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更似诡谲
“晚上好,脑子先生。”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半真半假地抱怨:“您知道吗,我来之前正在吃晚饭,结果我对面那个水手竟然要杀了我。真奇怪,我都没想杀了他们。”
脑子就回答:“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吓破了胆。”
“哦?”
“因为这场白雾。”
“我没觉得这场白雾改变了什么。”
脑子先生因此叹了一口气:“你没觉得,是因为你看不见。我的那位老朋友就吓得半死。至于那些水手,常年驰骋在森罗海上的人们,自然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略微有些疑惑。
他突然意识到,既然白橡木号未曾沉没,那么他在外域望见的幽灵奥斯,就理应是“不存在的”。他望见了一条并不存在的时间线。这让他稍微惊异了一下。
可随后他又想到骷髅艾米与骑士本杰明,那种惊异的情绪就瞬间平淡了。他的确望见了——可如今的他还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所以再怎么纠结也无济于事。
杜尔米就平静地点了点头,说:“看来我应该多跟你的朋友交流一下,脑子先生。”
海沃德·诺伊斯开始怀疑自己给劳伦特找了个大麻烦。
“不过我还是有点不理解。”杜尔米又说,“不发生的事情也能‘存在’吗?既定的命运已经被改变,但这条命运的轨迹仍旧存在吗?”
“你是指什么?”
杜尔米就说起之前的遭遇:“我碰到了一个水手的幽灵,他就是因为白橡木号的沉没才会变成幽灵。但现在,感谢骑士长女士,我们已经逃出生天了。但我当时的确碰到过那个幽灵。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呢?”
“……你应该庆幸,此刻在你面前的是一名【星群】的信徒。我们对命运没那么敬畏。”
杜尔米无辜地眨眨眼睛。
“你要是对【记录者】这么说,他们可能转头就把你放上通缉名单。”
“等等、我对命运也没那么不敬畏吧!”
脑子先生却照旧用那种散漫的语气说:“不是因为你不敬畏。而是因为你发现了真相。”
杜尔米愣住了。
无形之中,他仿佛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注视,一种轻微的压迫感。他不知道那来自于哪里,只是感觉周围仿佛有什么东西窥探着他们。
脑子先生说:“那些散失的、未曾发生的事情,仍旧会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许永远不会被人发现,或许有朝一日终将拂去尘埃、重见天日。
“因为【时历】记录着一切,虚幻的或是有形的,祂来之不拒。”
人类所望见的东西,与神明所望见的东西,不可同日而语。
杜尔米惊异地说:“即便那没有真的发生过?”
“即便只是有人随口说一句‘白橡木号将要沉没’,那么【时历】也会记录这种可能性,然后将其收藏在自己的暗柜之中。”
杜尔米看了看脑子先生,又凝望着仿若永恒寂静、衰败的世界,不禁陷入了沉思。
他想,外域居然从【时历】的收藏柜里偷来了一小块藏品?
“真实与虚幻,对神明来说没那么重要。在神秘学中,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乡】是人们的梦境之地,同时也是【梦钥】的力量核心。你觉得那里是真是假呢?”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我不知道。”
“哦?”
“我又没去过,我怎么知道!我连见习都不是呢!”杜尔米愤愤不平,“您居然问我这种问题,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海沃德:“……”
白日梦先生对自己的认知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无语地说:“你都已经是这样的怪异生物了,为什么要执着于人类的力量体系?”他说完之后,才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话好像有点微妙的不对劲,赶忙找补,“你明明已经拥有了强大的力量。”
“真的假的?”杜尔米怀疑地看着他,“我哪来的强大力量?”
“你不都已经预言了白橡木号的沉没?”
“那不是预言。那甚至都没有在白日发生。”杜尔米摇了摇头,说到这里,他产生了一种轻微的厌倦,于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与您想的完全不一样,脑子先生。”
这么看来,刚刚他们聊了那么多,本质上也不过是鸡同鸭讲。
他只是——望见了这世界的某种真相。
或许脑子先生也了解其中的某些部分,他可是【星群】的信众,早已经比普通人类了解更多了。可海沃德知道的世界,也不过是他望见的那部分,与杜尔米望见的仍旧相差甚远。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慢慢接触到【力量】之后,杜尔米却感到一丝意兴阑珊。这些【力量】与他想象中的力量并不一样,比起强大,更似诡谲。
明明他曾经十分期盼用【力量】来解决外域带来的烦恼,现在他却怀疑,他得用外域来解决【力量】带来的烦恼。
杜尔米就站起来,朝脑子先生挥挥手,说:“好吧,那就这样,回见。”
他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又自说自话地离开。
不过在脚步踏足船舱之前,杜尔米又突然停住了:“最近【乡】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脑子先生依旧软绵绵地扒在桅杆上,说:“【乡】永远都有意思。”
杜尔米眨眨眼睛,说:“我是指,骑士长女士的‘琐事’。”
海沃德·诺伊斯突然僵住了。有多少人知道凯瑟琳·贝休恩曾经随口提及“琐事”?可他又想到,白日梦先生永远是这样神出鬼没,是白日的影子、是夜晚的游灵。
或许白橡木号发生的一切,都在白日梦先生的注视之下。
于是海沃德轻出一口气,说:“那恐怕就是,关于雾兰矿场出事的传闻。”
“矿场?”杜尔米惊异地重复,“一场凶杀案吗?”
