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燃眉之急
科尔文太太很感激他们的来访。
但她说她无意雇佣一名侦探来寻访巴迪的下落。
“既然巴迪离开了,那就算了。”科尔文太太伤心地说,“我想它应该是向往更自由的生活,所以离开了这样逼仄的城市,而去往了远方无尽的荒野。”
科尔文太太年纪有六十多岁,看起来养尊处优。她的确是个独居的老太太,但家中也雇佣了好几位用人,负责照料她的日常生活。眼下,他们就能闻见厨房传来的一阵食物香气。
整体来说,杜尔米并不觉得科尔文太太真的丧失了求生欲,她可能只是个倔强的老太太,将巴迪看作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一时之间因为巴迪的失踪而六神无主了。
……杜尔米的大脑之中闪过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他在想,如果科尔文太太真的是那种古怪孤僻的性格,那维系她这样优渥的生活条件的金钱,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
“可是,女士。”杜尔米说,“您真的相信,一条对您忠心耿耿的狗,会在半夜主动离开家吗?”
科尔文太太愣住了。她缩在沙发里,身材佝偻瘦小,像是将要枯萎的、失去了水分的花朵。她绝不是那种宽容慈和的老太太,苍老与死亡也已经徘徊在她的身周,只等待收走她的灵魂。
她缓慢地说:“我当然不相信。”
可是,在她的人生之中,任何东西离开她,都是有可能的。
科尔文太太不再抗拒这场调查。杜尔米信誓旦旦说他不收钱,愿意免费为科尔文太太调查。可科尔文太太还是从一旁的手提箱里拿出了一笔钱(挺大的一笔,至少杜尔米觉得找猫找狗用不着这么多钱),她说这是预付款。
她坚持说她不需要邻居家的小子(指劳伦特·霍索恩)为她聘请一位侦探,她说她有钱雇佣一个侦探。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杜尔米还是收下了这笔钱。好吧,这下他亲爱的爸爸妈妈不用担心他赚不到钱挥霍家产流落街头了——瞧,他甚至挺能赚钱!
杜尔米的调查从科尔文太太本人开始。
他很直白地说:“事实上,在听闻这个案子的第一时间,我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是不是有什么人想要报复您,或者恐吓您,所以才对巴迪下手?”
这个问题让科尔文太太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如果这不是杜尔米的错觉,那么科尔文太太的脸色绝对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那变化令坐在一旁的劳伦特都忍不住动了动坐姿,因为那可能指向了一个——邻居们暗自猜测,但并不敢确信的事情。
事实上,杜尔米认为,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被狗狗巴迪本身吸引了,同时也被科尔文太太与邻里的矛盾吸引了,反而没有深入调查科尔文太太自身的疑点。
过了一会儿,科尔文太太说:“如果真的……我曾经……我是说、我们……我和我的丈夫……”
杜尔米安静地等待着。
科尔文太太仿佛正在挣扎,可或许她的目光突然望见了她为巴迪准备的食盆,而现在这个食盆空空如也,于是那句话就从她的嘴唇之中溜了出来:“我们曾经信仰一位神。”
“一位神。”杜尔米重复。
如果只是一位神——一位正神或一位副神,那么她不必这般遮遮掩掩,直接说出圣名即可。
科尔文太太又一次颤抖,然后她故作镇定地说:“是的。倘若你们果真好奇的话,没错,那是一位佞神。”
劳伦特似乎已经愣住了。
但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是如此敏锐地、沉着地盯着科尔文太太。他想到了刚刚科尔文太太随手给出的雇佣费,于是猜到了一种可能性,而他甚至能嗅见那种弥漫的神秘气息。
隔了片刻,他说:“图雅?”
科尔文太太“啊”地惊叫了一声,她整个人都缩了起来,然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有一滴浑浊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涌了出来。不知道那是因为懊悔,还是因为痛苦。
“……真是图雅啊?”杜尔米突然变了一种表情,嘀嘀咕咕地说,“我竟然猜对了?”
