位帝皇,【工匠】是第四位帝皇。”杜尔米说。
埃默森不置可否,杜尔米就当他默认了。
太阳与工匠都并非凡俗的统治者,也难怪人们很少知晓或者意识到他们的存在。
相比之下,【太阳】显得更加纯粹。毕竟在天空之上、在宇宙之中,的确有一轮高高在上的太阳。那是自然界的鬼斧神工。
只不过……杜尔米也不知道怎么说,他总觉得这位神明给人一种很复杂的观感。
一方面这是如今所有人全都知晓、也基本最为崇敬的一位神明,毫无疑问是光彩夺目的一种存在;但另外一方面,倘若祂真的是“窃夺”了初火的力量,那么这种做法似乎又不够光明正大,似乎天然就违背了“太阳”的意义。
当然了,或许这就是人类吧;不符合“太阳”,却非常“人类”。
而【工匠】为驳杂的定义,甚至可以说是包罗万象、巧夺天工。
但工匠也恰恰与人类、与人类文明有着极为深切的关联。很难说【工匠】算不算是一位神明。或许祂应当算是巨面者的范畴,但尽管称呼为【工匠】,这却是一类人而非一个具体的人。
这更像是一种层域。杜尔米想到。或者说……界碑?
人们几乎不可能知道这位巨面者的存在,因为早在镜匠或者锁匠成为广为人知的巨面者之前,这份力量本身便已经失落了,或是与他者融合了。
往后,只是在那终末的六皇之中,知情者留下了空缺;却也永远不可能填补这个空缺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感到一阵奇异的空茫。
他突然意识到,如今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的很多东西,哪怕只是一张床榻、一面镜子、一盏烛火、一辆马车,都有可能是古老工匠的手艺。
但人们已然遗忘了过往历史的痕迹,只是也只能埋头生活在自己如今看似波澜不惊的生活里面。
没人能打破这样的僵局。
这样的生活看似普通、看似平静,却也已经是多方权衡之下相对妥善的解决办法了。那些来自神秘侧的窥探与践踏始终源源不断,仍旧残害着人们的性命。
【帝皇】选择了政务署,用更加凡俗的方式来处理那些问题、那些案件,但也仅仅只是勉强维持。
杜尔米以【白日梦】先生的身份接触政务署的时候,后者第一时间便提到了钱斯·加迪尔,说明在政务署那边,这已经是一个大麻烦了——而这仅仅只是个选民?眷者?
杜尔米也不清楚这家伙的具体实力,但很明显,对杜尔米而言,杀死钱斯·加迪尔并不比碾死一只蚂蚁更麻烦。
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实力差距便是如此庞大。这不仅仅是力量本身,更是层域的碾压。
政务署缺乏高端战力,尤其是眷者、使徒乃至于巨面者层级的力量。他们可以选择与其他的正神教会合作,譬如太阳教廷,但归根到底——属于“凡人”的力量应当是什么?
【奇迹】吗?
可是人们如何能指望一场奇迹每时每刻都能发生呢?
【帝皇】吗?
可不得不承认的是,那些连生活都必须战战兢兢的普通人,从何寻求踏上帝皇之路的底气呢?
……【白日梦】吗?
可人们不能永远沉浸在一场白日梦之中,他们终究要抬头、终究要醒来,终究要回到自己真正的真实的生活之中。
杜尔米意识到自己一时半会找不到一个答案。但他安慰自己,起码你已经找到了问题所在。
提到“问题”,杜尔米就不得不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听莱拉女士说……”杜尔米迟疑地问,“正神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个麻烦一直存在。”埃默森客观地说,不过他突然故作不悦地说,“可你喊莱拉是莱拉女士,怎么喊我就直呼其名了?”
杜尔米懵了一下,然后他不禁腹诽:可人家莱拉女士出现的时候多有范啊!多端庄优雅啊!甚至还领他一同聆听了一场预言、远望了人类的灵魂之乡。
而您呢?冷笑话大师!
随后他才隐约意识到问题所在:“可我看您也不像在乎这种事情的人啊?所以……这是个冷笑话?抖个包袱?”
埃默森盯着杜尔米瞧了两眼,接着若无其事地跳过了这个问题:“世界正一步一步滑向深渊,而这几乎是不可逆的过程。祂们十分想阻止这样一种情况。”
“好失败的冷笑话啊!”杜尔米大声说。
他心想,难怪莱拉女士都要特地鄙夷埃默森的冷笑话——正神开着会呢,然后【帝皇】冷不丁来个冷笑话,真是好可怕的恶趣味。
……所以莱拉女士才会说“连【太阳】都不会笑”?毕竟在神明们看来,【太阳】起码曾经也是个人类,那么连【太阳】都无法理解同为人类的【帝皇】的冷笑话——永望的五神就更加笑不出来了!
杜尔米也有点笑不出来。人类到底给神明留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印象?埃默森的冷笑话究竟荼毒了多少神?
然后他才跟上话题:“为什么会这样?”
