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从未背离
最终,杜尔米带着狮子先生回到了白橡木号。
跟这样一头大狮子一起行走,杜尔米很有一种自己成了个厉害的角色的感觉。不过再回头一看的话,这破破旧旧的幽灵船、这阴森晦暗的海洋,以及这永恒寂静的外域夜晚,都让他产生了一种悻悻然的感触。
他抬头看了看星星,想着群星往日的时光。
他便问:“狮子先生,为什么你不想留在凡世呢?”
刚刚他的确给了狮子先生选择的机会,问他是否要留在凡俗世界,重新成为一个活人。狮子先生的灵魂伤势已经受到了治疗,不能说好全了——伤疤终有痕迹——但也与常人无异了。
但狮子先生最终的选择是,他向【白日梦】先生献上了自己的忠诚,自此行走在更为神秘的地界。
“是您拯救了我的性命。”狮子先生一板一眼地说,“因而,我将成为您的骑士。”
杜尔米挺好奇地问:“你背离了你最初的信仰吗?”
而雄壮的狮子抬头望了望他,却说:“不,我从未背离我自己。”
杜尔米因此一怔,随后笑了起来:“这样的回答可真不错!若是我以前也能像您这般坚定就好了。当然了,只要我别发疯、只要世界也别发疯,那么我觉得一切还是挺美好的。”
于是他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介绍了他们的新同僚——新领民,狮子先生。
从某个角度来说,狮子先生比法罗夫人、比花匠先生都更早出现在杜尔米的层域之中,甚至杜尔米早早就收到了狮子先生馈赠的遗物。
可是,人与人之间的际遇恰恰是如此离奇。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杜尔米与狮子先生只是一面之缘,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狮子先生却成了他的领民!
与亚恩先生的亡魂相比,狮子先生多多少少还算是个活人。也就是说,他们终于在凡俗世界拥有人手了——一个人手,他是说。
“那又怎么了?”杜尔米不满地嘀嘀咕咕,“一个人就不是人吗?我也算【白日梦】先生在凡世的人手吧?可别小瞧了我!”
而他的领民面面相觑,大抵是习惯了【白日梦】先生的凭空发梦与自说自话。
杜尔米朝他们挥挥手,让他们自己去干活。他的领民们还是有挺多事情要做的,比如……呃……比如!寻找阿方索·梅因。但愿梅因先生还活在利文斯通的某个角落,但愿如此。
不过法罗夫人却的确有了一些收获,她柔声说:“关于‘藏宝图’的事情,我们的确在【乡】找到了一些线索。”
“藏宝图?”杜尔米稀奇地说,“……哦,咱们不幸的领航员先生。”
裘德·亚历山大。奥尔德斯治世白橡木号的领航员。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数学家、侦探、赌徒,同时也是一名死者。
裘德是间接因为钱斯·加迪尔的遗产之争而死的,杜尔米从未忘记这件事情,一直想要好好调查清楚。
钱斯·加迪尔将一张可疑的地图、即藏宝图(毫无疑问是藏宝图,总不至于是让人丧命的危险吧?)交给了自己的私生子卢克·加迪尔,但卢克却在赌桌上将这张藏宝图的复制品输给了裘德。
随后卢克想要反悔要回来,裘德却已经将复制品交给别的人了。之后卢克杀了裘德,却发觉藏宝图的原件也已经不见了。
如今卢克已经进了警局,藏宝图的原件与复制品却全都下落不明。
这里头很有可能藏着钱斯·加迪尔真正意义上的遗产——神秘学意义上的。因此杜尔米更情愿从神秘侧来调查这个案子的线索。他疑心是什么神秘侧人士暗中推动着一切发展。
这个幕后黑手就相当于是从裘德手里拿到了复制品、又从卢克那边偷到了原件。钱斯·加迪尔的真正遗产,就仅仅归于幕后黑手一人所有了。
……会不会是图雅信徒狗咬狗?杜尔米产生过这种想法。但他还真不清楚佞神信徒内部存不存在“团结”这个说法,所以他没法下判断。
而且,“宝藏”究竟是什么?是图雅相关的质料吗?可是,图雅的质料……难不成是一大笔钱?
杜尔米没怎么明白图雅的力量。利厄斯与图雅,究竟哪个才更加象征“财富”呢?
