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参观项目
终于,艾米的学校确定了下来。
这是位于旧城区的一家挺有名望的中学,名叫德鲁斯。
杜尔米以前也在那儿上过学,不过后来他们一家搬到普林克大街之后,杜尔米就换了一所学校。他对德鲁斯中学的印象很不错,记忆最深刻的地方是这家学校的食堂很有水平。
“什么?杜尔米哥哥,你就记得这个吗?”
杜尔米耸了耸肩,很理直气壮地回答:“是啊!人除了记得美食,还能记得什么呢?”
而杜尔米的心中还留存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忧伤,毕竟外域往往会彻底荼毒他的晚餐。往后他只能在早饭和午饭的时候多吃点了……他疑心这个世界对他的晚饭有偏见。
在最终选定德鲁斯中学之前,他们还考虑过另外一所学校。那所学校在新城区,名声更好、学费更贵,但上学的孩子基本都出身不凡。
本来杜尔米挺豪气地想将艾米送去最好的学校——比如这个学费更贵的——但管家先生与家教女士都劝他说,那样的学校未必适合艾米这样父母不详的流浪儿,说不定同学之间会取笑艾米。
这话他们是私下跟杜尔米说的,没当着艾米的面说。杜尔米一想挺对,于是老老实实让艾米去德鲁斯中学上学。
管家与家庭教师和特地去了几所学校考察。而他们最终得出的结论跟杜尔米的想法差不多:德鲁斯中学的各方面水准都很优秀,并且食堂水平尤其完美。
闻言,杜尔米十分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就说吧!我可是念念不忘好久了。”
“我们调查过了。”科尔·博德憋着笑,维持着管家可靠的形象,“这是因为他们聘请了一位优秀的厨师。人们喊他巴里先生,说他钻研厨艺多年,但情愿给年轻的孩子们烧饭。”
杜尔米:“……”
他突然沉默了。
可是,巴里?
厨师巴里?白橡木号上那个?
可巴里大叔在白橡木号成天煮青豆,让一众船员都快吃成干瘪瘪的豆子了,到了新的治世竟然成了手艺惊人的大厨?!
新的治世对一些人来说还是挺好的。杜尔米略微忧愁地想。只是也让他深刻明白什么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总而言之,艾米很快就要去上学了。
奥古斯王国的学制,对于小学中学和大学的学生全都一视同仁。
学生们一年有两个长假,分别是帝临之月(七月)与第一个空白月(八月),这是连贯的两个月的假期;还有每年的最后一个空白月(十二月)也会放假。
同时他们一年之中还会有两个短假,第一次是在静海之月(三月)与丰收之月(四月)的交界之时,第二次是在昼生之月(五月),通常会由学校自行决定具体时间。
帝临之月是【帝皇】的诞生月,奥古斯王国为了纪念安德烈·法涅斯,自然将其作为了一个假期。
随之而来的第一个空白月,往往是盛夏最为炎热的时候,并且空白月总是时局混乱、怪事频发,人们便让这个月跟着帝临之月一起去放假了。
至于每年最后一个空白月的假期,自然是为了迎接新年。那些离开学校步入工作的成年人,往往也会在年底迎来自己的假期。通常这样的假期会持续到曜日之月的上旬,等候太阳教廷的庆典结束之后,一切工作学习事务才会恢复正常。
两次短假则各有原因。新的治世因海洋、因新的大陆而拉开序幕,所以在静海之月与丰收之月相交之时,人们会迎来一次假期,也可以说是庆祝活动。
而昼生之月的假期,则完全是因为这个月里过世的人会变多,人们需要时间回家奔丧,慢慢也就形成了放假的惯例。
当然,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地区或城市,甚至不同的学校,其假期与学制都可能会有所不同。
现在正是昼生之月,德鲁斯中学的短假接近末尾,艾米正好可以在这个时候作为插班生就读。杜尔米并不是催着她上课,只是觉得这个时候过去,可以跟老师、同学熟悉一下,免得等到新学期的时候完全一头雾水。
这样一来,家里租的马车就多了一项事情:每天接送艾米上下课。
德鲁斯中学是可以提供寄宿的,杜尔米最早想的也是让艾米住在学校,毕竟他自己也没法天天照顾一个女孩。
但距离长假也不远了,杜尔米认为寄宿的事情可以等到新学期再说。而且,等艾米跟她的同学们熟悉一点,那到时候就可以让她自己选择宿舍的室友。
……一位声名远扬的巨面者,和一个拥有【记忆】的力量、来历不凡的女孩。可他们却在这里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考察一所平凡普通的中学。真理侧的坚实与稳固偶尔也令杜尔米万分惊叹。
当然了,偶尔,杜尔米也会一瞬间从琐碎的日常生活之中抽离出来,向这个光怪陆离的人间投去复杂而专注的目光。
他想,这里就是他所生活的世界。
只是这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世界,而非奥尔德斯治世的世界。只不过,随着他在这个治世生活的时间愈久,他也不禁怀疑,另外一段时光、另外一个治世、另外一片地域,是否真的存在?
