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多种多样
布伦达·戴维森的确认识裘德·亚历山大。
按照她的说法,她甚至可以说是跟裘德一起长大的。
“我们是邻居。”布伦达说,“我们都出生在弗拉格街区,我们的父母辈就认识,小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玩。但长大之后,我们有了各自的生活,就少有往来了。后来我跟着我丈夫去了雾兰,对他的事情就不怎么知道了。
“你是为了调查他的死才来的吗?是的,我们这里都传遍了。我听我妈妈说,他原先不住在这儿,是因为他父母都生了病,他要给他父母治病,所以卖了原来的房子,但他的父母还是没能好起来,葬礼还花了一大笔钱。
“最后,我妈妈给了他一个折扣,让他能在这儿租房子住。他是个数学老师,工作很稳定,据说在攒钱买自己的房子。或许他会从弗拉格街区搬出去。没想到……”
布伦达叹息了一声。看得出来,她的确因为裘德的死而感到惋惜与遗憾,不过那或许也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
杜尔米安静地听着。他与艾米是被布伦达请到了一间屋子的起居室,这里可能是她父母的房子,也可能是她自己临时的居所。屋内的东西都乱糟糟的,还有好几个大箱子,恐怕是还没来得及收拾;刚刚她还为此道歉。
可她如今只能跟她的孩子相依为命了,即便能暂时仰仗父母的帮助,但往后还是得自己努力生活。
……即便他们没有踏上白橡木号,可他们的人生仍旧如同一艘小船,只一场风浪就能让他们一败涂地。
杜尔米有点好奇布伦达为什么会选择住到弗拉格街区,她应该知道这里不怎么太平。不过,孤儿寡母,丈夫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或许她只是为了省点钱吧。
杜尔米就问:“你知道他有什么仇人吗?”
布伦达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这里是弗拉格街区,什么都有可能。我的意思是,或许一直有人看他不顺眼,也或许只是有人活不下去了想抢一笔钱,然后就直接杀了他。”
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因为他想起来昨天他的确给了裘德一笔委托费,也就是说,“谋财害命”的前提是成立的,当时裘德身上确实有一笔现金。
“但他是一个壮年男人。”杜尔米缓缓说,“我的意思是,寻常人很难一下子就杀了他吧。”
“确实如此。”布伦达点点头。
艾米坐在一旁,动作幅度很小地弯了弯胳膊,大概是在示意自己的力气很小。
但她这个动作也让杜尔米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寻常的力气不够,那神秘侧的力量呢?比如,一名猎人?这可就很难说了。
神秘侧的力量真令人烦心。杜尔米难免在心中抱怨。也就是说,倘若要调查一人之死,那甚至要通晓神秘学知识!
现在他又开始想念脑子先生了。
杜尔米又跟布伦达打听了一些关于裘德的事情。布伦达十年未曾返回利文斯通,知道的事情大多也是从她父母那儿听来的。她的确提到一件事情,说裘德在街区的名声不好不坏。
裘德是数学老师,就职的中学就在弗拉格街区附近,也就是说,很多来自这个街区的孩子都会去那儿上学,都可能是裘德的学生。
人们天生就会对教师职业抱有尊敬。况且在弗拉格街区,人们都指望自己拥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将自己从这个混乱没有出路的街区带出去。
但人们对裘德却颇有微词,因为他总是跟一些不太体面的人混在一起。好吧,在弗拉格街区,人们可能都不太体面;但至少大部分人都拥有一份正经工作,只是不那么赚钱。
而弗拉格街区的“不体面”,可能就是无所事事的流浪汉、小偷小摸的盗窃犯、穷途末路的赌棍,甚至于身上笼罩着一些神秘色彩或者手上不干不净的凶人。
“他与那种人打交道?”杜尔米有点迟疑,“……我听说他是一名侦探,兼职的那种,会是因为这个吗?”
“我也不知道。”布伦达无奈地说,“但……我是前两天搬回来的,正准备接杰瑞米一起过来住。我父母知道我很久没回来,对这儿的情况不太清楚,所以还特地嘱咐我一些注意事项。他们就让我离裘德远一点,说他可能有些危险。”
“……危险?”杜尔米问,“是说裘德这个人危险,还是他身边存在某种风险?”
这个问题让布伦达也愣了一下,她当时可能没想那么多,但现在仔细一回想,她便确定地说:“他们指的是经常与裘德混迹在一起的人。至于裘德,我从小就认识他,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坏人。”
杜尔米若有所思。现在看来,裘德周围的人际关系可以说是无比复杂了。凶手会藏在里头吗?
艾米小声嘀咕说:“那这些人也可能给裘德先生带去危险。”
布伦达看向艾米,或许是因为她的孩子也这个年纪,所以她露出了一个格外温柔的微笑,说:“是啊,艾米说得对,有这样的可能。”
艾米眨了眨眼睛,然后想了想,又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杜尔米瞧她们相处得挺好,就请布伦达看着艾米一阵,因为他想去案发现场看看。
但他不想真的带着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去目睹一场死亡发生的地点,哪怕艾米不是普通的小女孩(况且现在是白日);而且,他也不能让艾米乱跑,恐怕弗拉格街区是个不太安全的地方。
虽然艾米拥有着记忆的力量,但人总不能将记忆用作一把尖刀吧?