法罗夫人便说:“是的,近来利文斯通的【乡】之中流传出关于藏宝图的传言。这事儿并不稀奇,您知道的,森罗海上关于这样的流言更是多种多样。
“只不过,这一次却有真实存在的藏宝图随着流言一同传播,所以我们认为此事可能另有蹊跷。”
说着,她将一张纸递给杜尔米。显然这就是传言中的藏宝图了。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接过来,瞪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忍不住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纸上只有几条看不出规律的线、两个指头大小的圆圈,以及一个星星图案的标志。纸张本身平平无奇,这些线条与图案多半是用炭笔绘制的,不过这是从【乡】得来的,梦里什么都有,所以也并不能代表什么。
“我倒是能看出来这星星多半是宝藏的地点。”杜尔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废话,谁看不出来啊!”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她说:“我们找了几个相关人员,但他们都说自己瞧不出这张藏宝图的谜底,也没听说有任何人猜出来。不过,他们一个两个都信誓旦旦,认为这里头藏着一大笔钱——我想,这恐怕就跟图雅有关了。”
神秘侧的宝藏却是钱?看起来这群神秘侧人士也挺凡俗的。
法罗夫人又说:“此外,【乡】恐怕已经在处理这些流言了。我们拿着这张藏宝图离开的时候,正巧遇到一位【乡】的成员,他对我们说,最好别去探寻这个秘密,那些声称自己明白了藏宝图含义的人,最终都没有回来。”
“哦?”杜尔米反而一下子来了兴趣,“也就是说,他们知道有人出发了?”
“恐怕是的。”
杜尔米便好奇地问:“所以,这位【乡】的成员是谁,你们知道他的名字吗?”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对视了一眼,遗憾地摇了摇头。她说:“不过,我听到有人喊他格瑞。”
“格瑞吗?”一旁沉默的狮子先生突然开口,“我曾经在【梦钥】的信众名册上看到过一个名字——格里菲斯·索伦。我没见过他,但听【乡】的其他人提及过他,他们都喊他格瑞。他是【梦钥】的选民。”
但凡是正神教会,都会登记每一个踏上道路的信徒,这就是所谓的“信众名册”。
当初杜尔米请侦探裘德寻找太阳骑士的时候,裘德也曾经告诉过他,他其实可以直接去太阳教廷查阅信众名册,这种信息几乎是半公开性质的。
在太阳教廷、森罗协会这样的地方,信众名册更是类似于“职工登记”一样寻常。政务署同样拥有信众名册,不过那可能更偏向于员工列表。
而【乡】与【塔】当然也有信众名册,不过这两个地方都更加偏向于神秘侧,所以普通人恐怕很难接触到这两本信众名册。
只不过,狮子先生是太阳教廷的骑士,是【太阳】的选民。或许是为了公务之便,他的确翻阅过【乡】的信众名册。
……杜尔米发现,有这样一位靠谱、尽责,并且真的当过正神信徒的领民,实在是一件方便的事情。
而且,格里菲斯·索伦?
这不是塞奇·维特克教授的学徒吗?那位考古学教授知道自己的学徒竟然是一位选民吗?
杜尔米突然惊异并且兴致勃勃起来。他本来是想要去【乡】之中寻找线索的,可现在他却改变主意了,他想直接去埃尔哈特大学找人!哎呀,格瑞啊格瑞,你也不想你的导师知道你竟然在【乡】当着选民吧?
就在杜尔米与他的领民们进行着对话的时候,在利文斯通的另外一端,阿切尔·英尼斯也正与一个人进行着一场对话。
——他的父亲,同时也是利文斯通的市长、英尼斯家族的族长,亚森·英尼斯。
亚森·英尼斯年过五十,尽管鬓边微白,但仍旧器宇轩昂。他妻子早逝,往后也没有再婚。他独自一人将阿切尔·英尼斯抚养长大,并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
只不过,在外人看来,阿切尔·英尼斯恐怕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了他的父亲的。因为亚森·英尼斯亲手推动了奥古斯王国的迁都进程,并且在过去二十年间逐步将利文斯通发展成为如今这般繁华的模样。
如此伟大的成就,却仅仅是在亚森·英尼斯二三十岁的时候就完成了。如今他的儿子也已经三十多岁了,却没什么显眼的功绩,如何能比得上这位父亲?
“……他们找回了图纸。”阿切尔声音低沉地说,“多亏了一名侦探。”
亚森语气沉稳地评价说:“能找回来就不错。只不过,阿切尔,你仍要全力推行这个城市改造计划吗?”
“当然。”阿切尔稍微有些不理解,“父亲,新城区与旧城区之间的差距,难道您没有发现吗?”
