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新的自己
艾格特·博伊德的故事为什么发生了改变?
杜尔米多少有些困扰。他想到这位曾经的眷者阁下是个野心勃勃的人,难道是因为利文斯通的情况发生了改变,所以他情愿投身于王国的政坛,而无心神秘侧吗?
只不过,杜尔米如今已经接触过许多来自旧的治世的人士。有一些人的故事发生了变化,有一些人的故事只是大同小异。
朱利安·邓莫尔,不当船长当了警探,但仍旧拥有一个传奇警长的名头。阿切尔·英尼斯,不再是阴郁颓丧的木偶大师,而是出身显赫的贵族子弟,甚至踌躇满志要做出一番事业。
西摩森·弗尼瓦尔,没成为神殿的先知候选,反而负责了神殿的世俗事务。贝利尔·弗尼瓦尔,没有逃离神殿、没有离开雾兰,甚至马上就将要成为弗尼瓦尔先知。
安德鲁·戴维森,仍旧是商人,只是从雾兰回谢兰,而非从谢兰去雾兰。科尔·博德,仍旧是脑子先生,只是没去雾兰闯荡,而是待在谢兰从事凡俗世界的正经工作。
朱厄尔·伯里,没成为太阳教廷的叛徒,反而当上了尊崇的太阳骑士。裘德·亚历山大,没去白橡木号当领航员,而是在利文斯通做了数学老师、侦探与赌徒。
白橡木号曾经的水手长霍克,没成为船员、没踏足航海,却开着私人赌场、混迹帮派。白橡木号曾经的厨师巴里,现在还是厨师,却是在一家中学尽兴地发挥自己的手艺。
劳伦特·霍索恩,没去雾兰寻找进阶的契机,而是在埃尔哈特大学当了历史系教授——这也是因为他换了一个导师吗?他似乎没那么急于进阶了。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现在甚至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因为多克希尔神殿竟然在谢兰与雾兰的冲突之中幸存,如今反而成了推动两块大陆合作的中枢。
还有至今不知所踪的海沃德·诺伊斯、凯瑟琳·贝休恩,以及本杰明·诺普……杜尔米疑心他们的故事也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因而他们才始终没有出现。
只是这样粗略一数,杜尔米就不得不感叹治世的变更给人们带去的影响。
最关键的是,他似乎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充足的合适的理由,去指出这个人本应或者理应如何如何;人们好像原本就一直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之上,随波逐流顺其自然,在每一个命运的节点都走上自己理所应当的选择——最后就成了这样。
不得不说,连杜尔米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在如今这个治世,当他遇上一个旧识的时候,他多半会认为对方与过往已经不同了,已经拥有了新的遭遇与新的命运。
最开始他当然不是这么认为的,可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就连他自己,他与他的父母,他们的人生不也发生了改变吗?可能没改变那么多,但仍旧改变了。
杜尔米·奈特仍旧是杜尔米·奈特,可他知道别人未必拥有这样的“神秘”。
这样一番分析下来,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
面前的这位塞西莉亚女士,在新的治世之中,她换了一个学徒,但态度仍旧是平淡的,仿佛此事平平无奇。但仔细一想,类似的事情在塞西莉亚的生命之中恐怕的确稀松寻常。
她真的对艾格特·博伊德如今的故事一无所知吗?杜尔米觉得也未必如此,只是她这么说而已。
即便她知道了,她又能如何跟杜尔米分享艾格特的新故事呢?兴致盎然地说吗?满腹愁云地说吗?那似乎都不合适。那只是她曾经的学徒,而不是她如今的。
相比之下,人们到最后唯一能说的,只有他们自己的故事。
因而她竟然来与杜尔米进行这样一番对话,似乎巨面者的稳固才能让她更加轻松、给她带去更多的宽慰。
譬如【无人知晓】女士,尽管同样拥有极高的位格,并且窥探着世间的秘密,可是她在面对杜尔米的时候,仍旧是谨慎而稳重的,甚至多多少少有点避之不及。
……而塞西莉亚,正是因为她的人生已经流淌过如此之多的时光,所以无论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于她而言却都是平平常常的事情。她反而更愿意与永恒不变的巨面者交谈。
杜尔米望见这位外表仍旧年轻的贵族少女,不知道为什么却想到了自己的外婆米德丽德……呃、好吧,这可能有点冒犯了。
于是杜尔米说:“对了,我仍想跟劳伦特谈谈,请您帮我将他喊过来,行吗?”