艾米对此有小小的抱怨,但是还是听了杜尔米的话。
布伦达当然欣然同意。不过她不知道案发现场具体在哪儿,只是给杜尔米指了个大概的方向。杜尔米沿着那个方向一路走过去,却是迎来了不少陌生与排斥的目光。
弗拉格街区拥有不少昏暗的、隐蔽的小巷子。这里头可能做着一些不太合法的勾当,也可能是有人在巷子的尽头苟延残喘,也或许每一条巷子都通往一场货真价实的死亡。
杜尔米皱了皱鼻子,因为他闻到一阵恶臭。血腥味就混在其中。杜尔米不能确定自己是真的闻到了案发现场的血腥味,还是说这股味道已经渗透进弗拉格街区的空气之中,经久不散。
今日天气昏沉,仿佛预示了夏日抵达之前的一场暴雨。
杜尔米走在弗拉格街区蜿蜒起伏的道路之上,偶尔能望见人们麻木冰冷的目光,于是他自顾自朝对方笑了一笑——可人家好歹没有如同外域的骷髅那样冲上来喊打喊杀,多友好呀。
他一路走便一路打听,可能是他的确笑得令人莫名其妙,所以许多人盯着他瞧了片刻之后,就暗自嘀咕一句“傻乎乎的年轻人”,然后就大方地给他指了路。
说不定他们都以为他是个胆大包天的傻子,听说这里发生了一场凶案,所以就特地赶来看热闹。可谁知道他是一名侦探呢?哪怕没人给他这桩委托,他也要尽力调查一番。
而那条巷子让杜尔米想到了白橡木号的走廊。
他不是说普通的走廊。他是说,在白橡木号路过中轴的时候,当那群水手陆陆续续疯了,然后人们一致同意将他们关在一个舱室里——而他每一天都为这群疯子送饭的时候,他便要走过一条昏暗的、湿冷的、阴森的走廊。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死亡喑哑的呼喊。
小巷的地上仍旧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血。警探们已经将尸体搬走了,但地上仍旧留下一些线条,用以勾勒死者的死状。现在,裘德·亚历山大不再是那名数学老师、不再是那名侦探,他只是一名“死者”。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喃喃自语:“其实我真该晚点再来,等到黄昏之后……到那个时候,裘德先生,您会直接告诉我凶手是谁——对吗?”
仅有一地沉冷的空气静默地望着他。
这座城市这么庞大,死去的人这么多,他却要从中找到那唯一的一个灵魂,能告诉他真相与往事、能告诉他答案与谜底。
杜尔米站到了地上那些冷冰冰的白色线条的前方,垂眸沉思。
人们若是要描述杜尔米·奈特其人,或许会说他总是理直气壮地摆出一副无知又散漫的模样,或许会提及他偶尔灵光乍现、敏锐狡黠的时刻,或许也会说他始终兴致盎然、生机勃勃,好像对这个世界永远怀抱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可他的确拥有一种特殊的、远超常人的联想能力与发散思维,这可能是因为他长久身处一个混乱、庞杂的世界,连同他的层域都是如此纷繁多彩、广袤无垠。
此刻他就注意到了一件事情,令他耿耿于怀。
他喃喃说:“他们都站在暗处。”
死者与他对面的这个凶手,都站在这个巷子的巷尾,光线十分昏暗的地方。而死者倒下的地方更是接近巷子的墙壁。
杜尔米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
这里是弗拉格街区,人们都知道这里不太安全,而裘德更是一个成年男人,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种一看就偏僻的角落?他自己走过来的?可他为什么要来这个前后都不见光的地方?
被逼着走过来的?但这就又绕回了前头那个问题,裘德对弗拉格街区如此了解,以至于都说出了“我的地盘”这样的话,他如果是被逼着走到这里,那么他当然知道危险近在咫尺,怎么可能等到走到了巷尾才终于开始反抗?自寻死路吗?
“……熟人?”杜尔米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只有熟人,甚至是比较信任的熟人,才有可能让死者毫无防备地走到这样的小巷子里。
或许这个熟人是想要跟裘德商量一些不好见光的事情,所以就拉着裘德来到这里——这地方的确适合谈话,不是吗?——而裘德猝不及防无暇多想,也就跟着走了过来。
他们说不定还谈了一阵,但是谈崩了,于是凶手一怒之下掏出刀子杀了裘德……等等、等等,凶手随身携带着凶器吗?那这算不算是预谋作案?
杜尔米想到这样一个画面,一个面露挣扎、彷徨、狰狞、凶狠的人,徘徊在弗拉格街区深夜的道路之上,只等待着裘德·亚历山大的出现……
……深夜?
杜尔米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昨日他与裘德分别的时候,时间也就下午一两点,顶多只算是午后。裘德就直接回弗拉格街区了吗?但这是周末,所以他是不是还去了别的地方,消磨时间到深夜才返回弗拉格街区?
这么说来,裘德也可能是在之后去的地方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才招惹了杀机。或许凶手是尾随他一路抵达弗拉格街区,在路过一个光线昏暗的小巷子的时候突然叫住裘德,接着才杀了他……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感到情况实在是多种多样。
“这样吧。”他彬彬有礼地跟外域打商量,“要不你今天晚上把我扔进裘德死亡的那块时光碎片吧,我发誓我只想看看凶手长什么模样。”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晦气!要是让老子知道谁敢在老子的地盘上随便杀人……”声音停住,“喂,臭小子,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杜尔米回过头,望见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正恼火地盯着他。
这群人手里提着拖把与水桶,看起来是想来打扫卫生——他们的地盘?可他们竟然要亲自动手打扫卫生吗?而此刻他们十分排斥、十分怀疑地望着杜尔米。
“你在这儿干什么?”为首的人叫骂着,“赶紧滚出去!”
“什么什么?”杜尔米晃了晃脑袋,惊异地说,“要打架吗?”
“臭小子,你一个人打得过我们这么多人?”
杜尔米唇边笑意加深,他慢慢悠悠地说:“我确实不会打架。”
人们望着巷子尽头那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的身影,轻蔑地以为他如此弱小、如此胆怯,如此不堪一击。
“可是……”
而他说。
“如果只是想杀了你们,那我还需要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