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永燃之灯
“也就是说,尽管我们调转了方向,但过去一夜时间,我们一直停留在原地没有动?”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面色沉沉。
领航员裘德·亚历山大点了点头,他进一步解释说:“应该说,我们被困在了这一天的海域之中,一直在这里打转。”
“短期内我们的燃料与食物还够用,但也只有三个月的存量。”大副博维·李尔忧心忡忡,“我们得想办法脱离这个困境。”
朱利安则信步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他只能瞧见船身附近十米的海域,更远处则被白雾彻底遮掩。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疑心那些白雾仍旧在向他们奔涌而来,将要吞噬一切。
……像是活的。
朱利安突然开口说:“这是迷宫吗?”
大副与领航员对视了一眼,不确定船长这么问是为什么。
领航员挠了挠脸颊:“您也学起了港口那些水手的说法?当然,这的确像是迷宫。【时历】只是将一些边角料扔到了森罗海,我们不幸碰上了其中一些,然后,就被困住了。”
朱利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含糊地说:“但我们以前没碰到过。”
“以前我们会躲过去,但以前起码有四五天的宽裕。这次不知道怎么了,这些白雾竟然来得这么快。”大副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现在船上有太多……”
他停住了,总不可能这样腹诽他们的乘客。
于是他转而说:“我们可以试着加速冲出去。”
朱利安就点了点头,说:“先尝试这个办法吧。”
甲板上,劳伦特·霍索恩正进一步解释着这一切,虽然在场围观的水手都没怎么听懂。
劳伦特说:“【时历】定义的时光与人类定义的时光不同。我们的时间是连续的、平滑的、顺流直下的,而神明的时间却有可能是间断的、破碎的、逆流而上的。
“时光的碎片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断裂的时间场,尽管我们的时光仍在正常流逝,但外界的时光却与我们感知到的截然不同。这块区域,成为了神明的领域。”
他们面面相觑。
“先生,我们听不懂。”一名学徒干巴巴地说,“老实说,我只听懂了一点儿。”
劳伦特耐心地问:“你听懂了什么?”
“这地方不太对劲,是吗?”
与时间相关的概念全都没有听懂,是吗?
劳伦特深吸了一口气,说:“是的。”
杜尔米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围观,他心不在焉,时不时就看一眼白雾。他还记得奥斯大叔的幽灵说,有一名学徒被白雾吞噬了生命……这事儿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他的朋友伯纳德·克拉姆居然一个人站在甲板的前端——不会就是这个倒霉伙计吧?
杜尔米就走过去,拍拍伯纳德的肩膀:“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呢?”
伯纳德原本正痴痴地凝望着白雾,这个时候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立马说:“杜尔米!你吓我一跳。”
杜尔米笑了笑,就站到他身边,一起望向海面的白雾。
寒风扑面。丰收之月原本清冽的空气,都因为白雾的出现而沾染了湿润的、冰冷的水珠。周围的一切都死气沉沉。白日的海面之下偶尔能瞧见一些活鱼,现在只剩下凝滞不动的死水。
伯纳德说:“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传闻。”
“什么?”
“你知道的,出海之前,我曾经拜访过一些老水手,他们都已经退休了。有一位跟我家的关系不错,他一开始还劝我不要去雾兰。他说,去旅行可以,但不必抱着任何‘探索新世界’的渴望。”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说:“我家里人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本杰明·诺普无数次劝阻他,但最终还是拗不过杜尔米。
伯纳德就笑了起来,他说:“我想到的传闻,就是那位退休的老水手跟我讲的,他是为了让我知道海上有多危险。”
杜尔米有点好奇了。
伯纳德一手搭着杜尔米的肩膀,一手指着面前的白雾:“你瞧,杜尔米,我们只是偶然碰上这种事情,但三百年前的那些船员们,他们却天天都面临这样的问题。那个时候的森罗海,比如今还危险一万倍。
“当时,他们得用生命去探索海洋。他们不知道安全的航线、不知道海里存在什么样的怪物、不知道路过的岛屿有着什么样神秘的过往。
“最后他们还是发现了雾兰,并且将那片大陆称作‘雾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称的意思是,‘与谢兰隔雾相对’。”
杜尔米耐心地听着,然后说:“但是?”
“但是,关于‘雾兰’名称的来源,其实还有另外一个说法。”
“什么?”
“在永世雾墙消散的最初一段时间,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那些远航者在雾气中迷了路,以为自己将要在无尽的迷雾中迎接死亡。在绝望中,他们望见了一片大陆,那让他们欣喜若狂,以为那就是谢兰、他们回到了谢兰。
“可直到他们踏上这块大陆,他们才意识到这是崭新的大陆、是他们未曾接触过的世界。于是他们将这个地方命名为雾兰,意思是‘雾对面的谢兰’。
“为了掩饰他们当初的狼狈,他们才宣扬起另外一个说法,告诉人们,雾兰只是在雾气的另外一边——就好像触手可及。”
但真的如此吗?
杜尔米微怔。他望着眼前弥散的白雾,一瞬间竟与三百年前的船员们感同身受。
他想,他们能穿过这片雾气,踏上遥远的新大陆吗?