“当然行,您不必这么客气。”塞西莉亚笑着说,“当然了,等咱们以后熟识了,我也会带你去我喜欢的面包房的。你知道吗?我可是珍藏了好几个美味的下午茶时光碎片。”
她朝着杜尔米挤了挤眼睛,然后走了。
杜尔米觉得有点好笑,以为塞西莉亚女士拥有比任何人都更加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有时候,她难以掩盖自己的苍老;可有时候,她简直像是个小女孩。
在等待劳伦特过来的时候,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望着白日之下的利文斯通。
他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以“【白日梦】先生”的身份,在白日与他人交流。往常他都是在外域、在夜晚,使用“【白日梦】先生”这个身份的。
那才正常,不是吗?在夜晚发疯没什么稀奇的、在梦里发疯更是寻常之事,可是在白日,人们都得将自己规规矩矩地束缚在冷静与理智之中。
但当他真的这么做了,他才发现,世界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他亦然。
这说明什么?说明外域到底还是他的梦?做一场白日梦,还是做一场夜晚的噩梦,其实都差不多。
杜尔米突然被这个想法逗笑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情愿整日沉迷在白日梦之中,也不会意识到——“沉迷白日梦”本身,才是一场噩梦。
不过,说真的,在白日使用“【白日梦】先生”这个身份,多少有点令人头皮发麻,就好像神秘侧的阴影终究遮盖了白日的故事。他还是习惯了在夜晚随心所欲。
在白日,他还是挺乖巧地将自己约束在“杜尔米·奈特”这个头衔之下——对吧?他从来都这么做。
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随后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杜尔米听见熟悉的声音说出了陌生的话:“奈特先生。”
“霍索恩教授。”杜尔米回过身,然后他耸了耸肩,笑着说,“……其实我还是更习惯喊你劳伦特,当然,也更习惯你喊我杜尔米。”
劳伦特有些不解地望着他,不过他以为杜尔米的意思是,因为劳伦特的外表如此年轻,跟杜尔米差不多算是同龄人,所以他不习惯使用“教授”这样的称呼,也不习惯劳伦特喊他“先生”,这样显得他俩简直差了个辈。
在大学那边,劳伦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于是他温和地说:“那么你喊我劳伦特就可以,杜尔米。”
“没问题,劳伦特。”杜尔米说,“那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真是古怪,对不对?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算不算朋友”,是朋友可以多个交情,不是朋友也可以少个麻烦;只有小孩子才会执着地追问“算不算朋友”。
但劳伦特认识杜尔米。他是说,在他们真的在埃尔哈特大学见面之前。
劳伦特的父母同样是埃尔哈特大学的教授,不过他们常年在外调研,与校内的教授们并不熟悉。他们都是【时历】的信徒,同时也算是【记录者】内部负责整理历史档案的人员。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劳伦特就常年在钟楼、在【记录者】这里生活,受塞西莉亚女士照顾。后来那个年轻的比尔来应聘当了敲钟人与守门人,比尔就是他的玩伴与朋友。
或许是两位霍索恩教授过于信任【记录者】,也过于信任塞西莉亚,所以劳伦特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们几面。
偶尔几次见面,他们聊天的内容也干巴巴的,比如聊聊这一次出门又发现了什么,再聊聊大学里的一些事情,或者钟楼这边的事情。劳伦特听他的父母提到过那两位奈特教授。
“他们本来也有外出调研、考古的活动与或者其他教研工作。”他的父母说,“可他们为了照顾自己的孩子,就推拒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父母是纯然带着惋惜的,因为外出工作自然是履历上重要的一笔,也是学术水平进一步提升的前提。只是为了家庭、孩子,那两位奈特教授就放弃了。
而劳伦特·霍索恩——两位霍索恩教授的孩子——当他听见这样的话的时候,他有点迟疑、有点困惑地望着他的父母。或许有,也或许没有……他心中只是闪过了一缕茫然的思绪。
是吗?是这样吗?会有父母为了孩子做这样的事情吗?