“图雅?”劳伦特迟疑地来回望望杜尔米与科尔文太太,“就是……那个图雅?”
“还有哪个图雅?我想人们没有定义另外一个图雅神吧?”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好啦,科尔文太太,既然我都猜中图雅了,而我们也都知道图雅,那您应该也发现了,咱们可不是稀里糊涂的小朋友。所以,讲讲你的事情吧?”
科尔文太太来自瓦伦蒂。
在奥古斯王国的北面,有诺斯王国与之接壤。这两个王国在多方面争锋相对,甚至偶尔会发生武力冲突。最近的几十年,尤其是为了雾兰带来的种种利益,双方的隔阂更是日渐深重。
瓦伦蒂正是诺斯王国的都城,同时也是跟利文斯通齐名的谢兰港口枢纽。相较于利文斯通的商业化氛围,瓦伦蒂更拥有一种浪漫轻柔的美感——这可能是因为瓦伦蒂会下雪;而利文斯通不下雪,只下那种脏兮兮的雨。
尽管如此,尽管人们都知道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矛盾,可没人猜到科尔文太太竟然来自瓦伦蒂。毕竟她也是一口流利的谢兰语;这都得感谢【帝皇】统一了谢兰的语言。
……不过这件事情让杜尔米产生了一个迷思。他想,安德烈·法涅斯之所以统一谢兰的语言,难道是因为在无尽的时光河流之中厌烦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学习不同的谢兰语言,最后痛下决心,一定要将整座大陆的语言完全统一?
考虑到如今雾兰语言的多种多样,以及在雾兰行走所能遇到的麻烦,杜尔米怀疑这是很有可能的。
他决定下次问问埃默森。
科尔文太太与她的丈夫正是在瓦伦蒂相识,最后步入婚姻。她的丈夫,一如其他生活在港口城市的许多普通人一样,从事着港口贸易相关的行业。
“最开始埃迪是港口的一名理货工人,我则是在一家裁缝店工作。”科尔文太太说,“后来我怀孕了,我们都觉得应该多攒点钱,于是就决定做点小生意。你们知道那些从雾兰来的商人往往会有一些卖不出去的商品吗?”
杜尔米想到了商人安德鲁·戴维森的故事。
从雾兰远渡重洋抵达谢兰,因为旅程漫长,所以携带的货物会有一部分不太新鲜,或者有点损坏。这部分货损是很正常的,但同时也容易让商人亏钱。
“我和埃迪就决定做这方面的生意。我们盘算了一下,虽然这些货物不怎么样,肯定卖不出好价,但对于那些生活贫苦的人们来说,他们也不需要太好的东西,他们只需要能用的东西。
“所以我们从商人们手里接手一批卖不出去的商品,然后稍微加一点价,卖给那些穷苦人。主要是放久了的烟草、粮食,还有不小心破损的布料……是的,就是谢兰与雾兰的贸易之中的那些淘汰品。
“我们的确赚到了一点钱,薄利多销。这个时候埃迪跟我说,他想扩大生意的规模。我不太确定,我总觉得这样的生意是不能持久的。埃迪说他也这么觉得,可趁现在这个机会,我们能一下子赚到一辈子的钱。我被他说服了。
“……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因为,我们已经钻进了钱眼里,又或者,是贪欲钻进了我们的心里。我们扩大了生意规模,投入了更多的钱,收购了更多的‘淘汰品’,也将卖出去的东西加高了价格……”
“然后?”杜尔米问。
“然后?”科尔文太太古怪地笑了起来,“没人愿意买我们的东西了。我们原先的定价正巧卡在那些人的接受门槛上,哪怕再多一个子儿,他们都不愿意付钱了,更何况我们是加了不少价。”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科尔文太太继续说:“我们想过要找亲人或者朋友借钱,可之前为了做这次生意,我们已经管他们借了不少钱,根本借不来更多。
“这个时候我将要生孩子了,所以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埃迪突然跟我说,他找到了一个门路,可以弥补我们的亏损。他信誓旦旦,而我也不敢不相信。”
杜尔米隐约猜到了,他说:“图雅?”
