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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338章 死亡诅咒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338章 死亡诅咒

  死亡是慷慨的。

  在所有的神明之中,死亡是最为慷慨的那一个。因为活着的生灵本该是死亡的眼中钉,可死亡却仍旧放任人们活着。

  由此可见,死亡甚至不仅仅是慷慨的,同时也是仁慈的。

  亚恩的亡魂变得更加清醒了,甚至拥有了一种正常的理智。他一定是在死亡之中栖息了许多年,所以才需要一些时间来摆脱这样的“起床气”——一次死亡。

  他的语气非常温和,并不介意杜尔米那种隐隐的怒气。他当然知道,倘若他们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那么杜尔米会生气也是很正常的:人们在面对神秘侧的时候往往如此。

  他便说:“杜尔米,你知道死亡的定义吗?”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然后坦荡地说:“我知道凡俗意义上的死亡,却不知道你指的是不是神秘侧的死亡。”

  亚恩平静地点了点头:“当然,我指的是后者。”他随即说,“凡俗意义上的死亡即是人们躯体的死亡,是一种客观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失去生机’。”

  杜尔米觉得神秘侧真是太烦人了。因为但凡要谈及神秘侧的话题,他们就得先把神秘侧的概念了解清楚。

  但他还是洗耳恭听,假装面前是一位脑子先生。

  “我更情愿说凡俗世界的死亡是一种‘失活’。实际上,他们并未真正死去,他们只是不像往常那样活着。”亚恩说,“既然你已经瞧见了我,那么你应该也见过其他的幽灵、亡魂。那就是他们尚未真正死去的标志。”

  杜尔米能理解这一点。那些亡者的灵魂只是未曾活在往日光鲜亮丽的白日世界之中。可是,在夜晚,在人们未能抵达的神秘地域,亡者的灵魂也仍旧徘徊不去。

  “而神秘侧的死亡分为两个阶段,其一是层域的消失,其二是灵魂的消失。直至第二步,人们才能说,这个生灵已经彻底死去了。”

  “听起来很麻烦。”杜尔米不禁说。

  人想要死,第一步得让自己失活,第二步得让自己的层域消散,第三步得让自己的灵魂消散。

  ……如何让层域消散?杜尔米不禁想。

  随后他意识到,那就是说,关乎逝者的一切记忆,都消散了。

  “而这并不是一种必须的前后顺序。”亚恩低声说,“有的时候,人们可能首先失去自己的灵魂。有的时候,也或许是所有人都遗忘了一个人,于是他就不得不死去了。”

  因而死亡是慷慨的、是仁慈的,同时也是吝啬的。倘若一个人想要真正栖息在死亡无悲无喜、静谧安宁的怀抱之中,那他可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才可以。绝大部分人,都未曾像活着那样死去。

  杜尔米歪了歪头,说:“我听懂了……大概听懂了。”他停顿了一下,好像也是在自我怀疑,但总之他放弃了纠缠这件事情,“只不过,这跟你的故事有什么关系?”

  “我受到了诅咒。”亚恩无可奈何地说。

  “诅咒。”杜尔米重复。

  “我受到了死亡的诅咒——在任何一刻,我的人生都可能被三重死亡所笼罩;在任何一刻,我都将经历某一重死亡。”

  杜尔米怔住了。

  “同样地,在任何一刻,我都将仅仅经历一重死亡;这意味着我不可能真正死去,而只能徘徊在死亡与生命的罅隙之间,等待生命与死亡的光临。”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非常真诚地说:“拜托了,我没听懂。”

  亚恩的亡魂张了张口,然后又闭上。他尴尬地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我会用更简单的办法来解释这一切的。”

  ……杜尔米心想,他的无知竟能让一位徘徊的幽灵都无奈至此。

  可是,他的确没听懂。

  三重死亡的诅咒?这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亚恩终于想清楚怎么说了:“让我来举个例子吧。譬如一个人,在他的生命之中,他随时可能因为各种意外而死去,一场火灾、一次食物中毒,或者一次意外的风寒……他随时可能‘失活’,然后下葬。

  “但同样地,他可能完全不引人注意。他的朋友很少,他的亲人要么离世、要么远在他乡。有那么一个瞬间,城里的所有人或许都会忘记他的存在,于是他可能就真的成了凡俗世界的一个‘外来者’,只存在于人们无从知晓的层域之中。

  “但同样地,他可能也是一个盲目的傻子、一个浑浑噩噩的疯子。因为他随时有可能失去自己的灵魂,从而失去自己的人生。他可能变得懵懂无知,因为他会在一瞬间失去自我认知、以及对于整个世界的全部认知。