新的一天,杜尔米因自己手上事务渐多而深感心烦。
“我觉得我需要一位助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同时懊恼地说,“难道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
管家先生对这位巨面者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然后他说:“您需要我去找寻一位合适的人选吗?”
科尔·博德是很难做杜尔米的助手的。管家就是管家,家里的事情也已经够多了,包括但不限于房屋的维护、人员的协调、家庭事务的安排,比如说科尔现在已经在协调之后奈特夫妇葬礼的事情了。
考虑到奈特夫妇的名望与人际关系,这事儿甚至可能需要安托万·奥尔顿女士给科尔帮帮忙。
但杜尔米的私人事务也的确是需要一个帮手。
退一万步说,一名侦探当然需要一位助手,不是吗?
杜尔米对科尔的提议不置可否,他觉得自己很难找到一位完全合心意的助手——他并不需要神秘侧的助手,在神秘侧,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已经十分厉害了。可在凡俗世界,他又不能真的找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充当助手。
他想,是杜尔米·奈特需要一个助手,而不是【白日梦】先生需要;可退一万步讲,“杜尔米·奈特”难道就是个平庸无奇的凡人吗?
临出门前,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就问:“城里有几个剧院?”
“大型剧院一共有三处,中小型剧院则数不胜数。”科尔·博德回答,可尽管杜尔米是他的雇主,他也不禁为“一位巨面者竟然询问人类的剧院”一事而感到担忧,“您准备去看剧吗?”
“看剧?”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我可没法看戏,我疑心最后还是需要我来救人。”
救人?
科尔简直吃了一惊。
什么事情竟然还需要一位巨面者去救人啊?这世界要毁灭了吗?
杜尔米并不理会一名脑子先生可能将他的说法想岔到什么地方,他只是从科尔那儿打听到几处剧院的位置与名字,又跟记忆中的信息两相对照,就心满意足地出门了。
他还不晓得时钟先生是什么时候出的事,不过恐怕也不远了。劳伦特·霍索恩每一次在外域的死亡,都会在白橡木号引来窃窃私语,都会引来杜尔米的注意;他甚至怀疑这可能是某种来自时光的预兆。
……难不成【时历】的力量一早就存在于外域了?
杜尔米认为这是有可能的。倒不如说,许许多多的力量都存在于外域之中。
很久以前杜尔米会觉得那是他的一场梦。现在他不这么觉得;现在他觉得,这是世界的一场梦。
因为又一次在外域碰上了时钟先生的死亡,所以杜尔米决定改改自己的行程。他早就决定要去拜访劳伦特,他一直对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历史十分好奇,并且认为那十分古怪。
但是他之前一直忙忙碌碌,身边还意外频发,所以他一直没找着时间去登门拜访。
如今看来,他还是得抽空去一趟。
杜尔米本来是想去埃尔哈特大学,想必劳伦特应该会在学校。但路过广场的时候,他望见中心位置的钟楼,却突发奇想,决定先去钟楼瞧一瞧。
他想到,在旧的治世,他就望见过劳伦特去往钟楼,进行所谓的“修习”。那么新的治世,他会在这儿遇到劳伦特吗?
利文斯通的高大钟楼与太阳教堂的华丽尖顶遥遥相对,都拥有一种巍峨磅礴的美。人们总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遥望见钟楼摆动的时针,并且恍惚意识到时光的流逝与一去不返。
杜尔米走进钟楼的时候,却不禁想到他曾在利文斯通的夜晚望见钟楼遭遇灾难的景象,以及治世与治世的变更带来的混乱与截然不同的故事。
……倘若是曾经的他,当他听闻“治世的变更”的说法的时候,他一定以为时光是顺流直下的,一定以为历史是连贯与从容的,一定以为新的治世会是“下一个”;可或许时光是层叠的、是断裂的、是琐碎的。
而故事也隐藏在无数个人的层域之中,破败不堪。
因而那更像是外域了。他想。因而那更像是世界之外、常人难以理解的地域了。
“……先生!”
