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残酷之处
在一位微面者与一位巨面者对峙的时候,通常而言,微面者会率先屈服。
这绝不是因为微面者懦弱或者胆小什么的,而纯粹只是因为——人类的求生欲。
所以你屈服了也没什么的。墨菲·李顿安慰自己。再说了,这可是巨面者!研究一位巨面者是多少魔法师求而不得的事情?现在研究对象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对啊,墨菲,高兴一点!
于是墨菲露出一个高兴得想哭的表情,他挣扎着问:“您是认真的?”
“当然。”杜尔米无辜且理直气壮地说,他眨了眨眼睛,突然若有所思起来,“而且,这位脑子先生,你也不想你爸妈知道,为了推进研究课题,你竟然半夜偷窥邻居家的狗吧?”
墨菲:“……”
他简直匪夷所思地望着这位巨面者。
事已至此,他屈服了。
“……如果想要研究一位巨面者,【白日梦】先生,那么人们首先得明白,巨面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在满是齑粉、化为废墟的旧房子里,杜尔米与艾米摆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望着他们刚刚认识的脑子先生。
“为什么你管他叫脑子先生?”艾米偷偷问杜尔米。
“因为他真的是一个脑子。”杜尔米偷偷跟艾米说。
墨菲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他假装自己不是一个老师,而对面那两个不是上课走神讲话的学生。他努力振作精神,告诉自己,大半夜跟一位巨面者聊天没什么,将这当做一场白日梦就行了。
……听起来更可悲了。
而且,他听说过那个倒霉的贺拉斯·兰西亚的故事。即便是在新的治世,霉鬼的故事也会永远流传下去。
难不成这位【白日梦】先生总是守株待兔,对他们【星群】道路的人们有着别样的兴趣吗?不,说到底,祂甚至曾经闯入过【群星会幕】,只是人们常常因为后来的【盛大钟声】而忘了那桩事。
事实是,【群星会幕】才是【白日梦】先生真正步入许多人视野的大事。
而祂还踏上了帝皇之路,而祂亲自敲响了【盛大钟声】,而祂跨越海洋抵达雾兰,而祂本来就拥有“梦”的要素,而祂还拥有“白日”的要素——【死昼】的“昼”,不是吗?
这么说来,【白日梦】先生早就与许多位正神有过联系了。
除却【太阳】。
……不,听闻太阳教廷早就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了。
“微面者为信众、选民、眷者、使徒,巨面者为列席、圣名、冠冕。”墨菲说,“成为巨面者,意味着生灵本质意义上的改变。”
杜尔米举手。
“……您有什么问题?”
“我认为这应该是很寻常的问题。”杜尔米有点好奇地说,“什么是生灵的‘本质意义’?”
这个问题让墨菲犹豫了一下。
“别卖关子啦,脑子先生。”杜尔米笑眯眯地说,“我可不相信您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我也不相信您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墨菲腹诽着。您就是这样无知的巨面者吗?
墨菲深吸了一口气,说:“关于这一点,【塔】近来出现了一个新的理论。一些人将这个理论看作是个笑话,而一些人则认为这个理论不无道理。我个人更倾向于后者,而这个理论也很好地解释了‘巨面者’的真正含义。”
杜尔米洗耳恭听。
在说出这个理论之前,墨菲下意识侧过头,望向窗外的利文斯通。他一直生活在这座城市之中,而他的生活之于巨面者、之于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似乎压根微小如灰烬一般毫无意义。
他听见自己平静的、缓慢的、沉闷的声音:“您不觉得,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距几乎大到了——某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吗?这种跨越之于力量的层级,几乎是格格不入的。
“况且,不知道您是否听过这样一种说法,人们明明在微面者阶段被要求虔诚、被要求敬慕,可到了巨面者阶段,却一下子与昔日敬拜的神明平起平坐了——这就更加离奇了。
“或许人们可能觉得,神秘学就是这样‘神秘’的、毫无道理的东西。可这个世界拥有世界自己的逻辑,或许不是人类的逻辑,但的确是世界的逻辑。”
杜尔米觉得这位脑子先生也很能闲聊。但脑子先生们似乎都是这样的,只要进入他们自己的专业领域,他们就能高谈阔论,全不管别人到底听不听得明白。
反正杜尔米发觉艾米已经懵了。
是了,对于一个还没上中学的小女孩来说,这话题简直太深奥了——哪怕她可能是“祂”也一样。杜尔米相信小海狮在这里也一样发懵。
墨菲继续说:“而在微面者阶段,力量是由神明赐予的;而到了巨面者阶段,力量却是需要我们自己攫取的。这前后的差别简直太大了,大到让人怀疑……”
他盯着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一瞬间不安地想,这位巨面者情愿聆听这样的话语吗?祂不会觉得冒犯吗?