“是图雅的信徒。”科尔文太太回答,“他们给我们提供了一笔……低息贷款。我想应该是这样。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从他们那边借了一笔钱,但不需要还太高的利息。”
其实当时科尔文一家的困境是,他们将手头的钱全部拿去收购货物,但这批货物却卖不出去,而下一笔货款却已经在催促了。如果他们一直拿不出钱,那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完全破产了、完蛋了。
所以这笔借款的确解了燃眉之急。
科尔文太太说:“这让我们非常感激。之后我们减了价格,把之前那部分积压的货物卖了出去,然后重复恢复了之前的小本经营。最后,我们也加入了他们。”
“你们也信仰了图雅?”杜尔米忍不住确认,“但这并不是常见的信仰吧?所以……你们应该也知道那是佞神吧?”
“我们当然知道。【太阳】之类的神才是常见的、正常的信仰。可那又怎么样?是图雅帮了我们,而不是【太阳】。”
仅仅就这一点而言,杜尔米是认可的。与其说是信仰,不如说是务实。
可他同时也在想,本质上也只是图雅的信徒帮了你们,又不是图雅真的赐予你们金钱——难道你们不觉得,就是为了让你们信仰图雅,所以他们才这么做吗?
而科尔文太太的语气也和缓了一点,她平静地、缓慢地说:“而事到如今,我当然知道,正神或许不坏,这是因为祂们已经成了正神,对人类别无所求;而佞神之所以被人类称作佞神,是因为祂们还需要利用人类来让自己更进一步。”
……杜尔米忍不住咧了咧嘴。
这老太太还真敢说啊。杜尔米暗想。也幸亏他旁边坐着的是劳伦特,这要是换个其他正神的信徒,比如换个太阳骑士什么,指不定就要舞刀弄枪了。
当然,杜尔米疑心,要是埃默森听见了,或者其他哪位正神听见了,指不定还得点点头称许这个说法。
从这一点上来说,神明与信徒也并非完全站在同一立场。
“关于我们信仰图雅之后的事情,恐怕我也不必详说。整体上,我们的生活仍是原先的模样,做做生意、养养孩子,然后偶尔参加那群信徒的集会。这样的生活甚至持续了十几年。
“我们应当算是那群人随意放置的一颗棋子。反正对于图雅的信徒来说,金钱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他们信手拈来——可最可笑的是,他们却拥有以金钱为手段,去诱惑其他人成为他们的奴仆。
“之后,埃迪真正参与了他们的一场行动,而那次事件让埃迪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而我也只能带着我们的孩子远走他乡,最终我望着我的孩子去了雾兰,而我来到了利文斯通……是啊,如今我已经站在了我的故事的终点。”
杜尔米精神一振,知道重点终于要来了。
科尔文太太缓慢地说:“那是二十年前,发生在瓦伦蒂的一场假|币案。”
假|币案?
