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因为憎恨
在燃烧的剧院里,听闻一位死者诉说自己死亡的故事——这事儿听起来就挺戏剧性的,对得起这个场景,是吧?
亚恩的亡魂苦笑了一下。即便对于他来说,死亡也绝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层层累加的死亡一直堆叠在他的灵魂之上,那是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又永不停歇的伤口。
他低声说:“的确是中毒而死的。”
“什么毒?”
“或许也可以说是……”亚恩迟疑地停顿了一下,“并非恶意的毒药、并非蓄意的谋杀。”
“啊?”杜尔米已经开始摸不着头脑了,他好奇地问,“毒药还有并非恶意的吗?谋杀还有并非蓄意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亚恩的目光有点担忧地瞧了杜尔米一眼。杜尔米因为他面孔上的忧虑而更加狐疑,随后他才想起来,亚恩的亡魂似乎还不知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
因此,对于亚恩来说,即便杜尔米已经知晓了雾兰的秘密,但杜尔米仍旧是那个在奈廷格尔郁闷地帮爸妈借书还书的男孩——他好像从未长大。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有些感叹。可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毫无疑问。只是一场谋杀而已,亚恩大叔还不必这么担心他的心理状况。
杜尔米就笑了一下,兴致勃勃地说:“您就别卖关子了。要是时间来得及,我还可以跟您探讨一下我死过多少回,以及您杀了我的那一回。”
“什么?”亚恩吃了一惊,“杜尔米,我杀了你?”
“……呃。”杜尔米愣了一下,他含糊地说,“或许不是你、但确实是你……我的意思是,那或许是……别的时光之中的,一种可能性。”
“……你遇到了别的我……”亚恩的亡魂出神地说,“这么说来,你的层域……”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意识到,眼前这个亚恩可是活了无数岁月,真正对神秘侧知之甚广的存在。
只是常人压根没法碰见他罢了,只是杜尔米刚巧碰见了他狰狞而残酷的模样。直到现在,杜尔米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里碰上亚恩的亡魂的——死亡的层域?总之,就是在外域没错了。
至于外域算不算杜尔米的层域,杜尔米也不太清楚。毕竟他白日又瞧不见外域。
难道正常人的层域也会有白日与夜晚之分吗?还是说,正常人不过拥有单一而祥和的世界,反而是他不太正常?
……算了。杜尔米悻悻地想。这个思路容易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只是一次意外。”杜尔米强调说,“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被书追杀了。”
……几乎一瞬间,亚恩的亡魂看着杜尔米的眼神,简直就像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这时候杜尔米才想起来,奈廷格尔的那个亚恩,可是因为对于书籍与知识的热爱,所以才破格成为了【知识】的图书馆的管理员。
这让杜尔米心虚地笑了两声,他转移了话题:“所以,是谁给您下了毒?还有,为什么这个亚恩会将遗产留给我?”
亚恩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他说:“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是【虚无边境】。”
他看见一个男人。
“亚恩一直跟【虚无边境】保持着联系。一开始他信奉【梦钥】只是为了一场好梦,后来他因缘际会碰到了【虚无边境】的成员,便狂热地接受了他们的理念。”
男人的周围,漂浮着无数黑影。
“亚恩是个收藏家,他喜爱那些画作、书籍。他将那些艺术品作为自己灵魂的栖身之处。在漫漫长夜里,他仅能依靠那般的遐思,才能沉入甜美而丰盈的梦境之中。”
那些黑影围绕在他的身旁,发出轻柔而缥缈的歌声,仿佛随夜色一同起伏。
“因而他无比相信,【虚无边境】的理念能够指引他真正走向那些作品,能够让他真正拥有灵魂的安宁与平静——或者说,他希望那些虚构的成为真实的,而真实的成为虚构的。”
一个浑浊的、拇指大小的圆球状物体同样漂浮在空中,里头似乎混杂了很多不明事物,或许是碎骨、药草、矿石、血液、泥土、昆虫的脚。
“【虚无边境】一直想要找到一个办法,让人类能够直接前往【虚无边境】。正如他们将自己称作【桥】一样,他们希望在真实世界与虚幻世界之间架起一个桥梁……他们希望,世界的边沿能够继续扩张。”
吟诵的声音变得更加高昂了。男人闭着眼睛,面孔上是狂烈的、疯狂的、混乱而痴迷的表情。他等待着属于他的时刻,那一定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祭品。不,一个实验品。他们需要有人来实践他们的……‘配方’,或许可以说。那应该也可以说是他们为【虚无边境】所准备的质料。”
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贪婪又疯狂的血丝。他猛地长大了嘴,然后将那个圆球吞了下去。
“……为什么要吃下去?或许是因为,人们更容易相信这个。人们更容易相信,被人体摄入、吃下、吞服的东西,能够真正地影响他们的身体、精神与灵魂。人们相信,这才是通往某个层域的捷径。”