因而墨菲焦虑地握紧了拳头,最后,他说:“……让人怀疑,现有的力量阶段的划分,是错的。”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在墨菲紧张的不安的惶恐的注视之中,杜尔米只是若有所思地说:“听起来……有点道理?”
墨菲几乎本能地吓了一跳。
因为差不多所有人都默认了那七层台阶的存在。
墨菲之所以倾向于新的理论,是因为他研究了奇异生物,发觉一些奇异生物跳过了微面者阶段,直接成为了巨面者,这就完完全全不符合七个台阶的说法了。
换言之,人们只是将“人”的阶段划分得十分细致,甚至将微面者分为了四个层级。
“……这不是我的理论。”墨菲轻声说,“有一位格拉德的魔法师,他提出,或许这世界只拥有四个层级:微面、列席、圣名、冠冕。”
杜尔米微怔。
“而微面与列席为神性种子,圣名为神性热忱,冠冕为神性永恒。三阶段与四层级,完完全全地对应了起来。”墨菲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向往地说,“这真是一个完美的理论,对吗?”
杜尔米终于感到一丝惊叹。
杜尔米从一开始就成为了【白日梦】先生。对他而言,微面者和巨面者都差不多。这是一件毫无疑问的事情。
至于神明,在祂们面前,他的确没什么反抗之力。可换句话说,祂们也没法拿他怎么样。
谁都可以杀死杜尔米,但谁也没法真正杀死杜尔米。
这么漫长的时光里,他接触到许多微面者、许多巨面者。对他来说,眷者与使徒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信众与列席同样好像没什么区别——因而微面者和巨面者都差不多。
他确实能接受这个新的理论,甚至可以说是全盘接受。他甚至觉得这个新的理论挺有意思的。
的确,如果是七个台阶的话,那么弱小的微面者反而占了四个,强大的巨面者只占了三个,这是不是有点矛盾了?人们将微面者分得如此细致,是因为他们自己更多地身处微面者,并且对巨面者并不那么了解。
这就好像人们对于历史的了解,往往也是对那些接近自己的时光感到更加熟悉、而对那些远离自己的时光感到更加陌生。
只是这世上几乎所有的凡俗人类,他们终生都不过止步于微面者,都不过是世界碌碌无为的一员。
因而这个理论听起来也是悲哀的。
假使是四个层级,那么最底下的微面者却囊括了世间几乎所有的生灵,而顶上的三个层级,明明数量少之又少,却毋庸置疑地永远地压在了微面者的头上。
这就是【力量】。杜尔米心想。毫无疑问,这才是力量的残酷之处。
对于力量而言,对于任何一位生灵而言,超越微面者、成为巨面者——成为列席,才让他们真正在力量的道路之上拥有了一席之地。
所以列席才是列席。
至于列席之上的圣名与冠冕,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
所谓信众、选民、眷者、使徒,都不过是微面者的自欺欺人。难道他们真的获得了力量吗?难道使徒就比信众高贵或是强大多少吗?在巨面者看来,灰尘与灰烬并无区别,顶多只是有点呛人。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所以,本质上,人们终究要踏上巨面者的道路。”
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这是之前脑子先生跟他说的,巨面者的道路。
这听起来跟微面者的道路毫无关系,对吗?可微面者的力量不过是巨面者的恩赐,因而那些真正拥有野望的生灵,他们必须获得一粒神性种子。
他们必须跨越微面者的道路,踏上巨面者的道路,那才意味着他们真正获得了“力量”。
那才意味着他们生命的本质真正发生了改变。
否则,终其一生,他们也不过是生活在巨面者阴影之下的微面者。
譬如【时历】的力量,仅有成为巨面者,人们才能从无穷无尽的混乱历史中找回真实的自我的认知,否则他们永远都不过匍匐在时光碎片之中、随波逐流的木偶罢了。
而正是治世的变更与转换,让杜尔米深刻地意识到了,神明的力量是如何的混乱与怪异。
他甚至疑心其余的神明同样会造成类似的影响,只是不如历史这般“直观”。
“……所以,七个台阶不过是自欺欺人?”杜尔米又说,“不,七个台阶只是更细致地划分了微面者的阶段,而没有让人们意识到,微面者到巨面者才是真正的天堑。”
绝大部分人们可能都卡在了,比如说,选民到眷者的路途之中。此时他们已经十分绝望了。而他们更不可能望见更遥远的未来,巨面者的力量将如何匪夷所思地把几乎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想到这里,杜尔米又觉得七个台阶的说法未必是坏事。因为人们起码得按部就班、踏踏实实地踩过头四个台阶。
太早地望向巨面者未必是一件好事。太早地成为巨面者同样如此。
比如杜尔米自己。他的确很早就成为了巨面者。可是那又如何呢?当时他还是一无所知的情况。当他真正行过帝皇之路,一步一步拥有了自己的领民与领地,他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应该如何使用力量、应该如何约束力量。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只是成为了帝皇之路的眷者的巨面者……没错,他认定自己还是微面者!