伯纳德耸了耸肩,说:“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个说法。”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要是这些雾气顷刻间消散,雾兰一瞬间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我或许也会以为——那是谢兰。”
他会以为自己回到了安全的、温暖的,他的故乡。
冰冷的雾气却仍旧扑打在他们的面孔上。
杜尔米突然听见了争吵声。
他转身看过去,发现是学徒们与一位老水手吵了起来。由头是有一名学徒恐惧地询问劳伦特,他们会不会死在这里,而那名水手则嗤之以鼻,嘲笑了这个胆小的学徒。
这几日,因为船上艰辛无聊的工作、沉闷无趣的氛围,好几名学徒其实都有点受不了了。
白雾的袭来使他们的情绪到了崩溃的边缘,也说不好是为了给那名学徒出头、还是单纯为了发泄情绪,他们就反唇相讥,认为那名水手过于刻薄。
这场闹剧最终是被船上的翻译制止。
玛格丽特·科伊女士——白橡木号的翻译,从二层甲板的楼梯那儿探出身来,大声说:“好了,该干活了,小伙子们!”
她是个寡妇。她的丈夫曾是一名水手,但在某一次的航行中意外身亡。于是她自学了好几门雾兰的语言,将长裙换成裤子与靴子,要去瞧瞧她丈夫死掉的地方。
最后,她的丈夫除了死亡一无所获,玛格丽特女士却在船队有了一席之地。
此刻她目光威严地瞧着在场的水手与学徒,问:“难道你们不想尽快从这里逃出去吗?”
“可我们该怎么做呢,女士?”
一名学徒语气颤抖地问。
这白雾、这海洋、这荒谬的时光,在他们未曾察觉的时刻,就要杀死他们。
玛格丽特女士回答:“如果你不知道做什么,那至少先把今天的工作做完。”
她的目光划过站在甲板边缘的杜尔米等人,朝着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身影消失在二层楼梯的边缘。她往上层走,大概是去找船长了。
甲板短暂地沉寂了片刻。
不久之后,水手长霍克出现,开始给所有船员安排任务。根据他的说法,白橡木号首先会尝试加速冲出这片区域。
将水手与学徒安排得井井有条之后,霍克来到两名乘客的面前,说:“先生们,请你们回房间休息吧。我们会解决这一切的。如果需要早餐,那我会让人送到你们的房间。”
海沃德没什么意见地点点头。
劳伦特迟疑片刻之后,却问:“白橡木号是克拉肯帆船,是吗?”
霍克疑虑地瞧了瞧劳伦特,然后回答:“是的,这是森罗海上最常见的制式船只。”
劳伦特语塞,接着轻声说:“恐怕……”
“的确值得一试。”海沃德打断了他的话,“水手长先生,我们就先回去了。”
霍克就朝他们笑了笑,然后目送他们离开。
到了二层甲板,海沃德才说:“唉,我亲爱的朋友,让他们试一试又何妨呢?”
“那是徒劳,那只会让更多水手感到绝望。”
“可他们至少付出了努力,你说对吧?”海沃德说,“别太古板,劳伦特。而且,难道你就能立刻就解决这事儿吗?”
劳伦特摇了摇头,他说:“我需要更多时间。”
“所以,至少让他们努力一下吧。”
海沃德心想,实在不行,就让【白日梦】先生去解决吧。
他们正聊着,二层的另外一间房间却突然开了门。是凯瑟琳·贝休恩。明明是普通的日子,她却穿着相当严谨、周全的太阳骑士的银制盔甲,金色的装饰纹路此刻正闪闪发光。
凯瑟琳朝着两人点了点头,温和地说:“早上好,两位。”
两人下意识礼貌地打了招呼,然后吃惊地瞧着凯瑟琳——这身打扮?
“因为琐事而耽误了一点时间。”凯瑟琳平静地回答,“现在,是时候驱散迷雾了。”
她朝外面走去,自昏暗阴沉的走廊来到光线明亮的甲板。
海沃德与劳伦特亦步亦趋,窃窃私语。
劳伦特惊叹:“不愧是骑士长女士。”
海沃德点头:“看来我们都不用努力了。”
劳伦特:“……”
他这位老朋友,实在是一言难尽。
他们来到甲板。一身轻甲的骑士长女士已经站在船头,她的手中出现了一盏提灯,提灯中燃烧着永恒的火焰。
海沃德轻声说:“永燃灯。”
传闻【太阳】会赐予信徒永恒燃烧的火焰,为信者的灵魂带来救赎与新生。这也是太阳教廷始终对外宣传的说法。只是无人知晓这永恒火焰的薪柴是什么,提灯者总是缄默不语。
此刻凯瑟琳手捧提灯,目光沉静。她正在践行她的诺言——如果海上发生什么事,她将会保护所有人。
天空中出现了细碎的风声,仿佛是雾中的太阳回应着凯瑟琳的呼唤。一缕阳光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蕊,冲破了白雾的阻隔,与永燃灯的火焰隔空呼应,连成一条细细的、闪烁的光线。
“吾将化身光明,驱散迷雾!”
她的呼喊宛如惊雷一般,骤然点燃了光线。火一般耀眼的光芒劈开了浓厚的雾气,白雾四散溃逃,使森罗海重焕生机。太阳重见光明,慷慨地洒落余晖,与世人共享。
在短暂的寂静之后,船舱各处都响起了欢呼。
杜尔米遥遥望见这一幕,目光惊叹,不禁恍然出神——这就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