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义无反顾
利文斯通的夏天到了。
总是空气先能体会到夏天的炙热与潮湿。利文斯通的夏天是呼吸间弥漫的水雾——开水。
杜尔米百无聊赖地在一家侦探社翻阅父母的藏书,他看得直打瞌睡,真恨不得倒头就睡。可该死的外域甚至不让他睡觉。他就在那儿昏昏欲睡地昏昏欲睡,但天知道他只是在发呆罢了。
“……杜尔米?”
肯·林恩就没这么悠闲了。他在那儿整理侦探社的文件资料。虽然他们还只是一个成立不到一个月的小团伙——等会儿,什么团伙?——但是他们的文件资料可是一大把的。
这些资料主要是过去的报纸,他们通过这些报纸来查阅过往利文斯通的案子与故事。只不过,他们没养成好的习惯,报纸看完了就到处乱放,搞得办公室越来越乱。
于是肯痛定思痛,决定重新整理并且按照年份排序……好吧,说实话,只是因为今天没案子,所以他闲得发慌。
肯整理到一半,然后问杜尔米:“这么说来,我们解决了什么案子?”
“我们不是找到了那只猫吗?”杜尔米随口回答,“……和狗。”
说完,他自己也悻悻一笑。
那位画商先生丢失的画作,也算是他们解决的案子,但因为画作来历不明、有可能蕴藏着某种神秘侧力量,所以政务署暗示他们保密,自然就不能拿这事儿作为宣传。
而亚恩先生之死,虽然杜尔米已经对整个案子的经过心知肚明了,但是显然这也是一桩神秘侧事件,所以自然也交给了政务署去处理;连带着那一堆带着诅咒的遗产,也随着亚恩先生的死亡而冻结了,暂时到不了杜尔米手里。
这样一来,明明他们也碰到了不少案子,但对外一说,竟然还是找猫找狗的小侦探。
杜尔米也的确在考虑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就是他手头的现金有点不足。
他当然会继承父母的遗产,名正言顺。可问题是森罗协会的打捞船还没回来,杜尔米还没得到死亡证明,没法开始进行遗产继承手续。
他现在花的钱还是之前拿花匠先生的斧头劈开保险箱拿到的(劈自己家保险箱应该不犯法吧!),还有一部分是后续查案的报酬……总的来说,进项不足、开销巨大。
而他甚至还计划着出远门。
在如今这个年代,出远门可绝对是件难事。对普通人来说,那意味着金钱与金钱——时间也是金钱。
杜尔米已经跟肯说了亚玛利埃的事情,而肯非常直白地说:“我早就想到了,兄弟,我早就知道你会去亚玛利埃。虽然我们查案没查出什么名堂来,但我们的付出足以感动神明。”
……杜尔米简直不敢置信!他这位纯良友善的好朋友竟然也开始取笑他了,真是匪夷所思。
总而言之,又是没有案子的一天。
杜尔米回家的时候,正好碰上隔壁邻居霍华德·贝尔曼叔叔,他脸上喜气洋洋,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哎呀,杜尔米!”霍华德说,“我正想去找你呢。”
“什么?”杜尔米有点好奇地问,“是什么事?等等,先让我猜猜——伊芙琳姐姐的婚礼?”
“猜对了!”霍华德大笑了起来,“他们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只等一个好天气!”
杜尔米问:“下个月吗?”
当然不可能是这个月。少有人在昼生之月办什么喜事,虽然这是“昼生”,可这终究是死亡的月份。而下个月是浮梦之月,再下一个月是帝临之月,听上去都比昼生之月喜庆得多。
“是的,就在月初。”霍华德继续说,“回头我就把请柬给你。”
“好的。”杜尔米真诚地说,“祝伊芙琳姐姐新婚快乐。”
霍华德笑吟吟地收下了这份祝福。只是在门口聊了两句天,他们就已经热得出汗了,而这还是下午时分。霍华德不禁说:“见鬼的天气,比寻常时候热得多。这两天晚上我都热得睡不着。”
杜尔米头一回觉得,外域的抵达还有些好处,毕竟夜晚的外域永远阴森冷酷。他劝慰他说:“等婚礼办完了,您就跟艾米莉亚阿姨去乡下避暑呀!”