他完全就是莫名其妙成了巨面者。如果说外域的出现意味着某种神秘火光的点燃,那么成为巨面者就好像是让他探索这片广袤黑暗的前提——世界只是给了他一盏提灯。
这么一想,杜尔米突然对那位提出新理论的魔法师有点感兴趣了。
他认为这位魔法师很有一种打破常规、戳穿假面、看破真相的视野与敏锐嗅觉。
尽管如此,这个新理论却未必讨人喜欢。
……难怪被不少人看做是一个笑话。
因为,说到底,定义是简单的,哪怕只是纯粹将力量分为微面者与巨面者,也同样未尝不可。
可真正实践与论证这样的定义,是十分困难的——人们难道真能说微面的下一个层级是列席,于是就一下子从微面者成为列席者吗?他们难道能随口说自己是巨面者,接着就真的成为巨面者吗?
他们又没法做一场【白日梦】!
而且,这只是力量的层级。那些真正埋头生活、从未遭遇神秘的凡俗之人呢?
他们从未接触神秘侧,于是在神秘侧看来,他们就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比起一粒微小灰尘,更像是无声无息的空气。
因此,杜尔米暗想,本质上应当是五个层级:凡俗、微面、列席、圣名、冠冕。
墨菲说:“的确如此。说到底,拥有力量与掌握力量,这是不一样的情况。绝大多数人们都只是踏上了一条已经存在的道路,他们跟随着其余巨面者的脚步。而新的道路——意味着新的层域与新的圣名,也就意味着新的力量。”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艾米百无聊赖地小小打了个哈欠。
……也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他重新回忆了一下刚刚这位脑子先生的说法,然后他惊诧地说:“格拉德?!”
可是,格拉德?
这座城市不是在二十年前毁于饥荒吗?这座城市不是已经成了废墟与荒地,只等待着彻底的重建或者彻底的死亡吗?
杜尔米下意识翻阅记忆锚点,随后,他发觉自己错了。
格拉德仍在,仍是奥古斯王国一座重要的内陆城市,拥有着庞大的人口与城市规模。克里斯琴为王国旧都、利文斯通为新兴港口、格拉德为交通枢纽。这几乎是人们如今的共识。
饥荒?二十年前的饥荒从未发生过,无数格拉德人仍旧生机勃勃。
……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他仍旧情愿所有人都活着。杜尔米心想。可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一座二十年前曾经消失的城市,现在却仍旧真实地存在着。这是海市蜃楼吗?传说中的木偶之城吗?格拉德曾经死去的人们,也同样徘徊在时光的缝隙之中吗?
但格拉德饥荒难道不是佞神造成的吗?
这甚至是埃默森认可的说法。恰恰是一位甚至好几位佞神吞噬了格拉德人们的生命,因而使得一座城市成为了死亡与饥荒的肆虐之地。
佞神显然都是巨面者,而巨面者是不会受到治世变更的影响的。譬如【白日梦】先生,祂在奥尔德斯治世做的事情,最终也同样发生在了阿尔弗雷德治世。
那么,为什么一位或者一些佞神做过的事情,却反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不见了?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场灾难的消弭,却反而让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
他开始觉得整件事情十分离奇了。而且,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遇到治世带来的改变,也并不是他第一次碰上“二十年前”这个时间点。可是,是不是有太多的事情都汇聚在这个时间?
最关键的是……
他盯着墨菲,沉声问:“那位格拉德的魔法师——名字是什么?”
墨菲困惑地望了这位【白日梦】先生一眼,然后他犹犹豫豫地给出了答案。
“……海沃德·诺伊斯。这就是那位魔法师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