钟楼底下站着一个笑容满面的年轻小伙子,他瞧见杜尔米,然后十分热情地与他打招呼:“先生,要来瞧瞧我们钟楼的参观项目吗?只需要五个博伊尔币!”
杜尔米:“……”
什么?他听错了吗?他刚刚是听见【记录者】把自己的驻地当旅游景点了吗?
杜尔米愕然,然后恍恍惚惚交了钱,真的走了进去。
年轻人絮絮叨叨地说:“您真是赶巧了,我们平常可不做这样的项目,可塞西莉亚大人说,【记录者】也不能总是保持神秘,也应该……呃,她是怎么说的来着?对外开放?
“可我疑心塞西莉亚大人只是想赚点私房钱,她最近又瞧上好几家新的面包店……可我觉得这也不对,毕竟塞西莉亚大人怎么会缺钱呢?可是……哎呀,幸亏这里是利文斯通,幸亏也只是钟楼!”
【时历】的钟楼较之太阳教堂,说到底也没有神圣到那个地步。钟楼对于一座城市来说,更像是一家亲切的老磨坊。因此,偶尔也有人来这里避雨,偶尔也有孩童跑这里来玩耍。
可既然是一次参观,那么会有什么游玩项目呢?
年轻人带着杜尔米一路往上走。他给杜尔米介绍了每一个房间、每一处门洞。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导游,更像是带着杜尔米入职这座钟楼。
最后,他带着杜尔米来到了钟楼顶端,让杜尔米仔细瞧瞧那个大钟,还有其精密复杂的内部结构。
年轻人不无惊叹地说:“这是在两百年前,由一位知名的工匠打造的。当时利文斯通也刚刚建立起来,圣德昆西大教堂与森罗协会也在建造自己的建筑,但我们是最先完工的。”
因为你们只需要一座高塔与一个大钟。杜尔米暗想。建筑一点儿也不复杂,也不需要什么设计。
“你要敲一下这个钟吗?”年轻人殷勤地问,“……没关系,轻轻敲一下就可以了……”
“……比尔。”
一个声音阻止了年轻人的话语,也阻止了杜尔米蠢蠢欲动的行动。
于是杜尔米回头望去,他瞧见一个打扮时髦的贵族女性。很难说这位女士的年龄究竟是多少,因为她看起来年轻貌美,可是她的目光——任谁望过去,都能瞧见其中的沧桑与静默。
而在这位女士的身后,就站着杜尔米此行原本的目的:劳伦特·霍索恩。
“塞西莉亚大人。”比尔向着那位女士行礼,然后讷讷说,“我以为这是游览项目的一部分。”
“当然。对于普通人而言,是这样。”塞西莉亚望着杜尔米幽绿色的眼睛,随即一笑,“可对于您来说——先生,您想敲响【记录者】的时钟吗?”
杜尔米疑心塞西莉亚是在暗示什么,可他还真不知道“敲响时钟”对于【记录者】来说意味着什么。于是他也跟着不明意义地笑了一笑:女士,您猜怎么着——诶呀您说的都对!
随后,杜尔米感到眼前的所有景象、画面都跳动了一下,或者说停滞了一下。在短暂的几秒过后,周围的世界才重新恢复时光的流动。
比尔与劳伦特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又一次朝着塞西莉亚行礼,然后他们离开了,只剩下塞西莉亚与杜尔米还站在钟楼的最高处。
“我切割了他们三秒钟的时光,使他们忘记我刚刚说的话,免得给您惹来什么麻烦;既然您仍旧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利文斯通。”塞西莉亚说,“但愿您不会以为我是在越俎代庖。”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意识到,这位塞西莉亚女士好像知道他的身份——因为这是【时历】道路的大人物,所以能知晓其他治世发生过的事情?
又或者,是这个治世的杜尔米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说:“这没什么,女士。”
塞西莉亚好似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因而她问:“那么,您是想要跟我谈话,还是说……让劳伦特过来?顺带一提,倘若您想要知晓的话……他现在是我的学徒。”
……啊?
等等。
杜尔米突然怔住了。
现在劳伦特的导师不再是艾格特·博伊德,而是这位塞西莉亚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