亚森望着他的孩子,不禁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对于阿切尔的教育十分成功,阿切尔是个优秀的贵族子弟,年轻有为、颇有成算。与同年龄的贵族后代相比,阿切尔更是没那些骄奢淫逸的坏习惯。
可惜的是,在教育过程中,亚森却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部分——神秘侧的那一部分。
一座城市可以埋葬很多秘密。
这些秘密可以被埋葬的原因是,一座城市并非是一片平原,平坦到能够让人一眼望尽。一座城市拥有各式各样的建筑,拥有街角、拥有小巷,拥有下水道、拥有“猪圈”。
而城市的改造,会让一些秘密——一些人不想暴露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二十年过去了。亚森·英尼斯恍然意识到。
二十年前,利文斯通成为奥古斯王国都城的那一刻,他踌躇满志,认为利文斯通得到了迟来三百年的荣誉。
当然了,那座旧都、那座位处谢兰中心腹地的城市,也同样拥有来自法涅斯王朝的荣耀。可那是已经过去的事情。在新的时代,利文斯通才享有新的荣誉。
因此他殚精竭虑、费尽心血,用二十年的时间将利文斯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一切都日新月异、欣欣向荣。
阳光之下当然会有阴影。他非常清楚这一点。他更清楚的是,他不可能除去人类所有的恶念。杀死所有人才能杀死所有恶,可杀死所有人与恶何异?
所以他对城里发生的一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相信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会这么做。安德烈·法涅斯建立了政务署又如何?难不成这位帝皇还能消除所有正神的力量吗?
而他的宽容得来的回报是,利文斯通拥有了数之不尽的金钱来源。
前几年图雅的信徒做得过分了,闹出了假币的丑闻,他就给他们一个教训——事情又回到了最初、这样不就好了吗?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亚森意识到,自己年纪逐渐大了,也是时候慢慢退居二线、培养接班人了。他当然挑中了自己的儿子。而他的儿子呢?一上来的大计划就给了他这样的惊喜!
阿切尔·英尼斯固执地想要推进城市改造计划,他头一个注意的就是城里没人在乎的贫民。
这一点跟亚森的理念几乎是天差地别的。在亚森看来,贫民只是财富流通的一环,但绝非目的地,也绝非终点。
而阿切尔在某些部分跟他的想法是一样的,比如阿切尔也认为金钱不会属于贫民;可他的想法是,拥有了金钱的贫民当然就不是贫民了!人是会发生改变的。
而那些穷人也是城市之中的一员。既然阿切尔自己有野心有抱负,而那些贫民需要一个人为他们声张诉求,那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有时候,阿切尔也不明白自己这样的想法是从何而来的。
他该永永远远地当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去俯瞰、去蔑视那些愚蠢而低贱的平民。
可是,在某一刻,他却产生了一个离奇的念头:或许某一天他也会跌落尘埃、双腿尽断,像废物那样匍匐于城市的底端;而无人在意他的生死与尊严。
他真是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最后,他盯着那个最终成型的城市改造计划,吃惊地发觉其中大部分竟然都跟旧城区、跟那些穷人有关。他当然知道这个计划出现在市政厅会掀起一阵轩然大波,贵族同僚们会说他发了疯,去同情与怜悯那些穷光蛋。
可他却在心里满怀恶意地想,三百年前……不,二十年前,利文斯通还一无所有!
他的计划也得来了他父亲的不赞许。不过亚森·英尼斯对于自己儿子的教育方式向来是因势利导,倘若阿切尔真要撞破南墙,那么亚森也不会制止他——孩子大了,就需要自己吃点教训。
于是亚森不置可否地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票:“那么,拿着这个吧。”
“……这是?”
“你应该听闻了来自克里斯琴的那家剧团吧?”
阿切尔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我听说巡演当日,王女阁下正巧有空。”亚森将票往阿切尔那儿推了推,“包厢票。去邀请莫尔芙·法涅斯吧。”
阿切尔的表情一瞬间紧绷起来,他抿了抿唇,并不乐意用自己的婚姻去交换利益。
但他的父亲就那样平静地、幽深地望着他。亚森慢条斯理地说:“倘若你想要实现你的计划,你就需要更多的筹码。你知道,王女阁下的夫婿之位仍是空缺的,而你也很清楚,你是其中的热门人选。”
阿切尔安静地聆听着,并且缓慢地垂下了眼睛,他盯着那张剧团票。
他听人说过这个剧团,但没想到自己会去看剧。这是什么剧目来着?爱情,还是死亡?
“为你的计划而迈出一步吧。”亚森叹息着说,“但愿你能意识到,阿切尔——通往成功之路,绝非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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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一下,在奥尔德斯治世,造成喷嚏先生双腿残废的幕后主使,就是王女阁下(笑)
所以不用担心这两人会不会结婚,首先担心一下这两人会不会结仇(。)