“……您这不是比我更清楚吗,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抓抓头发,心想,他只是不小心在【时历】的钟楼瞧见了一份报纸……好吧,外域又偷偷给他塞了点有趣的“藏品”。
但那不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吗?
不过,既然那与【时历】有关,时间的定义就好像一瞬间模糊了。说不定那根本不是二十年前,说不定那也只是某种虚假的可能性。
他不禁抱怨起来:“我讨厌这种不确定的东西!【时历】把整个世界都搞乱了。”
脑子先生大约是无语地瞧着他。
最后,海沃德半真半假地安慰杜尔米一句:“倘若我们是普普通通的人类,那么我们只需要沿着命运既定的轨迹前进下去。无人也无神在意我们。可我们却已经踏上了力量的道路。”
“混乱的命运就是代价吗?”
“只是其中之一。”
杜尔米语塞。
脑子先生又说:“事实上,那说不定只是最微小的代价。因为除却【时历】的信徒,谁也瞧不见那些可能性。我们永远只是错失、错过。”
但他也瞧得见。杜尔米心想。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然后离开了。
他的身影没入船舱的阴影之中。
在船舱腐朽阴森的气味之中,他竟然听见一些窃窃私语。一开始他以为那与利文斯通的窃窃私语差不多,但很快他意识到那来自于人类的对话。
他沿着声音的来源前进,不久之后抵达了船舱的深处。这里已经完全漆黑,杜尔米就拿出了骑士长女士馈赠的提灯。
“……又忘了问那盏灯是怎么回事。”他拍了拍脑门,“谜题实在是太多了。”
好在他们前往雾兰的旅程还剩下漫长的时光,足够他浪费。
他在一扇门前站定。他试图回忆这扇门对应现实中白橡木号的哪里,可想了半天,他竟然没想出来。白日好像根本不存在这扇门。所以这又是外域不知道从哪儿掰来的碎片。
但受限于白橡木号的位置与现实情况,外域能做的也不是那么多。
比如那位无名的小说家,显然也是曾经前往雾兰的一名乘客。只是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又处于哪个时间段。
……现在,杜尔米对这个世界的“时光”,也产生了一种捉摸不定、模棱两可的感触了。
他一边想,一边推开门。
门内竟灯火通明,十分亮堂。
这是一间起居室,有两人在这里聊着天,杜尔米听见的窃窃私语就来自于他们。其中一人是劳伦特·霍索恩,另外一人同样是杜尔米认识的人——那名出现在时历钟楼门口的老者。
在杜尔米走进来之后,那些谈话的声音就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杜尔米惊异地瞧着他们,他们也惊异地瞧着杜尔米。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杜尔米摊了摊手,“但我想说,我只是不巧推开了一扇该死的门。”
“【梦钥】的信徒?”
……梦钥的信徒到底有多常见?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点头。
“你推开了一扇不该推开的门。“那名老者的语气说不上愤怒,只是相当客观地描述,“你刚刚成为选民?”
“……呃……”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含糊其辞地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刚刚成为选民,的确无法熟练地掌握【钥匙】的力量。”老者含蓄地抱怨了一句,“你应该跟随你的导师多学习一段时间,而不是随意推门。”
他好像已经非常迅速地完成了整个事件的推理过程。
杜尔米也跟上了他的思路,一起完成了推理过程。
也就是说,【梦钥】的选民在开门的时候,门后可能并非是他想象中的目的地。虽然杜尔米不知道外域是怎么把他弄来这里的,但对面的老者已经完成了误会与脑补的全过程。
很好,杜尔米现在变成选民了,尽管他连见习的力量都没有。这世界到底对他产生了什么误会?
杜尔米再一次道歉,然后好奇地瞧了瞧站在一旁不发一语的劳伦特。这位【时历】的信徒应该是在白橡木号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与这位老者见面?
……等一下,这个地方……
杜尔米惊异地说:“所以,这里是这位先生的梦境?”
这里是【乡】。这里仍旧没有脱开白橡木号的范畴,杜尔米只是不小心进入了一位乘客的梦中,结果这位乘客正巧在梦中与他人相会。
劳伦特疑虑地看了看杜尔米——他没有将夜晚的杜尔米与白日的杜尔米对上号,好像白日的杜尔米从来都不存在一样。最后他回答:“是的,选民阁下。”
“阁下”都叫上了。杜尔米的地位可以说是一日千里啊。
杜尔米恍然大悟,立刻兴致勃勃地问:“是因为那场白雾,你们才要见面吗?”
他全然没有打扰他人会面的意思,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好奇心与探索欲之中。
在问完这个问题之后,他也不等对方回答,就自顾自继续说:“不过这个梦境的确十分真实。现在我能回答脑子先生的问题了,【乡】就像是现实世界一样。”
对面的那名老者皱起眉,他伸手,无形的辉光如同时光的箭矢,转瞬收割了杜尔米此刻的时光。年轻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随后身体竟直接消失。
“……导师!”劳伦特惊呼。
“别担心,这里是【乡】。他不会死在这里,也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老者回答,“我本来想拿走他的这段时光,却发现他的时光已经被他人取走,所以只好将他的这段时光切割并扔掉。”
劳伦特欲言又止。他心想,那么多的时光碎片——事实上,并非是【时历】动手,而是祂的信徒借用了祂的力量。
“好了,劳伦特。现在可以继续我们的话题了。我们能定位到那名矿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