  “……以上的三种情况,对应我刚刚所说的三重死亡。这三种情况不会同时发生,但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发生其中的某一种。你是遭遇了某一个‘亚恩’吗?所以才能望见我的灵魂。”

  杜尔米几乎目瞪口呆,他说:“那么……这死亡无法彻底杀死你……”

  “是的、是的。”亚恩点了点头,“所以,每一次死亡过后,我都将拥有一个崭新的身份、一次崭新的人生……然后很快再度死去。

  “仅有在死后,我才能清楚地意识到,我的身上背负这样一个诅咒。所以,我很抱歉,倘若你是在凡世遇到了我,恐怕我不会记得任何事情。凡俗的‘我’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杜尔米终于听懂了,可他不禁惊叹地说:“你做了什么,才遭受这般的诅咒啊!”

  亚恩略微局促地搓了搓脸,他说:“漫长的死亡消磨了我的记忆……所以我也不记得了。恐怕我是做了无比可怕的事情,所以才遭受这样的诅咒。”

  到最后,他的确不记得他的人生了,而只记得这场诅咒。

  ……好吧。杜尔米暗想。所以,他一共遇到过两个亚恩:图书管理员亚恩,与收藏家亚恩。

  眼前的亡魂显然就是那位图书管理员。恐怕在杜尔米离开奈廷格尔之后不久,这位亚恩先生就死掉了。

  照这么说,这位收藏家亚恩,指不定很快也要死了?

  以其收藏家的身份,第二重死亡可能是做不到了,一定有许多人都记得他;那么第一重与第三重——要么是凡俗意义上的死亡,要么是变疯变傻……听起来真是可悲。

  也难怪亚恩在外域是疯狂狰狞的幽灵了。任谁经历了这样的诅咒,都不免变得疯狂与狰狞吧。

  杜尔米不禁感到一丝惊异。

  对于他而言,自从去外域走了那么几遭,他已经很少感受到这种惊异了。

  不过,仔细一想,【死昼】或者说死亡,这位神明的确相当神秘。即便到了如今,杜尔米也很少真正接触到这位神明的力量。人们往往只是听闻死亡,却很少亲历死亡。

  至于杜尔米自己,他也同样“死去活来”,在外域与在白日;可他的死亡都有迹可循、都有理有据。而面前这位亚恩先生,他却是经历了来自死亡的诅咒,随时随地可能因为种种可悲的、滑稽的理由而死去。

  连同亚恩的灵魂,也始终游荡在死亡的黑暗之中。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就收回了思绪。

  他有点儿难以维持最初的怒火。他甚至是有点儿好奇地问:“那么,奈廷格尔?”

  “我……我很抱歉,但我的确是受到了奈特家族的雇佣,暗中监视你的父母的研究进展。”亚恩再一次尴尬地说,“至于我的死亡……是在你离开奈廷格尔之后,奈特家族认为我没有了存在意义,为了确保我不泄密,所以他们就杀了我。”

  ……但你这不还是泄密了吗?杜尔米的心情有点儿微妙。确实,对于神秘侧来说,死亡可绝不保险。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问:“你受到了哪个奈特的雇佣?”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件事情,杜尔米反而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是因为他已经有了心理预期。而更深的怒火则是暗暗燃烧着。

  “我不知道。”亚恩说,“他们只是称呼其为奈特先生。”

  “……好吧。”杜尔米不甘地嘟哝了一声,“那么,为什么要监视我父母的研究进展?你曾经跟我说【帝皇】没什么关系,那么,他们到底是惹了哪位神明?”

  杜尔米的父母各有自己的研究领域。

  阿道弗斯·奈特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法涅斯王朝末期的历史,而阿德琳·弗尼瓦尔的研究更关注古老的神话。

  以杜尔米的观察来说,阿德琳甚至从古老的神话之中发觉了那恒初的四神的存在。神秘侧如果因为这个发现而发疯的话,那杜尔米也不会意外。

  但问题在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同样死去了。在这个治世,神秘侧的存在更加公之于众,杜尔米疑心仅仅只是初步的“了解”,还不至于导向死亡。

  杜尔米问:“因为他们发觉了什么秘密?”