……等等,假|币案!杜尔米突然吃了一惊。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听闻过“巴迪”这个称呼了,以及,从哪儿听说过假|币案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在白橡木号将要跨越中轴的时候,克克的小家伙们从海里打捞出三枚金币。克克自己留了一枚,给了杜尔米一枚,最后还给了逐光女士一枚。
往后,他们会知晓,这是来自赫米什的金币,同时也是开启赫米什最后遗藏的钥匙。更往后,他们甚至将亲自见证赫米什亡魂陨落的一幕。
在海底无垠废墟之中,杜尔米曾经望见过一只巨大的、正在为赫米什王堆砌王座的怪物。那是一只海狮,一只世界尽头的怪物,那是在王朝陨落之时而吞没了千枚金币的赫米什最后的铭记者。
而赫米什十二世王称呼祂为“巴迪”。
杜尔米也从逐光女士那里听闻了另外一桩或许相关、或许无关的事情。
凯瑟琳·贝休恩曾经在克里斯琴处理过一起假|币案。
一位造假大师仿造了许多赫米什金币,妄图售卖出极高的价格,但最终被太阳教廷发现并阻止;“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这句话也正是从这些金币上雕刻的话语推测而来的。
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
如今,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里发生了另外一起假|币案,也出现了另外一个巴迪。
……杜尔米疑心一切都似是而非,他也疑心一切都互相关联。
而这就是【隐秘】的力量;而这就是“群”的力量。
科尔文太太说:“我想你们可能听说过那起假|币案,那就是图雅这位佞神声名鹊起的时候。当时他们发行的假|币,占据了瓦伦蒂市场流通货币的很大一部分。
“后来政务署与太阳教廷联手,共同在城里搜查幕后团伙,又与王国政府联合,耗费了漫长时间,才终于抓获了犯罪者,并且将绝大部分假|币都收集起来一齐销毁。
“即便如此,整场风波也持续了好几年,甚至至今也有余波。上次我在诺斯王国的朋友给我写信,说现在商铺收钱的时候,仍旧要小心检查钱币的真实性——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对吧?
“至于我们,刚刚我说了,在我们做生意之前,我在一家裁缝店工作,负责给那些衣物面料绣花、作纹样。我们店里有一位常年合作的画师……后来即便我离开那家裁缝店,我也常常去那儿买东西。
“我在我丈夫面前多次夸赞那位画师以假乱真的手艺,说他画出来的花朵简直像真的一样。你们知道诺斯王国的货币,包括硬币与纸钞,上头都有花朵的形状吗?你们知道怎么做一张假钞吗?
“……是的,他们需要一位画师。
“于是我丈夫就向他们推荐了这名画师。后来东窗事发,他们为了灭口,就杀了我丈夫。而我带着孩子及时离开了瓦伦蒂,他们没能杀了我。
“后来我更名换姓,还目送我的孩子远走他乡——我当然想让他留在我身边,可我的孩子不能留在谢兰。我猜他们一直想杀了我,以绝后患。”
科尔文太太又一次古怪地笑了起来。
这回杜尔米明白了:“为了那名画师?”
“为了那名画师。”科尔文太太嘶哑地说,今日为了诉说她自己的故事,她已经讲了太多话,“我猜谁都没有找到那名画师,不管是调查者,还是犯罪者。他们恐怕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晓那名画师的下落了。”
而她是否知道呢?
科尔文太太没有明说。
同样也是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尽管科尔文太太将所有的事情都讲清楚了,甚至对他们两个说得上是和盘托出,可她却瞒下了她唯一看重的事情:也就是她的孩子的信息与去向。
至于她丈夫?早就死了。她自己?她并不在意自己的安危。那名画师?想要调查二十年前的旧案,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科尔文太太愿意说这么多,一是因为杜尔米敏锐发觉了她曾经的信仰,二是为了她如今唯一的好伙计巴迪。
“他们或许找到了我,于是用巴迪来威胁我。”科尔文太太说,“可是,如果真的要威胁我,那他们为什么不赶紧出现?”
或许只是为了折磨她。杜尔米想。
……但是,话说回来,最近杜尔米遇到的案子里,图雅力量的影响,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杜尔米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推动这一切的线索摆到他的面前一样。他还没真的遇到过那位图雅之神,却已经在各种地方与祂的力量相逢——这是神秘侧的做法吗?
杜尔米将信将疑。即便他现在已是——或者从来都是——巨面者,他也很难真的摆脱过往十多年的人类视角;更何况,他甚至没有正经意义上学习过神秘学知识。
现在信奉【星群】、接受知识的恩赐还来得及吗?他开玩笑一样想。这样他起码能明白更多。
“好吧。”最后杜尔米对科尔文太太说,“我们暂且假设巴迪的失踪是图雅信徒干的,那我大概知道从哪里开始调查了。顺带一提,我早就想要调查这群图雅信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