黑影们在那一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欢呼与庆贺。他们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但【虚无边境】是离真实世界最遥远的层域。那里空白一片、一无所有。人类要做一场梦、在梦境之中跋涉万里,才能最终抵达【虚无边境】。他们竟然指望用一些凡俗的手段,就能让人类抵达那里。”
等待变得漫长而煎熬。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最后,他们颓丧地垂下了头。
窗外,一个小偷的虚影睁大了眼睛望向他们,不可思议地目睹并聆听着整个过程。他打了个寒噤,觉得这是一群疯子,然后他着急忙慌地偷走了自己心仪的那幅画,离开了。
“他们失败了。毫无疑问。而亚恩吞服的东西最终在睡梦中杀死了他。一开始的确没什么反应,所以没人发觉出问题——可那的确成了毒药。所以,这是一种并非恶意的毒药、一场并非蓄意的谋杀。”
说到这里,亚恩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哂笑一声。
杜尔米已经听得呆住了,他疑惑地问:“这么说来,其实是亚恩自己杀了自己?”
如果不是亚恩自己配合【虚无边境】的实验,那么他绝不可能死在这个夜晚。
联系到律师所说的亚恩年纪逐渐大了、开始感受到死亡的临近与威胁,杜尔米也明白了,或许这种配合实验的做法之中,也存在着某种对于死亡的恐惧与憎恨;正因为如此,他才想要让自己真正成为【虚无边境】的一员。
“……也就是说,亚恩是个普通人。”杜尔米又喃喃说,“他并不拥有【梦钥】的天赋,所以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抵达【虚无边境】,因此他才会配合实验。”
“是这样没错。”亚恩的亡魂回答。
而他的选择,最终也杀死了他自己。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沮丧。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力量离人类既遥远又亲近,有些人求之不得的,却是有些人难以摆脱的。
过了片刻,他问:“那么,遗产呢?”
“在实验失败之后,亚恩自知命不久矣。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吃下的东西,也是因为【虚无边境】的成员们大概率会彻底放弃他。”
于是他在书房枯坐许久,最终匆忙喊来了律师。
所以,杜尔米的猜测仍是对的,这是一次匆忙立下的遗嘱。
“政务署还好理解,那我呢?”杜尔米疑惑地问,“……是因为莱拉女士吗?”
“亚恩的确知晓莱拉女士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事实上,他最初接触到【虚无边境】,就是因为莱拉女士。”
杜尔米吃了一惊。
“莱拉女士本人并不是就是【虚无边境】的成员。亚恩是在某次收购一幅画作的时候,接触到莱拉女士,并且在那一场交易之中碰见了【虚无边境】。”
从这样的描述之中,杜尔米发觉,亚恩似乎并不知道莱拉女士就是【梦钥】,因为他甚至用的是“本人”——如果知道的话,那应该用“本神”吧?听起来可真是一个冷笑话。
但是,似乎在神秘侧的收藏家群体之中,莱拉女士的确拥有不俗的名声。
只是杜尔米无暇在莱拉女士的话题上多扩展什么对话。他已经为这份遗嘱的诞生而万分好奇了。
“所以亚恩确实是因为莱拉女士才注意到了你。”亚恩迟疑了片刻,“……但真正令他下定决心的,是因为你是到场的宾客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什么?”杜尔米完全摸不着头脑了,“仅仅只是因为这一个。”
“我背负着死亡的诅咒。”亚恩叹息着说,“倘若你真要领会这一点的话,那么属于我的任何东西,都将拥有些许的诅咒的厄运,也包括任何我接触的人类。
“因此,是的,亚恩并不拥有任何朋友、任何亲人。他可能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死去,也可能孤零零地痛苦地活到中年。他的遗产交给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因为他没有交给别人的打算。
“……而且,他或许并不清楚死亡的诅咒究竟是什么,但是他绝对会意识到自己身上所拥有的厄运。活得越久,他就越是清楚这一点。因为寻常人不会像他这样无依无靠、无亲无故。
“所以,杜尔米……”
亚恩的亡魂的语气中,缓慢地浮现出一种深藏的、却已经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愧疚。在周围烈火的映衬之下,他那张半透明的面孔也变得闪烁不定、仿佛将要燃烧。
“这并不是善意。”
杜尔米已经有点明白了,他轻轻地“啊”了一声,有点震惊。
“他是在当时的所有人之中,选择一个人来承接他身上的厄运与疯狂。”亚恩沉默了片刻,“他选中了你,不是因为他真的想将财产交给一个年轻人,而是因为他憎恨你的年轻与生机。”
所以他没有选择他的管家、他熟悉的那些仆人,或者其他合作者、老熟人。
他选择了一个陌生人。
而这个陌生人身上,拥有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年轻与活力。而这个陌生人,与那个神秘莫测的莱拉女士交谈许久——而后者将他领向了【虚无边境】的道路,使他最终于睡梦中痛苦地死去。
……而真正关键的是,莱拉女士的确是【梦钥】,的确是【虚无边境】的守望者。而杜尔米的确是【白日梦】先生,正在或者将要调查【虚无边境】的所作所为。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的确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了亚恩先生。
这就是神秘学?