  “……我并不能确定。”亚恩犹疑地说,“不过我认为,问题可能出在阿道弗斯·奈特教授的研究课题上。”

  “什么?”杜尔米惊疑不定,“可你不是说【帝皇】没什么……”

  他突然停住了。

  【帝皇】可能没什么。

  可是,法涅斯王朝末期,就真的只存在着【帝皇】的秘密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醍醐灌顶。

  他总是觉得,爸爸的研究既然只是针对法涅斯王朝,那应该没什么危险的。瞧吧,他自个儿都认识埃默森了,他可没见埃默森对什么人喊打喊杀。

  可是,法涅斯王朝末期并不仅仅只有法涅斯王朝发生的变故。那是一个复杂的混乱的历史阶段,其间发生了许多事情。

  或许阿道弗斯·奈特只是想要研究王朝的崩塌,譬如那位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但在整个研究过程之中,他或许涉足了当时发生的其他一些事情,进而注意到了(或者也没有注意到,但至少收集到了)与某些秘密相关的东西。

  比如,永世雾墙。

  是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永世雾墙才真正出现的。

  这一点是杜尔米跟随幽灵船前往了往日时光之中的某座海边小镇,才终于得知的一个秘密。

  杜尔米是从时光的碎片之中了解到了真相。

  而阿道弗斯·奈特,或许他也是从时光之中得到了某种真相,只不过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历史——从如今审视过往。

  他得到的可能是一种旁证。

  杜尔米曾经听爸爸说过,说他们发现了一片新的墓葬,很有可能属于那位乔伊特公爵。

  或许他们在里头发现了……比如说,某种来自海外岛屿的特色雕塑或其他艺术品,足以证明法涅斯王朝期间的人们也仍在出海远航,并且与海上的岛民有过接触。

  这一点就足以推翻人们对于永世雾墙的全部观念与恐惧。

  而对于阿道弗斯本人来说,他可能并不关注这一点,因为他关注的仍旧是法涅斯王朝崩塌的前因后果,而非法涅斯王朝当时的经济交流、远海港口、商品交换等等细节。

  这可能只是他论文之中的随意一笔,仅仅只是作为可靠的证据,却意料之外地揭穿了世界的某个真相。

  亚恩缓慢地说:“在法涅斯王朝末期,世界可能发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巨变。那是神战的尾声,也是混乱的源头。而考古,恰恰可能改变人们对于过去的一切认知。”

  杜尔米并不否认这一点。偶尔,当他望向外域的无尽废墟的时候,他也不禁好奇,这废墟尚未成为废墟的时刻,世界将会是什么模样。

  历史是对于这个问题的唯一解答。

  ……可每当他这么想,他就会想到【时历】的信徒是如何利用时光的力量改变了历史。那让他产生一种无端的愤懑,仿佛不存在的成了存在的、存在的反而成了不存在的。

  他愤愤不平地想,历史就是历史,人们是无法决定历史的——因为历史本应过去。

  他尚未意识到,某一个可能的答案就隐藏在他这样的想法之中。

  既然人们想要改变历史、甚至于他们已经改变了历史,那么,在这个结果所导向的如今,假如有人想要重新揭穿真相、回溯过往,那么当初那些进行改变的人们、并且以此获得利益的人们,难道他们就不会杀人灭口、以绝后患吗?

  譬如,当阿尔弗雷德想要改变治世的时候,奥尔德斯难道不会反抗吗?在更久之前,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甚至为了治世者的头衔而进行了漫长的战争与对抗。

  永世雾墙便是那个时代的一个句号。那昭示了某种结局、某种真相,同时也为新的时代做好了准备。

  ……既得利益者会永无止境、不择手段地维护自己的利益。杜尔米含含糊糊地想。死亡只是其中之一的手段,同时也是最简单的一个手段。

  “你说那是神战。”杜尔米冷不丁说,“而你说是奈特家族雇佣了你。”

  亚恩下意识点了点头。

  “所以,奈特家族是这场神战的胜利者,对吗?”

  亚恩猛地愣住了。

  杜尔米望向这个死去过无穷无尽次数、同时也活过了无穷无尽次数的幽灵。

  他语气幽幽地说:“而你说,在你死后,你就会意识到你身上所背负的诅咒,并且那些混乱的死亡已经消磨了你最初的记忆。因此,你的确对往日、历史、世界——乃至于真相,有着足够清晰的了解,对吗,亚恩先生?”

  亚恩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杜尔米·奈特似乎跟他记忆中的那一个不太一样了。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并非变得忧郁、伤感,而是变得深沉、晦暗,仿若他来自一个更遥远、人们从未涉足的地域。

  杜尔米说:“我最后问一次:我的父母究竟惹了哪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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