霍华德摇了摇头,他说:“我们年纪大了,并不想折腾。况且,如果心平气和的话,这天气当然没什么。可我一想到我亲爱的小伊芙琳马上就要出嫁了,我就怎么想都睡不着。”
杜尔米呆住了,他稍微有点不知所措。
“……霍华德。”艾米莉亚走过来,嗔怪说,“你在跟小杜尔米说什么呢!这可是一桩喜事,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我可没哭哭啼啼,莉亚。”霍华德为自己争辩,“你才是,当着小杜尔米的面,怎么能说我哭哭啼啼呢?”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出来。
伊文思·奈特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在这个黄昏将要抵达的下午。
他是从森罗协会过来的,因为刚刚收到了两条消息——碰巧在同一时间传到他这里,却又偏偏跟同一个人有关,让他不禁怀疑这或许也存在某种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
为此他甚至迟疑了一下,怀疑自己是否应该更晚一点再去拜访杜尔米·奈特。他听闻【白日梦】先生总是出没在更加寂静无人的夜晚。
可他一想到自己大半夜跑去拜访自己的堂弟还等同于晚上加班……于是他就义无反顾地当即就出发了。
他不止一次来到过普林克大街。
最早奈特夫妇定居利文斯通的时候,他们还不住在这儿。后来他们搬到了这里,伊文思有一回随父母一同来拜访,还跟当时才几岁大的小杜尔米玩了一会儿。
后来伊文思获得了来自【海镜】的力量,开始常驻在利文斯通的森罗协会,因而每隔一两年都会来一趟普林克大街——不算非常热络,但始终保持着联系。
……伊文思不太明白的一件事情是,他怎么会成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在另外一个治世?当然,在另外一个治世,或许他会做出一些不一样的选择,他能够理解这一点。
可是,即便在另外一个治世,他也无法想象自己义正词严、毫无笑场地效忠杜尔米·奈特的场景——他那个总是笑嘻嘻、活泼还不爱看书,带着点儿傻乎乎的天真劲儿的堂弟?
有时候,伊文思甚至不太明白,他这位伯父伯母为何选择将孩子教养成这副模样。难道他们没有意识到,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毫无疑问都在神秘侧占据一席之地,而他们的孩子却对此过于无知吗?
……好吧,考虑到他们的孩子现在甚至是个巨面者了,指不定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
伊文思对此感到一些无奈。因为倘若杜尔米·奈特成了他的领主,那这些俗务不就落到他这样的领民身上了吗?可他在森罗协会已经上够班了!
傍晚日落的余晖透过树梢,如同碎金一般跃入人们的眼眸。
杜尔米若有所觉,遥遥向伊文思投来一瞥。于是伊文思知道,自己踏入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层域。
——可那是当然的,这街道上再没有比鱼头人先生更引人瞩目的东西了。
普林克大街向来是伊文思走过无数回的道路。可这一回,他却突然感到这一条长路、这一排树木,乃至于这落日的光辉,似乎显得有些陌生了。
……竟然已经是黄昏了吗?可他是什么时候出发的来着?从森罗协会来到这里,需要这么长时间吗?人的时间就是这样被分隔成一段又一段,使他们自己都忘了自己身处何方。
他竟是忍不住停了停脚步,然后才重又加快步伐,走到那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人的面前,满心复杂地说了一句:“【白日梦】先生。”
“哎呀,堂兄,下午好!”杜尔米很热络地说了一句,“你这也是特地来找我吗?我刚刚才收到另外一份邀请呢,请我去参加一场婚礼。”
婚礼?伊文思略微狐疑地想。什么样的婚礼,需要一位巨面者的驻足?
……这对新人真的指望自己领受来自巨面者的祝福吗?
他收拢了自己的想法,便直接进入了正题:“是的,我有两件事情要告诉你。”
“哦?”
“第一是,上次你说的那幅画我已经拿到了,现在正在森罗协会。我不好将那幅画带出来,所以需要你跟我去一趟森罗协会。第二是……”伊文思停顿了一下,“打捞船要回来了。”
杜尔米状似不闻,只是自顾自评价说:“堂兄,你的工作效率可真不错。”
“……杜尔米。”伊文思有些不忍,可他还是说,“他们找到了……你父母的尸体。”
杜尔米突然地沉默了。
即便利文斯通的夏天已经显现了自己的威力,可这一瞬,夜晚的凉风仍旧令他心脏紧缩。
“……我知道。”他说,“我早就知道了。”
这甚至不是头一遭。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就已经见到过父母面目全非的尸体了。当时本杰明·诺普还拦着他不让他去瞧,知晓他必定会为此伤心与难过。
而他在冷冰冰的停尸间待了好几天。不是指望父母复活,而是指望外域让他见到父母的灵魂。可他最后什么都没见到,外域从来不将父母死亡的秘密摊开在他的面前。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而现在他已经明白了:死亡终究是死亡。
即便他能够在外域聆听亡者的呓语,即便他甚至见到过许多死者的亡魂,可那终究与白日的世界无缘了。死者与活人的世界,就好像白日与夜晚那般界限分明。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伊文思·奈特望着杜尔米,并不清楚过去这一个月里,杜尔米是如何度过的。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似乎蕴藏了太多复杂而晦暗的思绪——甚至不仅仅是情绪。他恐怕一定是考虑过许多种可能了,他因而怀疑奈特家族或者弗尼瓦尔神殿也绝不奇怪。
可是,死亡终究是死亡。
“走吧。”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只是来告诉我这件事情,但打捞船并非今夜抵达利文斯通的港口,对吗?所以,让我们先去瞧瞧那幅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