那些表面上毫无联系的人与事,终将在某一刻成为紧密相连的群体。
“而他甚至拿走了自己抽屉里的遗物清单,目的并非是掩人耳目,而仅仅是因为他在上面记录了什么东西更为安全、什么东西更为危险——他不想让他的遗产继承者安全地得到这一切。
“人们往往会以为他藏在银行保险箱里的藏品更为珍贵,但那或许只是更为危险……他是满心恶意去做这件事情的。”
杜尔米呆了片刻,然后嘟囔了一句:“这个亚恩跟【虚无边境】混在一块,我早该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亚恩的亡魂无奈地笑了笑。他活过很多次,每次都一无所知地活着。他当过好人、恶棍、白痴、疯人、傻子,他做过的好事坏事、普通人应当做的普通的事,这一切的经历简直数不胜数,以至于他自身完完全全成了一个模糊而混乱的符号。
而这个符号最终汇聚成一个生前名唤亚恩、死后仍是亚恩的亡魂。
“那么,政务署呢?”
“因为【虚无边境】没能让他达成所愿,所以他开始希望政务署迟早有一天能清查【虚无边境】的所作所为。”
杜尔米竟是忍不住笑了一声,觉得这位亚恩先生也有那么一点儿灵活变通的身段。最后,这种好笑转化成了一种深深的叹息与惊奇。
“其实我压根不在意这些财产。”他百无聊赖地说,“带诅咒的财产也无所谓。我们白橡木号还怕这个?那位亚恩先生想为这种无聊的事情诅咒我,我可压根不在乎。”
亚恩的亡魂惊讶而困惑地望着他。直到现在,亚恩仍旧不知道,他认识的这个年轻的小杜尔米究竟经历了什么。
“至于莱拉女士,还有【虚无边境】什么的,讲道理,在我跟祂们开会之前,我可不知道祂们到底在干什么、到底在想什么。哎呀,哪怕我成了巨面者,我也不可能一步登天,一下子了解那些神明都在想什么。”
杜尔米稍微有点不满地抱怨,但最后还是承认,或许那黄金的冠冕便是拥有这般沉重的分量。
恐怕正神们遭遇的麻烦不是小事。他暗想。虽然莱拉女士说了要带他去开会,但真不知道这场会议将会发生在什么时候。指望神明们的时间观念会不会期待过高了?
……神。神明。
剧院的烈火仍在熊熊燃烧,却未曾照亮夜晚的天空。那遥远的第一缕火,即便驱散了彼时的黑暗,也对现今的混乱无能为力。人们并不能指望死亡能终结一切;从来不能。
说到底,他只是解决了一桩案子。侦探永远在为往事奔波,而往事累累、世界不堪负累。
“啊、对了。”杜尔米突然想到一件关乎未来的事情,“亚恩先生,您要不要来当我的领民?实不相瞒,我可是有好几个亡者的灵魂作为领民的,就差您了!”
亚恩惊讶地望着他。或许他惊讶于杜尔米竟然毫不在意另外一个亚恩的恶意、或许他惊讶于杜尔米用如此普通的、甚至于戏谑的语气提及那些神明,或许他惊讶于杜尔米说自己竟是个巨面者。
可归根到底,或许他惊讶的是,竟有人邀请一位死者成为领民。
亡者的国度可并非那般容易踏足。而漫长的死亡便如同漆黑的帷幕,将他的灵魂与世间隔绝在外。倘若有人能掀开这重帷幕,为他带来白日的明光,那他恐怕万分期待。
“好啊。”于是亚恩的亡魂回答。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便一锤定音地说:“那么,往后记得喊我【白日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