埃默森似是斟酌了一下——也可能是缓解一下冷笑话失败的尴尬,虽然杜尔米觉得他一点儿也不尴尬——然后说:“你不觉得世界,或者说,力量,正在变得越来越驳杂、越来越混乱与无序吗?”
杜尔米还真没想过。
但他仔细一琢磨,却又意识到情况的确如此。
在古老的神话年代,人类面对的神明仅有那恒初的四神;往后又多了那永望的五神。
再往后,人类也能够成为神明了,甚至还出现了副神。接下来,普普通通的人类信徒也可以借助天赋与信仰,获得神明力量的恩赐。如今更是出现了雾兰神殿这样的存在,仅靠聆听世界的呓语,便可拥有特殊的力量。
雾兰的观念在这里就显得恰到好处——这些掌握力量的人,成为了更微小的神。
掌握力量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使用力量的方法又不尽相同,于是所谓的“神”也变得越来越多。他们挤占了不同的层域,却又无法真正带来任何非凡意义上的扩展与前进,也就导致世界变得越来越臃肿、越来越庞杂。
这就像是一个气球。杜尔米想到了一个奇妙并且贴切的比喻。气球越来越大,迟早有一天将会“砰”地一下爆开。
而这是一个覆水难收的过程。
杜尔米想到这一点,却突然震惊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但这不是神秘侧的麻烦吗?!”
这是神秘侧的麻烦,这是【力量】的麻烦。确切来说,这跟凡俗世界其实没什么关系,因为凡世拥有凡世的生存法则。
“所以【时历】搞乱了一切。”埃默森平静但深沉地说,“本来跟凡世没什么关系,但历史发生混乱之后,人类文明的发展轨迹也就跟着变化了。”
杜尔米怔住了。
“……或许你没去过某些层域。”埃默森叹了一口气,“那些层域之中只剩下死寂的废墟,那就是失败的人类文明。”
或许他去过。杜尔米怔怔地想。在外域那些永恒沉寂的碎片之中。
“而杀戮比新生更简单。”埃默森含蓄地说,“毁掉一样东西比培育一样东西更简单。或者说,失败比成功更简单。因此,如果时光永无止境地这样发展下去,那么整个世界会一同归于沉寂。”
如今,凡世的坚实与稳固,又成为漆黑一片的世界之中唯一且微弱的光点了。
杜尔米困扰地抓了抓头发,然后老老实实地说:“好吧,我大概理解了。总之就是对付【力量】对吗?不然世界就要完蛋了。”
“……差不多吧。”埃默森潦草地回答,他已经觉得自己跟杜尔米说了太多东西,而这对杜尔米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不过那对于你来说还是太遥远了,你先好好搞定自己的生活吧。”
那是当然的。杜尔米心想。
就比如说,今天他的确遇到了【帝皇】,但【帝皇】能帮他解决艾米的入学问题吗?显然不能。
埃默森的冷笑话实在没什么用啊。杜尔米不禁幽幽一叹。
他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有哪次是没问的吗?”埃默森冷嗤一声,“问。”
杜尔米讪讪,然后诚恳地问:“可如今奥古斯王国的首都从克里斯琴变成了利文斯通,您就没什么想法吗?”
奥古斯王室传承着【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力量,王女莫尔芙·法涅斯甚至继承了名为【荣光之许】的特殊力量。在这样的情况下,克里斯琴却在新的治世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旧都——这是不是有点滑稽了?
杜尔米甚至不明白新的治世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难道没有人担心这样的选择会触怒【帝皇】吗?
当然了,公平一点说,往日的辉煌并非不可舍弃、也并非不可更改。新的治世自然带来了新的机遇,譬如诺斯王国便将首都迁至了靠海的瓦伦蒂,并且早早从中获取利益。
但奥古斯王国是真的拥有克里斯琴的。指不定诺斯王国反而深恨自己并不拥有这座城市呢?
尽管如此,杜尔米其实也就是暗戳戳八卦一下【帝皇】的心态与逸事罢了。
埃默森一怔,随后他波澜不惊地说:“这都几百年过去了,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克里斯琴的辉煌已成过往,人们早该走出来了。”
这么一说,杜尔米反而心酸起来:“但那可是克里斯琴……”
但那可是克里斯琴。
那是谢兰人亲手缔造的辉煌之城,是伫立在谢兰腹地的璀璨明珠。仅仅只是过去了几百年,人们便遗忘了这段历史、这些过往吗?
“克里斯琴永远是克里斯琴,不需要成为什么都城、什么明珠,才可为其增光添彩。”埃默森说,“即便克里斯琴死去了,克里斯琴的故事也仍旧流传,所以,克里斯琴也永远活着。”
“……好吧。”杜尔米瓮声瓮气地说,“我明白了。”
“真的?你明白什么了?”
杜尔米一噎,然后他说:“毕竟您都在利文斯通找工作了,中年危机嘛,失业下岗再就业嘛,我明白的。”他振振有词,“所以肯定得站在新东家那边说话的。”
埃默森:“……”
有时候,他确实不明白现在的小年轻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话说回来,虽然他知道杜尔米的意思是给克里斯琴鸣不平,但是——这小破孩子,说谁中年危机呢,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