他当然并不强求他的父母为他如此。习惯了【记录者】孤独、平静生活的劳伦特如此想。但或许——后来他才意识到——他的心中闪过了一点羡慕。
朝着那个杜尔米·奈特。
当他听闻奈特夫妇的死讯的时候,他几乎是悲伤的。这可能是因为同僚的面子情谊,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学术界的名声;而他自己心知肚明的是,他为杜尔米感到悲伤。
塞西莉亚不止一次对他说,劳伦特——作为一个【记录者】,你有点过于软弱了。
他们要目睹多少历史、要听闻多少往事?
他们理应平静、理应镇定、理应理智,因而才能坦荡地记录历史的变迁、时光的流逝。
每当如此,劳伦特也只能苦笑。而有的时候,他也看不懂他的导师望向他的目光。他以为那样的目光之中,带着一种他如今还并不理解的复杂意味。
“当然。”于是他说,“我们是朋友。”
无数次,他因为遥想奈特一家的和睦、团聚,而感到一丝感同身受的软弱的宽慰。于是他见到这个家里年轻的杜尔米·奈特,认为他们早就十分熟悉了——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
他没有深究,只是笑着说:“杜尔米,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的确有一件事情。”杜尔米迟疑地说,“我觉得我只能问你。”
“什么?”
“我的父母。”杜尔米低低地说,“既然你是【记录者】,你踏上了【时历】的道路……那么,时光能挽救他们吗?”
劳伦特吃了一惊,随后立刻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一阵之后,才终于说:“我得说,这是人们常有的问题。”
“所以?”
而即使他为这个年轻人感到悲伤,他也只能给出那唯一的回答。
“请不要以为起死回生是一种拯救。”劳伦特缓慢地说,“那其实是另外一种杀戮。”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没听懂。
“您知道,【死昼】也是这个世界的一位神明。而亡者的灵魂都归祂所有。”劳伦特举了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用其他的神明来类比的话,起死回生就好像是让【星群】的一颗星星坠落地面一样——那同样也是一种死亡。”
因为亡者已经是【死昼】的一员,他们去往了死亡的层域,获得了死亡的安息。
对于一位死亡的神明而言,祂恐怕就是活在了死亡之中。
“……可那是坏的。”杜尔米轻声说。
“人总不能因为一样事物是坏的,就拒绝承认它的存在。”劳伦特无奈地说,“这是讳疾忌医吧?”
人总有一天会走向死亡,就好像宇宙也总有一天会走向灭亡一样;只是人的生命摆在宇宙的生命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几乎让人以为宇宙是永生的。
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可能永远无法心甘情愿地承认这一点。死亡之于他,之于他的外婆,之于他的父母——都是过于沉重的事情。但或许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仅有他一个人活到现在,所以这一切的沉重就都成为了他的。
不过,虽然他这么想,但他毕竟不是第一次面临死亡。
最终他只是无意义地笑了一下,平静地说:“我明白。”
劳伦特略微担忧地望着他。从那种担忧的目光之中,杜尔米察觉到了一种熟悉。他突然觉得治世的变更好像也没有太糟,尽管他仿佛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可他仍能与旧友相逢,并且,还能目睹他们新的故事。
于是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他还忘了跟旧朋友介绍新的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精致的烫金名片,递给劳伦特,并且语气正经地说:“对了,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杜尔米·奈特,是一名侦探!”
这是管家先生刚刚印制出来的名片,出门的时候,杜尔米刚好就带上了。他只是觉得随身带名片挺有范儿的,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他语气轻快地说:“倘若有什么案子或者麻烦的话,欢迎来找我。”
“啊?”劳伦特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盯着名片瞧了一眼,突然若有所思,“侦探……?”
“什么什么?”杜尔米立刻意识到关键问题,“你这儿有案子吗,劳伦特?”
“……呃,算也不算?只是我邻居家的一只狗突然不见了。”劳伦特略微尴尬地说,“但这是不是有点……”
“没关系,找猫找狗是任何侦探的起步!”杜尔米信心满满地说,“所以,你有什么线索,全都告诉我吧!我一定把狗狗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